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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





　　撒嬌嗎⋯⋯

　　智世抬頭想要用下巴磨蹭艾利亞斯的頸肩，可是脖子疼得無法再動幾個角度，天氣也冷得四肢都凍僵了。
　　
　　其實他不必出力，因為她也不想離開他的擁抱，所以智世靜靜地待在艾利亞斯的懷裡，享受這份日思夜想的溫暖——



*



　　宴會廳的正中央吊著水晶吊燈，波光粼粼地妝點廳內的每個角落：七層的高腳杯、長桌上的金銀餐具、聖誕樹裝飾的彩球⋯⋯無一不是散發著光彩與悠揚的樂聲將聖誕的歡樂氣氛渲染在整個活動會場。

　　不過智世的心思不在此，她望著外頭漫天大雪，原本該是夕陽西沉的景色被陰翳佔據，智世滿心祈禱艾利亞斯出差完回來不要受到風雪的阻礙。

　　雖然不是頭一回分開這麼長的時間，不過離別對智世而言總是沒有做好準備的那天。尤其是艾利亞斯，那個給自己溫暖和家的人，她怎麼不掛念呢？



　　再將視線拉回所在的聖誕活動，教師和學生們都盛裝出席，拿著飲料與人談天說笑，也有人隨樂曲起舞。

　　如果可以，她並不想要參加；不是不喜歡，而是不擅長這種人多、氛圍又歡快的場合。

　　而且不知道為何，她以前從來不會在意自身冷熱，近日卻感覺總是一股涼意瀰散在身側。

　　思及此，智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是否感冒了，而是開始反思身上帶的藥草囊是不是不管用了？

　　還有最近失眠得厲害，也不知是否艾利亞斯不在身邊的緣故，才分開了短短幾日，她就覺得心靈和身體上面臨煎熬⋯⋯明明以前不是這麼脆弱的。



　　『不，要在艾利亞斯回來之前調整好自己。』



　　智世默默決定。同時也覺得聖誕派對自己露過臉、差不多可以走了，她比較想回家吃銀之君煮的晚餐，或是待在玄關等艾利亞斯回來。

　　說到底，智世心裡只打算和艾利亞斯，和銀之君，和路茲待在家裡、暖爐前靜靜地過完聖誕節，那才是她此刻真正想做的事。

　　再忍耐一段時間就回去吧，她心想。



　　「可以邀請妳跳支舞嗎？」



　　陌生的聲音傳入智世的耳裡，如果記憶力沒有因為失眠及感冒影響、現在還可靠的話，她確定她不認識這個人。

　　「不好意思⋯⋯我已經準備回去了。」她禮貌的回覆。

　　沒想到他不罷休，「智世同學才剛來吧？我可以帶妳玩得很盡興。」

　　完全沒聽出她婉轉的拒絕，也沒看出智世只穿校服，心底根本沒打算參加活動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

　　「這位小姐已經有伴了。」

　　一道熟悉的背影擋在自己身前。

　　高大的身材，沉穩的肩寬，還有那令人懷念的低柔聲線。

　　不知是思念過久，恍惚間她還以為艾利亞斯的出現是幻覺。



　　「艾利亞斯⋯⋯你回來了？」



　　未等面前的男同學反應，他已經將智世拉出會場。



　　昏暗的長廊底部，艾利亞斯克制不住思念地將智世擁入懷中，靜默良久。

　　智世並未掙扎，也不想，她墊起腳尖，試圖讓他們靠近些；聽著平緩的心跳，安定且充滿記憶的味道，智世一瞬之間忘了寒風，忘了頭痛和暈眩感。

　　擁抱的時間足夠久，艾利亞斯這才鬆手。答道：「趕在聖誕節前回來。」

　　「我⋯⋯我、我剛剛⋯⋯」

　　她怔了幾秒，腦中浮現很多事情，譬如其實可以自己解圍的，還有安全要緊，不必特意趕在聖誕節前回來；以及⋯⋯她昔前獨自渡過太多漫漫長夜，比起見面，她更希望自己重視的人能安康順遂。

　　只是話到嘴邊，總敵不過一句思念。

　　「怎麼了？許久未見，忘記我的長相嗎？」他輕揉她的髮旋、臉頰、肩膀，最後是未受詛咒影響的那隻人類的手，「妳的手好冰。」

　　說著，又靠近了距離，艾利亞斯用自己的身體和智世背後的牆壁將她包圍。

　　「等⋯⋯我、我似乎是感冒了，別離我太近⋯⋯」

　　不過他沒有聽進去，有些任性地抱上來，力道雖然不大，但是是不容拒絕的力氣。接著把身上的黑色大衣批在智世的肩上。

　　「艾利亞斯，你這樣會冷。」

　　他的彎下身軀，頭輕輕倚靠在她的頸肩，說道：「我感覺妳比較需要。」

　　他的耳語呼出一陣氤氳，也讓她染耳畔有些發燙。



　　想當初還是在他家過聖誕節，那時她心意未明，對自己的未來和情感都不抱有任何希望，那樣的話就不會有期待，沒有期待也不會再受傷害了。

　　豈知後來認識了艾利亞斯，個性稍微改變了一點，變得有所慾望、有所要求⋯⋯

　　智世清秀的眉隨思想微皺。

　　「怎麼沉默了？」不過他立刻尋思到答案，「啊，這裡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不要。」她拉著他的衣角說：「我想待在這裡一下，跟艾利亞斯在一起。」

　　艾利亞斯滯了片刻，答：「好，要多久都可以。」用溫柔且低沉的語氣說著。

　　不過這邊還是太冷了，他蹲下身軀好讓他們能夠平視彼此，接著又將懷裡的女孩攬緊了些，也能替智世擋掉一點風雪。



　　但他未曾想到，智世把艾利亞斯的風衣蓋在兩人頭上，構築兩人的小世界，雖然視野很窄，有點昏暗，可是智世的雙目是明亮的，好像沉澱幾日的腦袋也甦醒了，讓她目不轉睛的直視艾利亞斯。

　　將她喚醒的人是他，艾利亞斯教導的不只是魔法，還有很多價值觀、拓展了她的眼界，也是他說：「這個世界上總有不好的事，不順心的事正在發生，困難與險阻縱使讓人感到疲累，但最重要的是，是找到自我價值的事物，才不會被這個不公平的世界左右，堅定地向前走。」

　　現在在學校學習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不愧對他對她的溫柔。

　　當然把自身的死活看得太輕淺一定會被他罵的，所以她從來不說出口，而她也不擅長表達感情。任由著這份愛慕、敬重的心情愈加茁壯，像一顆蒼天大樹，安定地埋在心中，替她擋掉那些不好的想法與險阻。艾利亞斯不在身邊時，也是回味他說的話而能夠自立。



　　「這個給妳。」兩人的小世界裡，艾利亞斯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類似手串的物品。風衣底下的世界並不黑暗，有他的話音就像點上明燈。物品發出細碎的光芒，猶如夜空中的繁星。

　　「這是什麼？」她尚未接過。

　　「十八子。我在翻閱智世以前住在東方的書籍，裡面有提到別的國家會用這個類似手珠的東西當作鎮襟，美觀又實用，後來被人寓意是女子沉靜美好、姿態優雅的物品；我剛好去了別的地方出差時看到，就想送給智世，願妳平安長樂，像十八子一樣能在無光的地方發出光亮。」

　　寓意是很好，可是智世仔細看了十八子，上頭有珍珠、瑪瑙、硨磲⋯⋯感覺就要價不斐！

　　「不⋯⋯這太貴重了。」她不好意思說道：「我準備的聖誕禮物很廉價⋯⋯」

　　「無妨，心意相通比較重要。」艾利亞斯也不管智世是否要接過，自徑地把十八子放進她的外套口袋。

　　然後一副：『智世，我準備好了。』要禮物的表情。



　　她就是知道艾利亞斯一定是這個表情和心情！


　　智世難為情地拿出自己為艾利亞斯準備的聖誕禮物。

　　「我可以拆嗎？」

　　智世點點頭。

　　牛皮紙袋裡放的是雙鞋墊，是真皮做的，上頭還有智世的刺繡。

　　「是水仙。」智世說水仙清水就可以養活，特性像艾利亞斯。

　　她害羞的抬不起頭，覺得兩人送禮的價差太大了。

　　可是艾利亞斯卻不認為，尊卑和價值是不是用錢可以定義的，他打算日後再好好告訴智世。

　　「謝謝妳，我會好好保存的。」他言詞懇切地回應。

　　「不！要用呀⋯⋯」她終於肯抬首，「不過家裡我有準備了東方的菜色！是百合粥，我還加了一些藥草，風味會有些不同，希望艾利亞斯能嚐嚐。」但她沒說後半句，百合的意思是百年好合。

　　「一定的。」他柔聲應允。



　　「對了，謝謝艾利亞斯替我解圍⋯⋯」

　　「所以我不阻止的話，妳會被人帶走。在我離開的這段期間，會思念我嗎？」

　　她對他也有些佔有慾，只是沒像他表示得這麼明顯，因為從小她就知道不能奢求太多，多了會貪心，會陷入永無止境的慾望，她沒能那麼幸運可以獲得這般溫暖且幸福的時日。

　　『不，我哪裡都不會去；身體也是心靈也是。』

　　她欣慰地點頭。　　

　　艾利亞斯說：「不說出來的話，我不會知道妳的想法。」

　　「想⋯⋯不想⋯⋯想⋯⋯」她想到自己以前的苦痛和遭遇，所以現在她害怕失去擁有而不敢要求過多。她怎麼能不想呢？「想，可是不敢多想。」

　　見她語無倫次，艾利亞斯並未嘲笑，而是以平緩、溫柔的音色說道：「在我面前不需要在意這麼多，我們之間沒有謊言與桎梏，對嗎？」

　　是的。朝夕相處間也是艾利亞斯告訴智世不用低著頭，可以勇於表達意見，若不開口的話，現況就不會改變。

　　聽到他一番溫暖的話語，柔得讓人心碎，又柔得將每片心裡的碎片又再度融合。

　　「我想要⋯⋯和艾利亞斯躺在床上，聊天聊到累了就入睡，也想和你逛街⋯⋯然後再過往後的聖誕節⋯⋯」完了，不小心說太多了。

　　但他毫不介意，「智世總是很少談起心裡的感受，能聽到妳說的這些，我很高興。」

　　「我只是說了任性的話。」

　　「那也是我所想說的，智世，看起來我們是心有靈犀呢。」他又擁抱了智世，「那就按照我們的想法一件件去做吧。」

　　智世沒有理由推開艾利亞斯。不過冬天的雪似乎不冷了，還是因為他遮蔽了所有雪雨，總之聽著他低柔而溫暖的聲音，她躺在他了懷裡終於睡去了。



　　任性了呢，迷茫之際智世心想：老師和學生逃開聚會，偷偷在校園的角落裡幽會。

　　失去意識前，依然是他溫柔的語氣，沉沉入耳，說：「我們要一起過餘生的四季。」



　　任性了呢。可是任性一回，她很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