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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哇,有機器狼被浪捲走啦!」熱鬧的海灘一角,在某個人的驚呼中喧鬧起來。
  人們七嘴八舌,有的人調侃著被沖走的機器狼,有人責難將機器狼帶來海邊玩的主人家。
  吵鬧聲不久過後,一隻穿著海灘花褲的機器狼被人拉著尾巴拖上沙灘。

  「居然穿著褲子,那應該是寵物機器狼吧?」
  「不過有的小孩子也喜歡替機器狼打扮呢,說不定是它的小主人套上的。」
  「會不會是牠照顧的孩子被海浪沖走了,喂,誰去檢查一下啊!」
  「沒事啦,我親眼看到這隻機器狼懶洋洋的在沙灘上睡覺,滾著滾著就滾到海浪裡了。」
  眾人圍繞在全身濕透當機的機器狼旁議論紛紛,只有那個把機器狼給救上來的年輕人正試著在機器技師來之前將這隻機器狼給弄乾一些。

  落海的機器狼在技師到後很快被抬走了,海灘的廣播系統中發出協尋通告,試圖找到這隻機器狼的主人。
  ──時至今日,這個仿生的機械體已被廣泛流行,各式各樣機種的機器狼被大量使用在照護老人、小孩、病人方面,非人類的外觀比起機器人更受普羅大眾喜愛,擁有超過人類的智慧,卻逗趣敏捷又不會生病死去的機器狼們也常常被作為寵物飼養在家裡。
  海灘上攜帶機器狼來遊玩的家庭不在少數,也有些人家的機器狼暫時離開家庭四處溜達,但主人們從不擔心自己家的機器狼。牠們是人類最忠誠的夥伴,不論跑得再遠,只要主人需要他們,機器狼們都會回來的。
  在廣播發出不久後,果然有一對夫婦來到失物招領區,妻子的手上抱著一個熟睡的小娃娃晃呀晃,負責和技師們核對資料的是在一旁的丈夫。
  「唉,果然是我們家的呀。」在將強制休眠的溺水機器狼資料調出來後,男主人深深嘆出一口氣,轉頭向妻子說:「怎麼這麼笨呢?我們還是早點換一台吧。」
  「可是一台也不便宜……」被詢問的女主人面有難色,「雖然牠上一次把寶寶的壓克力奶瓶叼來時咬破了,但性格還挺可愛的……」
  「性格也是系統設定來的,換吧換吧。」
  男女主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鬥嘴著,救起機器狼的青年和技師們呆站在一邊,久久沒找到插話的時機。終於,當會計拿來近乎重新購買一隻機器狼價格的報修單後,兩位主人雙雙面色凝重的閉上了嘴。
  「還是買新的吧。」
  「嗯。」
  他們很快達成共識,讓在場的技師們協助消除掉關於這隻機器狼所有權的資料。
  兩人走掉之後,技師們也回到工作崗位。這隻機器狼已經被牠們的主人報廢,不論能不能再啟動都不會有人付錢給他們,因此也沒有修理的必要了。但,在一旁把機器狼給救上岸的青年很不解:「你們就這樣不修了嗎?」
  他隨手拉來一個剛才在場的技師問道,技師搖搖頭,好心的跟他解釋機器狼與普通寵物狗的不同。
  那是一架很聰明的機器,而不是寶貴的生命體,就像是一台被丟棄的空調,除非無事可做,不然他們是絕對不會花時間做白工的,而手邊,他們還有兩三台不慎卡沙或浸水的機器狼要修理。
  青年摸摸鼻子,把濕毛巾搭在還穿著花褲的機器狼背上。「所以我可以把它抱走囉?」
  「可以。」技師滿臉疑惑的看著青年。「不過就這樣放著的話,或許它再也不能開機了,你打算修好它?」
  青年翻出海灘褲的褲袋,空空如也。
  技師也聳聳肩,不再理會這個付不出半毛錢給他們的人。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人潮散去,原先熱鬧的沙灘此時冷冷清清,青年把包裹著毛巾的機器狼抱在懷裡,仿生的機體摸起來挺熱,走了一段路後,還是忍不住把機器狼給放下了。
  累倒在沙灘上的青年蹬開腳上的兩支夾腳拖鞋,毫無形象的呈現大字形躺在沙灘上,他撫摸著機器狼已乾燥不少的藍色皮毛,輕輕地拍了拍:「你醒了嗎?」
  機器狼還有些虛弱的尾巴拂過地面掃起一層沙。牠嗚咽一聲,彷彿在回應青年。
  「你其實早就醒來了吧。」青年伸手揉起機器狼毛茸茸的腦袋瓜。他其實早就發現機器狼清醒了,但這匹機器狼在兩位主人到來時,只是緊張的僵直著雙腿坑也不敢吭一聲。
  牠垂下的雙耳無聲透露著低落無比的心情,機器狼睜開眼,望向這位在今天以前與牠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你果然挺笨的,如果那時候你跳起來搖搖尾巴,說不定他們還會要你呢。」
  機器狼又嗚咽一聲趴回原處。
  「什麼呀,這麼傷心,你該不會以唯我把你撿來是為了要賣給廢品回收吧?」
  「其實我也剛被人丟掉呢,我跟你同病相憐。」青年笑嘻嘻地捏著機器狼塌下的雙耳,試圖把它給立回來。「我叫做亨利哦,以後你就跟著我走吧,我不會把你丟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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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機器狼跟隨亨利走後,牠才發現牠的新主人時在算不上是一個正常人,亨利的朋友總說他是個瘋子,偶爾是褒、偶爾是貶,總之,瘋瘋癲癲就是亨利這個人的代名詞。
  亨利總說他總有一天要造一艘船,一艘能開一輩子的船,他要一個人去旅行──喔對,還要帶上他的那匹機器狼。
  浸過水的機器狼偶爾會短路,做出一些跟他的主人一樣奇怪的舉動,亨利的朋友們總說這隻機器狼跟亨利很像,都瘋瘋癲癲的,機器狼樂得笑彎了眉眼,對牠來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

  戰爭毫無預警到來。這次再也不是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互相爭鬥,曾做為人類造物的機器們脫離了機器人三定律,對人類造成了毀滅性的災難。逐漸失控的情勢中,人類失去了以往賴以維生的工具與武器,毫無自保能力的他們只能手持著高科技機器們無法操作的古老兵器與其對抗。
  亨利與他的機器狼並沒有加入戰局,而是開著他們造出了小船在海上四處漂泊。作為旅伴的是一隻機體裡泡水的機器狼,挺笨,還常常做出超乎常理的行為,但是亨利並不介意,相反的,這樣笨拙的機器狼帶來了許多歡樂。
  牠們偶爾唱唱歌,海上什麼也沒有,當亨利用著他難聽的歌聲哼著小曲時,機器狼也會用難聽的嚎叫聲給他伴奏。
  為了防止壞血病,他們兩個在船上種了一株萊姆樹,海水淡化的系統不聰明,不用擔心像陸上的機器們那樣叛變。
  他們四處漂泊,餓了就吃魚,渴了就喝水,當萊姆樹上結實累累的時候,他們可以從維他命C片的苦難中暫時脫出,暢飲酸甜滋味的萊姆汁。
  亨利討厭那些鳥,甚至不愛吃他們,他總說天上的海鷗們在覬覦著牠們捕到的魚、種出的果,甚至是在期望著他與機器狼的死亡,在聽亨利這麼說以後,機器狼也開始討厭起那些鳥。
  他們飄呀飄,從這個大陸飄到另一個大陸,狂風巨浪沒擊垮他們的船,日曬雨淋也沒鏽蝕他們的鐵──這個時代,除了機器本身,沒有什麼能擊垮人類造出來的產物了。
  亨利偶爾會上島補給,但總是十分短暫,曾經的朋友們也一個一個失去聯絡,有的人失蹤了、有的人死去了,有的人還活著,但活得很疲憊,亨利告訴機器狼,這都是因為留在陸地上的緣故,陸地太小,人卻太多,原本只有人類時就已經競爭得夠激烈了,現在連機器們也要來搶資源。
  海上還是最好的,很多機器們怕水,在他活著的時候,機器們不會來,在他死了之後,機器們來了他也看不到。
  亨利有兩把槍,一把為了生存,一把為了死去,為了生的那一把,亨利每天都將它擦得亮晶晶,裡面裝著六發信號彈,為了死的那一把,總是看起來老老舊舊,鏽蝕的左輪手槍聽說是他曾曾曾祖父留下來的老古董,裡面只有一發同樣鏽得可以的鐵子彈,亨利把那兩把槍掛在腰帶上,機器狼從來沒見他用過。
  他與機器狼從年輕航行到老年,每一次上岸,陸地總是一次比一次還荒蕪,但亨利總說自己的家在海上,死也在海上。
  終於有一天,老亨利再也動不了了。他將腰間上的槍給取下,繫在了機器狼的身上。他把自己的生跟自己的死都給了這隻陪他一起瘋癲的機器狼。
  機器狼還能活著很久很久,牠的心臟是一顆永動機,機器狼並不特別悲傷,因為牠知道自己還能記得亨利許久。
  老亨利躺在床上,跟機器狼唱了一整晚難聽的自編歌曲,然後靜靜的睡去,直到最後他也沒用過那把生的槍,或是死的槍。
  在依照亨利最後的命令將他拿去喂魚而不是餵鳥後,機器狼也跟著睡了,睡了一段非常長的時間,當牠再次醒來時,陸地上已經被機械給覆蓋,大地一片生機盎然,但是牠再也沒見過其他人類。
  牠遇見了一隻自稱為進化屋機器狼的機器狼,全身的零件煥然一新,牠依然記得亨利,也仍然記得他們的船,這個陸地看起來和平許多,這樣確實很棒,不過牠的家依然是在海上,生或死都在海上。
  牠現在有了兩隻爪子能掌舵了,牠現在有了兩隻手能握著那兩把包含了生的意思跟死的意思的槍了,或許牠的旅程還能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