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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的一天很快就結束，糸師凜趕在了天還未暗前就把還對著遊樂園依依不捨的潔世一給帶出了遊樂園。

“凜。”

“嗯？”

“好開心啊。”

“嗯。”

潔世一牽著糸師凜的手晃了晃，愉悅的情緒也感染給了糸師凜。

他似乎也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自從將前一世的小傢伙記憶抹去後，他就不再這麼開心了。

“希望以後天天都能這麼開心。”潔世一抬起頭看著還帶著兔耳朵頭箍的糸師凜，笑得非常燦爛。

“嗯。”他也希望如此。



一如第一世，時光過去得很快，潔世一在糸師凜的陪伴下，還是走向了追逐著足球時而開心時而悲傷的人生。

“凜，我明天要去一難了。”

“凜，我不甘心。”

“凜──”



糸師凜看著潔世一還是拿著了那張集訓的邀請信走到了他的面前。

“凜，我被邀請去集訓了喔。”

“嗯。”

“你不開心嗎？”

“開心啊。”

“那你為什麼臉這麼臭？”

“……我本來就長這樣。”

“……”

糸師凜看著潔世一拿著的那張邀請信，想起了前世潔世一就是從這裡開始不再自己身邊的。

抹去他記憶，看著他離開自己後，一度走在了自己預謀好的路上，但卻在半途出了差錯而死亡。

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我跟你去吧。”他必須去確認小傢伙會萬無一失的走回正軌。

“欸？”潔世一愣了愣，”你不是連去學校都不想去嗎，這次──”

“廢話那麼多幹嘛。”糸師凜沒打算解釋，只是拍了拍潔世一的腦袋，”記得，能看到我的只有你，有外人在的時候不要總和我搭話。”

“……嗯，好的。”潔世一雖疑惑，但想到糸師凜將會和自己一起去他就感到特別的雀躍。

自從四歲那年見到糸師凜，他就再也沒與他分開過，即便糸師凜總是睡覺，總是沒精打采的聽著他講那些學校的事情，總是在踢足球時把自己虐的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連在生日時還超級壞心眼的故意把爸爸媽媽特意準備的金鍔燒給藏起來。

可性格再惡劣的糸師凜，卻還是陪在了身旁，既是哥哥又是玩伴，還是一個足球高手。

糸師凜如影隨形的伴在他身側早就佔據了他短短人生的大半時光。



糸師凜像是幽靈一樣的尾隨在了潔世一身後，到了集訓地點，潔世一被那個欠揍眼鏡仔說動了心底的想法，最後衝進去了那所謂的藍色監獄。

他沒有任何的干涉也沒有說話。

看著小傢伙眼裡再次燃起希望的火光，他倒覺得雖然欠揍眼鏡仔很討厭但至少對小傢伙的足球是有用的。

那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找出害了潔世一兇手的人了。

掃了一圈四周的人。

“哼，都一臉蠢樣。”糸師凜靠在潔世一身旁的牆上冷冷地哼了聲。

“……”礙於這裡還有別人，潔世一隻是扯了扯嘴角沒有回覆他。



為了不去太乾涉潔世一的生活與人生，糸師凜多是站在一旁看著事情的發生，看著事情的結束，在確認潔世一沒有什麼大問題後，就開始賴在了潔世一的床上，不再到處跑。

畢竟，他本來就不是那麼喜歡跑來跑去的人。

他只會偶爾去看看誰可能是害了潔世一的罪魁禍首。



可看著潔世一推門出去與他人嬉鬧著，他開始感受到心口傳來的窒息感。

小傢伙的視線，不是看著自己，而是別人，還不能說話來打斷他們。

好難受啊。



“凜，你真要呆在這裡不跟我出去嗎？”

糸師凜看著潔世一伸出的手，低下了腦袋。

他去了又能怎樣。

“不。”



“凜，我要去跟蜂樂他們練球了喔。”

“嗯。”



“凜……”

“嗯？”

“我要去跟隊友討論戰術了，先走了。”

“嗯。”



糸師凜一個人離開了房間，走到了外面閒晃著。

害了潔世一的人，應該在這個地方才對。

是誰呢。



他的小傢伙，交到了朋友了呢。

已經不那麼孤單了。

唉。

糸師凜看著遠方正與隊友們激烈的踢著球的潔世一，想起了過往陪著他踢球的畫面。

無論是前世，還是這一世，他陪了他踢了那麼多的球，將時間都給了他。

可到頭來──

“該死。”

糸師凜咬了咬嘴角，轉過了身。

再想下去他又該忘記自己的目的了。

他啊，是為了打發時間而來的，而不應該介入凡人的生活太多。



潔世一本來，也就不是專屬於自己的小傢伙。

之前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志趣相符的朋友，一直為了融入他人而壓抑著自己的內心，現在終於找到了朋友，自己，就不會是他的首選。

這很正常的。

畢竟自己，一點都不討喜。

也一點都不坦率。

所有的事情都沒打算解釋，就想讓小傢伙死心塌地的纏著自己。

所以小傢伙理所當然更喜歡這里新交的朋友。

既坦率，興趣還很合，甚至也願意交心。

完全不像他。

不像他這個只把小傢伙當玩具的混帳。



不過，小傢伙也確實得趕緊交幾個朋友了。

畢竟他們是不一樣的存在。

即便他要先找出犯人，所以沒現在就把小傢伙的記憶如前世那樣給抹去，可他們終究會走上不同的道路。

他會繼續百無聊賴地等死，而小傢伙會開開心心的成為優秀的足球選手。

糸師凜看著遠處潔世一抬起頭看到自己時露出那雀躍的神情，想要伸出手跟他打招呼，但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他們是不一樣的，所以連打招呼都是奢侈。

他總有一天會離開小傢伙，帶走小傢伙所有關於他的記憶，一如第一世那樣。所以小傢伙的確是要趕快交些朋友，之後才不至於那麼孤寂無聊。

才不會像他一樣，一個人虛度了這漫長的歲月。

活著比死了還不如的痛苦。



糸師凜轉過身，像是沒看見潔世一的視線的離開了現場。

話是這麼說，可他還是聽到了內心在叫囂著的難受。



好難受。



糸師凜回了潔世一的房間，倒在了潔世一的床上，鼻尖嗅著的是潔世一殘留在被單上的味道。

可人，卻不在自己身側了。

或許，他真是放了太多心思在這個玩具上了。

糸師凜翻了翻身，將潔世一的枕頭抱在了胸口之前。

這時有個腳步聲從門口處傳來。

“凜。”看了下四周確定沒有別人後，潔世一就坐到了床上。

“嗯？”

你不是在跟朋友說話嗎，幹嘛來找我。糸師凜沒敢把內心的話說出來。

“你心情不好？”

“沒有。”一直都不好。

“騙人。”

“為什麼心情不好？”

“……”糸師凜抓住枕頭，移開了視線。

他怎麼可能告訴他，他內心埋藏這麼小家子氣的怨氣。

“沒有不好。”

“是不是發生了……”

潔世一伸出手想要看看糸師凜被瀏海遮住的眼神，但糸師凜馬上就抓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沒有。”糸師凜拉住了那雙手，將人往床上一推。

“凜？”

“……”這個動作，他好像不只乾了一次，”你閉嘴。”

“等等，我門沒鎖，他們──”還沒說完，就被糸師凜的眼神給愣的說不出話了。

糸師凜雙手撐在了潔世一臉龐的兩側，看著身下的人露出了有些憤怒又悲傷的眼神。

“他們？”糸師凜冷笑了聲，“說好只看我一人的啊，不是嗎──”

糸師凜伸出了手想要觸碰潔世一的脖子。

“……我……”潔世一想起了早些年在遊樂園的約定，想要說些什麼的正在組織著語言時，又被糸師凜給打斷了話。

“算了，你走吧。”糸師凜爬了起來，然後下了床從房間離開。

“凜──”潔世一摸著臉上剛剛被滴落的眼淚，看著那像是倉皇逃跑的背影有些錯愕。



糸師凜不知道能去哪裡。

他只能找一個潔世一不會來的地方，一個沒有人的角落中坐著發呆。

嘖。

剛剛，他到底乾了些什麼。

回憶起他將人壓在了床上說出口的那些話，還有……

糸師凜摸了摸眼眶的濕潤，對自己有些厭棄的皺了下眉。

他從沒想要緊緊的逼著潔。

也沒想過自己已經對潔產生了這麼可恥的慾望。

剛剛在壓住小傢伙時，他竟然……

他怎麼能？小傢伙才幾歲，他怎麼能？

糸師凜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槌著地板抒發內心的痛苦。

他果然瘋了吧。

被這漫長的歲月給逼瘋了。



他在小傢伙的前一世時，根本沒想過自己對小傢伙竟然抱有這麼強烈的執念。

強烈到他幾乎都忘了他曾討厭的哥哥，忘了自己其實只是來打發時間的才遇到小傢伙的。

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為了小傢伙不屬於自己而難受至此。



可他更想不到，明明已經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找了個潔世一不會出現的地方了，潔世一還是出現在了走廊的盡頭，朝著自己走了過來。



看著糸師凜窩在角落裡顫抖時，潔世一有一瞬間是茫然的。

怎麼了？

潔世一沒有意識到自己著急地幾乎用上了小跑步的跑到了糸師凜身側，並蹲下來抱住了在顫抖的他。

”幹什麼？”

”抱你。”

”……我是說，你不要亂施捨這種好心。”

尤其是給他這種被歲月逼瘋已經越來越偏執的他。

“沒有施捨。”潔抱住他的力道更大力的些。

“凜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應該更專注在你身上的。”

感受到潔世一的體溫還有安撫的心意，糸師凜心口上的痛苦又變得更濃烈。

住手。

住手啊，潔。

不要對他那麼溫柔啊。

他就是被這漫長的歲月給逼瘋了而已，一點都不值得這份溫柔。

”凜，抱歉……抱歉……”

糸師凜伸出了手，也回抱住了潔世一。

“……潔。”

“嗯？”

“你不是問過我嗎，是不是透過你在看著誰。”

“嗯。”

“我上次說沒有，是在騙你。”

他知道。他知道他是在騙他。

潔世一眼簾微微垂下，沒有打斷糸師凜。

“看著你，我就會忍不住想起他。”

“……”

雖然知道是如此，潔世一還是心口一揪，並忍著難受問出口，”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是一個善良又溫和的人。”糸師凜將臉埋進了潔世一的頸窩中。

“善良又溫和啊……”

“還一直都很堅強。”

“堅強嗎……”

“但特別的愛哭。”

“愛哭？”

堅強卻又愛哭嗎？

“嗯。”

“他後來……怎麼了？”

“從我身邊離開了。”

“……”

“他死了，在我沒注意的時候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

“……抱歉。”

他以為只是離開了，沒想到會是死亡。

糸師凜搖了搖頭。

“所以我才來的。”

“欸？”

“我這次跟你進來，就是為了不要再重蹈前世的覆轍了。”

“前世？”糸師凜的話潔世一不太能理解。

什麼前世，所以，還有這一世或是來世嗎？

“嗯，就是前世。”糸師凜抬起臉，與驚慌失措的潔世一對視著，”我說的，是前世的你。”

前世的他？潔世一皺了皺眉。

”我陪著兩世的你長大，然後──”

“……等等。”潔世一伸出手將手心貼在了糸師凜的嘴唇上。

雖然不太懂前世今生這種事情，可，他唯一理解的事情是──

“你果然，是神仙吧。”

“……”

糸師凜蹙眉。神仙，哼，他才不是那種惡劣的東西。

“不吃飯，不睡覺，會隱身，還不會老，甚至陪了我這麼長久的一段時間。”

潔世一其實一點都不在乎糸師凜到底是什麼身分。

他只在乎糸師凜眼裡到底看的人，是不是他。

雖然最後得知那人是前世的他，可那也是他，潔世一。

“你是為了找出讓我出意外的原因而來的嗎？”

“嗯。”

潔世一突然撓了撓鬢角，撇開臉有些害羞的問。

“所以，我跟前一世的自己有多像？”

“……其實也沒有很像。”

“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

“……一樣的愛哭。”一樣的討人喜歡。

“我哪有愛哭。”潔世一鼓起臉頰，手掌握拳，小力的槌了槌糸師凜的肩膀。

連這點，也一模一樣。

糸師凜看著他這副微怒的表情，微微勾起了嘴角。

“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再不去訓練，小心被人踢出去。”

“才不會──”潔世一氣鼓鼓的做了個鬼臉後就站了起來，”凜，忘了跟你說。”

“我很高興喔，很高興我兩世為人你都陪伴著我，我雖然不記得前世的事情，可我可以保證，他一定也覺得，能遇到你，是他一生最大的福氣了。”



那天能看見你，能將你留在我身邊，或許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了。



糸師凜彷彿看見了前世的小傢伙正站在了身旁，拿著當初的冰棒棍，對著他露出了喜悅至極的笑容。

“嗯，那確實。”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潔世一一直都將這段關係視為美好的邂逅。

糸師凜看著遠去的背影，瞇起了雙眼正色了起來。

這一次，他一定要挽回小傢伙的生命。



之後，自潔世一知道自己前世的事情，潔世一三不五時就纏著糸師凜。

“凜，你再多說說──”

“閉嘴，快去訓練不要廢話了。”



“凜──”

“你是想被踢出去？

每次潔世一都只好懨懨的走出去。

其實糸師凜知道他的意圖。

上次他說了”說好只看我一人的啊”後，潔世一真就特別在乎的總找各種理由來吵他。

前世的事情不過是推託之詞。

潔世一完全就是怕他又開始不舒服。

“這個傢伙，真是……”又擅自為自己想那麼多了。

明明他現在更需要花心思在足球上。

糸師凜嘆了一口氣。

真是善解人意過了頭啊，潔。

前世如此，這一世，還是如此。



後來的發展，就如同信中，如同前世潔世一寫給他的信一樣，潔世一在死線中衝出，去到了第二階選拔；然後遇到了一些強大的選手，雖然確實沒有他厲害，但還是將潔世一給擋了下來，一度挫折了小傢伙，但他最終還是成為了對抗日本U20的其中一員。

“凜，我要去大家面前比賽了喔。”

“嗯。”不愧是他的小傢伙。

“你會去看嗎？”

“你會贏嗎？”

“會。”

“那我就去看一下吧。 ”看著那張自信的臉孔，糸師凜心底有種自豪感蔓延開來。

他的小傢伙，終於又走到這一步了呢。



但，之後，才是問題。

糸師凜想起事情是發生在比完賽后，眉頭不禁緊皺了起來。

小傢伙出意外，是在賽后，在與日本U20比完賽后發生的，雖然目前看來這個地方沒什麼人會對小傢伙出手，可……他完全不敢大意。

就怕一個閃神，小傢伙就在眼前離開了自己。



站在球場邊的糸師凜看著潔世一站上了日本的舞台，看著潔世一在場上成為了最棒的選手，看著潔世一最後成為了日本的驕傲。

一切，就如同前世的發展。

“你看了嗎，你有看嗎？”

“有。”

“那怎麼樣，你覺得我有進步了嗎？”

“要是沒進度那你進去那里幹嘛的。”

“……那你覺得我跟現在的你比，誰比較強？”

“哼，還用問。”糸師凜戳了戳潔世一的額頭。

“……其實，我一直都想著能和你站在同一個場上踢球的。”潔世一捂了捂自己被戳的位置，”要是你能跟我一起踢球，那我們絕對能贏得了全世界的。”

“……”糸師凜想起了自己跟哥哥的對話。

“想太多了。”糸師凜撇開臉，看著遠處隱沒在天際的夕陽，有些不快。



其實他，上次回去領地時，又再次遇見了那個混帳哥哥。

雖然並不想再回憶起來，可他確實給了他很重要的東西。

“我找到了，擺脫長生的秘密。”

“哼。”

“愛聽不聽隨便你。”糸師冴沒有管自家弟弟擺出的臭臉，”這個，拿去，用這個去一命換一命。”

“這個，是禁術，切記，用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糸師冴說完，就離開了領地，不知道消失去了哪裡。

可糸師凜一點也不在乎。

他只是看著糸師冴拋給他的東西，呆愣了起來。

一命、換一命啊。

看著身側還在述說著贏球的快樂的小傢伙，糸師凜勾起了嘴角。

……或許、這樣也不賴。

“啊對了，明天我要去見個人，你一定想不到是誰。”潔世一停下了腳步。

“……誰？”

“吉良。”

“誰？”

“……我之前在一難的時候不是在大賽中輸給了有U18瑰寶的人嗎，那個人就是吉良。”

“喔。”他根本不在乎他是U18還是U20的瑰寶，”那他為什麼跟你還有聯絡。”

“等等，你該不會根本沒注意到，進去藍色監獄時，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就是吉良吧。”

“……那很重要？”

“……”

潔世一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總之，賽后吉良傳訊息問我要不要在外面見個面，我就說好，所以……”潔世一雙眸眨巴眨巴的盯著糸師凜看。

“幹嘛這樣看我。”

“我以為你會介意。”畢竟他最近越來越少跟他分開來，就好像是在保護他一樣的與他寸步不離。

“……”

他確實是介意的要死。各方面來說都是。

“你都答應人了。”

“要不然你跟過去看看？”

“……”他確有此意，但既然潔世一都提出來了，只好點了點頭。

意外就是發生在賽后，尤其這個吉良他還一點都不認識，他不可能放著潔世一一個人去見他。



到了隔天，潔世一抓著糸師凜趕在時間點到了約定現場。

“約人的還沒來，真是誇張。”糸師凜看著空無一人的廣場，冷哼了聲。

“不要這樣嘛，他可能……睡過頭？”

“哼。”

潔世一看著明顯情緒很差的糸師凜只是聳了聳肩。

“你等下要繼續隱身，不可以出聲喔。”

“知道。”

糸師凜撇開了臉，繼續保持著那張臭得要死的表情。

“……”這傢伙今天情緒到底為什麼這麼差。

這時吉良從一邊跑了過來。

“潔君──”

“吉良。”

“啊，這麼久沒見，你都變成了日本的英雄了呢。”

潔世一看著吉良笑得非常和藹的臉，總覺得這話越聽越不對。

“不說了，我們先去咖啡廳坐一下吧。”吉良沒有理會潔世一臉上的一絲尷尬，就抓住潔世一的手腕將人帶往了附近的咖啡廳。

“……”糸師凜雙眉皺得更緊了。

這傢伙，不對勁。

可潔世一這時轉過了頭對他搖了搖。

嘖。

幹嘛對這種人這麼善良。

吉良將人跩入了咖啡廳後，看著還在錯愕中的潔世一遞出了菜單。

“潔君，給你。”

“喔、喔，謝謝。”總感覺到背後的人快要發飆了，潔世一隻好隨便翻了下就將菜單遞回去給吉良。

“我要一份金鍔燒。”潔世一從椅子上離開站了起來，”我先去趟廁所。”

潔世一沒理會吉良，只看向那個臉色難看的糸師凜，挑了下眉示意他跟過來。

“……呵。”

吉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出現了詭異的笑意。



“你等等還是找個位置先坐一下吧，你這樣我很有壓迫感的。”

“……不行，他看起來很有嫌疑。”

“嫌疑？”

“……”

“總之，至少不要讓我覺得後面有個人在瞪著我啊。”潔世一嘆了口氣。

“……那，我先去附近晃一下，你們移動後再告訴我一聲。”糸師凜最後還是退讓了。

“嗯，那就這麼說定了喔。”潔世一揮了揮手向糸師凜表示再見後，出了廁所，走向吉良所在的位置。

看著兩人目前還沒怎樣，糸師凜雖然還想繼續盯梢，但畢竟小傢伙都這麼說了，他只好乖乖先去附近晃個幾分鐘再回來。

吉良那個傢伙，應該不至於當眾做出什麼糟糕的事情吧。

糸師凜走出咖啡廳前，是這麼想著的。



可他沒想到，吉良預謀已久，瘋狂得什麼事情都乾得出來。



“唔……”潔世一捂著自己的喉嚨，感覺到吃下去的金鍔燒哪裡不太對。

“真是天真啊，潔君。”

看著潔世一的神情因為痛苦而逐漸扭曲，吉良內心非常的愉悅。



本來他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潔世一，這個默默無名的人。

不在乎他把自己踢出去。

不過就是一個不成大器的設施，就算待在其中，也不會有什麼將來的。

吉良本來沒把這事當一回事。

直到那天，他知道了日本U20與藍色監獄有一場比賽。

打開電視後，所有人都在說著潔世一，說著藍色監獄。

說著這個曾經是他手下敗將的人，竟然是現在日本的英雄。

哼，怎麼可能。

這種人怎麼是英雄。

別開玩笑了。

那種不堪的設施培養出來的人，怎麼可能會是英雄。

要成為日本民眾注目焦點的人，是他吉良，而不是這種輸給他的可笑之人。

吉良看著不停播放著潔世一的電視，甚至都想砸掉，讓電視再也播不出任何跟潔世一相關的事情。

所以他開始調查潔世一。

然後知道了潔世一的喜好，知道了潔世一的人際關係，知道了所有潔世一的事情。

然後，現在他才能看著倒下去的潔世一笑得這麼愉悅。

“哼，潔君，這樣子算哪門子的日本英雄。”

在昏過去潔世一隻聽到吉良語帶譏諷的說著這麼一句話。



再醒來，潔世一就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了廢棄的大樓中。

“醒來了啊，潔君。”吉良蹲在了身前，笑得很陰冷。

“你要幹嘛？”

“我？”

吉良將靠在牆上剛醒過來的人給揪了起來，抵在了牆壁上。

“這不是很明顯嗎，我想殺了你。”

吉良視線往隔壁一看，”你剛剛昏過去了所以不知道，我可是把你帶到了沒人會經過的廢墟區呢。”

“然後呢？”潔世一皺了下眉，內心開始覺得慌亂了起來。

這傢伙，是真的想殺了他嗎？

“我就算把你掐死，也不會有人知道的。”吉良雙手握住了潔世一的脖子。

“你──”

“閉嘴，潔君。”

吉良大力的掐緊了脖子。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你這種人怎麼能奪走我的位置？怎麼能成為大家的矚目焦點，我才是大家的瑰寶啊⋯⋯”

“咳⋯⋯這也是我努力得到的位置⋯⋯”潔世一試圖讓喉嚨發出聲音。

“閉嘴——“吉良激動的扭曲了面容，”你才不是、才不是。”

“你就算殺了我，也一點意義都沒有啊⋯⋯”潔世一覺得自己就快要喘不過氣了。

這時他想起了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

“難道就只是這樣嗎？你甘心就停在這裡？”

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的聲音在他的腦內迴響著。

“你對足球的熱愛，難道就只是這樣嗎？你甘心就停在這裡？”

潔世一握住了吉良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一但殺了我，就回不去了，不論是足球，還是人生。”

潔世一用了肺部僅存的空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真的覺得這樣值得嗎？”



剛剛出現腦海中的聲音，是誰的呢。



值得嗎？

吉良看著潔世一那堅毅的眼神，身體顫抖像是被那眼神給壓倒似的。

“我……”

他不知道。

都是因為那天，他失去了一切。

他又怎麼能不去討厭潔世一，討厭藍色監獄，討厭足球。

他不知道啊……

內心的意志開始動搖的吉良，連帶著掐著潔世一脖子的手也逐漸鬆開。



這時，潔世一終於踩到了地面，並自由的喘氣與呼吸。

呼——呼——

還以為要死了。

潔世一走向了窗邊，想要確認這裡到底是哪。

“……”嗯，還真的是偏僻的完全認不出來。

潔世一摸了摸自己被掐住的地方，轉過了身看向吉良。

“吉良，還愛著足球的話，就繼續踢吧。”

“……”

愛足球嗎，吉良不知道。

可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他討厭潔君。

他討厭這麼不受控的傢伙。

討厭這個奪走他未來的該死之人。

所以他拳頭緊緊的握著，抬起臉快步走向了窗邊的潔世一。

並伸出雙手往前一推，然後──



糸師凜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趕到了現場。

“潔──”糸師凜看著被神情幾近著了魔的吉良推下窗邊的潔世一正一臉錯愕的朝著身前的人伸出手。

可推人的就是吉良，吉良哪可能救他。

糸師凜幾乎是用上了這漫長一生中最快的反應速度，往潔世一跌落的地方衝了過去，也不管有沒有把雙眼失去焦距的吉良撞倒在一旁，也不管潔世一告訴他不要隨便出現在吉良面前的指示，他就只想把他上一世沒有完成的事情給補救回來。

他就只是想，讓他的小傢伙好好得走完這一生，好好得成為了最優秀的足球選手而已。

他就只想，看著這一世的他能夠在功成名就後順利度過短短的一生。

為什麼這麼難──



糸師凜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看著潔世一的全身幾乎都快要著地，他用上了自己不應使用的東西。

“潔，抓住我啊──”糸師凜從身體溢出的魔力朝著快要著地的潔世一給撲了過去，並包裹住了潔世一的全身，趕在了潔世一掉落之前，趕在潔世一跌得粉身碎骨之前，趕在這世的潔世一再度走回前世的老路前，他用魔力，用上禁忌的力量拯救了凡人脆弱的性命。

“凜？你怎麼在這裡？”潔世一看著朝著自己的身體一撲的糸師凜，臉上的恐懼與錯愕還未消退，但卻又因為糸師凜的出現而有些驚喜。

“潔……”你還好嗎？有哪裡不舒服嗎？

話還沒有說出口，糸師凜就感受到了反噬。

關於使用禁術的反噬。

“凜？”

“唔……”糸師凜全身開始感受到了焚心噬骨的疼痛。

該死，他漏算了。

下一秒，糸師凜失去了意識。

“凜──”

“凜、凜？”

“怎麼了，凜？”

“你醒來啊，凜！”

潔世一不知道的是，糸師凜再也不會醒來了。

耳畔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腳步聲。

“他不會醒來了，不要這樣搖他了。”

“你是誰？”

“我？大概是他最討厭的哥哥吧。”

一個長得像極了糸師凜的男子走到了他身旁，低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糸師凜的額頭。

“你該知道的，知道我們多麼想死。”

不，他不知道。

他從來都不希望他知道，所以他就什麼都沒問。

他對凜是一無所知。

“上次見到他時，我就多提了下終於找到的辦法，誰知道，他竟然還真用在了你身上。”

糸師冴瞥了眼一臉錯愕的潔世一。

“看來他什麼都沒告訴你呢，不管是我們一族的身分，還是心中強烈的求死欲。”

糸師冴冷著臉轉過身。

“雖然他是為了救你，但這也是算是他長久以來的心願，你還是早些放下吧，他的身體不久後也會化作虛無消失在這片大地的，你就別在想著是自己害了他的趕緊走吧。”

在烏云密布後，大雨落下之前，糸師冴如來時一般的突然而悄然，走的時候也同樣的寂靜無聲。



不，不可能，凜哪有可能想死。

哪有可能。

“凜。”

潔世一大力的搖著糸師凜的肩膀，就像是平常在搖醒睡著的人一樣。

可糸師凜還是沒有醒來。

“凜。”潔世一更加用力的搖了搖，幾乎用了要把人給散架的力道。

可糸師凜，還是連睜眼都沒睜眼。

“凜。”

“凜……凜……”

“凜、凜……”

“凜醒醒啊。”

“凜──”

“凜……凜……凜……你再跟我開玩笑的吧，你只是睡著而已對吧，你快醒醒啊──”



雨，稀哩嘩啦的從穹頂上降落，打落在地面，打落在了抱著糸師凜而失去笑容的潔世一身上。



好多話還沒跟你說啊，你怎麼能這樣就走了呢。

快醒醒啊，凜──

明明你不用犧牲性命來挽救我的啊。

凜……

凜。

我還沒告訴你，我想要一生一世，想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無關友情、親情，抑或是愛情，我就是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就算你總說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那也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只是好想，好想跟你像一般人那樣的生活啊。

潔世一抱著在懷裡不再有心跳聲的糸師凜，揪住了他衣領，大滴大滴的淚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滴在了糸師凜失去血色的臉蛋上。

他還沒說啊──

還沒說他是什麼人。

還沒告訴他為什麼留在了他身旁。

還沒告訴他為什麼要這麼照顧他，要為了他做了這麼多啊。

怎麼能這樣就從他生命中離開。

凜對他來說，

就是神仙，不會蒼老，不用進食，可以隱身，可以用魔法，可以將他的生活點綴得滿是燦星。

不管凜究竟是什麼，在他心中，他就是他的神。

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神啊。

可、神……神怎麼會死……

一定是睡得太熟而已吧，對吧──

“你是神仙怎麼會死，快醒來啊，凜，這樣一點都不好玩的──”

“凜……”

“快醒來，快醒來啊，我還沒聽你跟我解釋啊──”

雨下得越來越大，可糸師凜還是沒醒。

潔世一拳頭大力的握緊著，幾乎要扯破了糸師凜的衣領。

他再怎麼喊叫，再怎麼的悲傷，糸師凜，還是沒睜開眼。

沒睜開眼對著眼前他的小傢伙說一聲”哭什麼。”

沒再睜開眼對著眼前他用來打發時間的玩具說一聲”哼，愛哭鬼。”

沒再睜開眼用著複雜的眼神看著他最愛的潔世一。

“潔。”

醒來啊，凜，他還想听到他這樣叫自己啊。

“笨蛋。”

他還想听到凜在他耳邊無奈的嘆氣。

“幼稚鬼。”

他還想听到凜用著彆扭的語氣有些寵溺又有些嫌棄的跟他說話。

“我要沒收你的金鍔燒。”

他還想听到凜偶爾壞心眼的故意想讓他生氣、難過而使壞。

“你一定會贏的，對吧。”

他還想听到凜比他還要相信他的為他加油打氣。

“你要一直看著我喔。”

他還想要聽到凜用著不容質疑的語氣讓他永遠不離開自己。

“笨蛋潔。”

他還想……聽到凜抱住他脆弱的示弱的聲音啊。

磅礡的大雨中，是潔世一顫抖不止的叫喚聲。

是潔世一一次又一次叫著凜的名字的聲音。

是潔世一極度悲傷的哽咽。

是他幾乎嘶啞的哭泣聲。



可，他再也喚不醒那個總是待在他身邊陪著他度過每個春夏秋冬的糸師凜了。



潔世一抱著已經失去溫度的糸師凜，大哭了起來，在這下得又急又大暴雨之中，失去了自己兩世以來，陪伴最久，也最重要的人，連同內心所有的快樂與愛意一起被這場大雨給帶走了。



更將糸師凜曾經在他身上施加的記憶抹去的魔法也一起帶走了。

那一瞬間，潔世一的腦袋瘋狂湧現了一段又一段屬於自己但又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潔。”

“潔，你只要看著我就好。”

“潔，怕的話就不去了。”

“潔，我不喜歡煙火。”

糸師凜難得露出了脆弱的樣子將身體屈在窗下的角落，情緒低落的把頭靠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我不喜歡那個燦爛的光景，不喜歡他們熱鬧的慶祝著我們的痛苦。”

“可我喜歡你眼裡有煙火的樣子。”

“喜歡你看著煙火時雀躍得臉頰紅撲撲的樣子。”

“喜歡你總是在煙火下對我許諾的一分一秒。”

凜……

潔世一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糸師凜的身影，這時眼前的人影又化作泡沫得破滅在空中。

“凜──”潔世一睜開了眼，大力的喘著氣。

是夢啊。

看著已經失去另外一個人氣息的房間，潔世一隻覺得一呼一吸都是在折磨自己。

胸口窒息的難以喘氣。

那窗下的位置，可沒了那個人打著瞌睡的身影。

空氣中他的味道還殘留著，可人卻已經不見了。

“凜……”潔世一咬著下唇，眼眶殘留的紅腫還沒消，他的眼角又開始滑落了淚水。

當年，他也是這麼難受的看著自己離開嗎。

他也是這麼痛苦的看著自己從世界上消失嗎。

當年，他，也挨了這麼巨大的悲傷嗎。



好痛苦啊，凜。

好想死掉啊。

為什麼要讓他這麼悲傷，要讓他這麼思念，要讓他這麼得痛苦呢。

為什麼不一起帶走他啊。

“凜……凜……”潔世一將臉埋進了被子中，哭得泣不成聲。



數年後──

“老婆，怎麼一直看著手機愁眉苦臉的。”

“小世這幾年都沒回來，都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放心吧，不是都有看到比賽嗎，世一可是目前最有價值的足球選手。”

“我不是說那個。”

“……”

“總覺得他有點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潔伊世看著最近剛擺上的相框中，潔世一抱著他倆雖然是笑著的，但眼神意外的悲涼。

“他，是不是還沒走出來。”

“你是說幾年前突然淋著大雨回到家後關在房里大半個月沒出來的那件事嗎？”

“嗯，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沒有解釋，就只是說他很難過。”

“……唉。”潔一生看著皺著眉苦思的潔伊世，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開了口，”對了，所以上次你朋友說的女兒，你告訴世一了嗎？”

“告訴了。”

“那他怎麼說？”

“……唉。”被這一提，潔伊世就想起那糟心的通話內容。



“媽，我不會和任何人在一起的，不用再費心思勸我了。”潔世一在聽到她對人家女兒的介紹後，就語氣堅決的拒絕了。

“我這一生的心思，全給了他，也全用在他了身上，已經再也沒有心意能給別的人了。”

“他之後，再無他人了。”

那樣美好而虛幻的身影，無論追逐多久，無論多麼想再次觸及到，還是成了幻影，破滅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這或許，就是一種懲罰吧。

懲罰他第一世讓他這麼的痛苦。

懲罰他第二世沒能好好把握住。

“媽，等等要比賽了，先這樣，之後有空再聊。”

掛斷電話後，潔世一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凜，我答應你的事情有做到。

無論怎樣，都還會繼續踢足球的。

那你來看嗎，來看我的比賽嗎？

潔世一握緊了自己拳頭，抑制了自己內心又開始蔓延至全身的痛與傷。

不行，潔，你得去完成自己的承諾，完成自己對他說的會贏得所有比賽的承諾。

潔世一將手心貼在了心口上，語氣特別溫柔的低聲喃喃著，“凜，我要去贏得比賽了喔，你要看著啊。”



“恭喜你，潔，又拿到一勝了呢。”

潔世一曾經關係很好的朋友在看到比賽結果後馬上就捎來了電話來恭喜他。

“謝謝你。”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稍作感謝後就掛斷了電話。

這些年，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拒絕了所有朋友的接近，拒絕了所有人的好意。

這麼久以來都獨自一人。

即便是贏了比賽后，潔世一還是選擇一人獨步於空蕩蕩的街上，望著月明星稀的天空，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人。

想起他是否會成為神仙的看著自己，守候著自己。

“呵。”他知道這不過就是自己的妄想罷了。

可他需要靠這點妄想來度過這漫長的一生。

需要靠這點可憐的想像來撐過沒有他的每個四季。



走在這片糸師凜沒有一起來過的街上，潔世一卻總能想像得到糸師凜跟自己一起肩並肩走過的樣子。

明明沒有一起來過，他卻總能感覺那傢伙就在身旁。



潔世一背著燈火通明的市區越走越遠，沿著河堤隨意的拖沓著步伐。

“凜，要是你在這生活，肯定也會喜歡這裡的。”

就如曾經跟他一起走過的那片河堤，這裡，也有相同的味道，相同的風，相同的潺潺河流聲。

不停的勾起他內心的無數記憶與情緒。

凜。

又想你了啊。

凜，你看了我今天的比賽了嗎？

“凜。”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遠處天空突然綻放開來的煙火，臉上是懷念的神情。

“明明就不喜歡，還總是陪我去看，明明就那麼痛苦，為什麼還什麼都不跟我說──”潔世一望著煙火的笑容染上了一絲的哀傷。

“凜，都多少年過去了，如果你真是神的話，怎麼還不來找我啊──”潔世一腳步有些虛浮的晃著身子，在河堤上像是發了瘋的亂走著。

就在他發了瘋低聲喃喃著而幾乎沒有註意四周的同時，有個身高矮小的人靠近了他。

“潔。”那人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擺。

……凜？

糸師凜……

這個聲音──



潔世一睜大了雙眸，停下腳步並側過了身。

“凜？”真的不是幻覺嗎？

“你是笨蛋嗎，這有什麼好質疑的。”

正如同他向上天所祈禱的那樣，他的神明，那寄託了自己所有心意與心思的傢伙，成為了眉眼間仍有些青澀的十四歲少年，踏著今晚格外美麗的銀色月光，朝著他走來。

朝著已經被潰堤的淚水模糊視線的他走來。

然後再次的，闖入了他的生命。



潔世一不是很記得之後是怎麼帶著糸師凜回到在這邊的家。

他還是沒辦法很真實的感受到，糸師凜，他長久以來所期盼的人，回來了，回到了他的身邊了。

"可至少，現在讓你願意留下來的人，是我。"

他想起來了那一世對著糸師凜所說的話。

現在，糸師凜為了他，又留下來了。

潔世一看著糸師凜走進了自己的家中，走到了電視櫃下，蹲下去找櫃子中的影集，眼眶不由自主地無數次湧上淚水。

他、真的回到他的身邊了。

從遙遠的世界，從他不知道地方跨越而來──這時，潔世一忽然回想起了當時糸師冴的話。

“你真的沒事嗎，真的沒有被什麼東西給懲罰嗎，身上沒有被留下傷痕吧……”

潔世一走近糸師凜，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嘁……”糸師凜轉過身，有些不大高興的匝了匝舌。

但看著那對憂慮的眼眸，糸師凜還是伸手掀了掀自己的上衣。

“真要那麼擔心，要不然你自己檢查。”

糸師凜撩起上衣露出了白淨淨的腹部。

沒有任何傷口的，不要再擔心。糸師凜本想著這樣潔世一就會放心，正要把掀起的衣服給放下時，就看潔世一點了點頭。

“好啊。”潔世一彎了下腰，將糸師凜還沒有放下的衣擺再往上拉了點，一臉坦蕩的檢查了下糸師凜的上半身，沒有放過一處的撫摸著就為了確認糸師凜有沒有瞞著他什麼。

“……”我隨便說說，你還真檢查了起來？

糸師凜只覺得他撫過的肌膚有些癢得讓人戰栗，可潔世一那正直坦然的表情又不像是在故意搔癢挑逗他。

潔世一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的緩緩開了口。

“我在檢查有沒有受傷，確認一下是不是你又瞞著我什麼了。”

“……我……”想起自己什麼話都沒有跟他解釋，糸師凜內心一梗。

也不是不解釋。起初還想說如果潔世一問了那就說吧，可兩世，整整兩世，潔世一卻沒有質問他，做出可能讓他不快的事情。

到後來，他也不再去解釋，只因為他知道潔世一肯定會理解他。

糸師凜抓住還在身上亂摸著的手，將潔世一往他背後的沙發一推。

“凜？”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糸師凜，潔世一錯愕的驚呼了聲。

“你再這樣摸下去，我就真的有事情了。”

潔世一看著糸師凜眼裡燃起的慾望，有些臉紅。

“……你年紀小小想那麼多這種事。”

“你說誰年紀小阿？”糸師凜瞇起雙眼，有些不悅。

“你現在可是十四歲的身體喔。”

“……那不代表我站不起來，不代表我沒辦法將你就地辦法。”

“……”潔世一看著那對眼眸透露出的情慾與濃烈的情感，沒敢懷疑。

只是掙脫了糸師凜的手，將手伸向了糸師凜的臉龐。

輕輕的撫摸著他的五官輪廓。

“真好。”

“嗯？”糸師凜疑惑的挑了挑眉。

“能再次看到你，碰到你，感覺到你的呼吸，真好。”

觸碰著糸師凜的快樂，讓他都幾乎都要快要忘記那些糸師凜不在身旁的日子裡是怎麼度過的。

“……抱歉……”看到潔世一眼底的哀傷，糸師凜咬著下唇撇開了臉。

潔世一隻是搖了搖腦袋。

“不要道歉。”潔世一手指輕撫過糸師凜紅紅的眼眶，”是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想了解你，沒有去問你，就算你死都不告訴我，我也該纏著你讓你告訴我的。”

“這次，凜，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嗎？”潔世一將手指停在了糸師凜的唇上，緩緩地磨蹭著像是在描繪著糸師凜的唇形。

“……要不然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而變成這個樣子的。”被磨蹭的有些癢的糸師凜動了下嘴唇，輕咬了下潔世一的手指。

“……”潔世一愣了下神。

他確實，從來沒想過為什麼糸師凜回來時是以少年模樣出現的。

糸師凜輕輕的吻了下潔世一的手指。

“變成這樣後，才可以陪你一起變老，一起長大，一起離開人世間。不會獨留誰在這個孤寂的時間中。 ”

“……凜……”潔世一的眼眶再度湧出了淚水。

他沒想過，沒想過糸師凜真的為了他，捨棄掉了自己的長生，捨棄掉了自己的所有。

只為了能跟他一起平淡的度過這短短的一生。

“不要再哭了，愛哭包，都已經快三十的人了，還這麼愛哭。”糸師凜伸出手將潔世一的淚珠給擦了擦。

“你這樣真的值得嗎？”

“就算長生又能如何。”

糸師凜想起自己對著糸師冴所說的話。

失去永恆的意義的同時，活著等同於死亡。

“雖然……人世間確實曾有讓我最痛苦的喧囂聲，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笨蛋，不論前世，還是這一世的都在等著我回去。”

曾經失去哥哥陪伴的他，認為長生不如早死。

後來找到了小傢伙成為了自己蹉跎漫長歲月的玩具，才不再覺得死亡是他唯一的歸宿。

可小傢伙會死，會無數次的死亡。

無數次的忘記自己，然後再與自己重新認識，重新喜歡上自己。

他將無數次的看著小傢伙從自己身邊離開。

他不要。

他不要這樣。

要是只能反覆的折磨他的內心，那不如不要了這個長生。

要是只能反覆看著小傢伙離去，那他寧願在短暫的生命中轟轟烈烈與小傢伙共度時光。

所以他捨棄了長生，成為了凡人。

他不再能長生，不再能隱身，不再能隨便抹去他的記憶。

不再是小傢伙認為的神明了。

但那又怎樣。

相比於之前，雖沒有那麼充裕的時間了，可現在這短暫的歲月中，他找到了支撐他活下去的意義。

對他來說有潔世一，這樣的短暫亦即是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