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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郡】逐光(下)

我扶著文司宥的肩膀,哽咽著哭得委屈。
「方才醒來時,學生什麼都看不見。」
「學生也試過自己一人行走的,也不想這樣麻煩同硯的。」
「可是......可是學生不小心打碎了好多東西......學生真的不是有意的......瓷器碎片刺得學生很疼......可學生已給眾人添了麻煩,又怎麼說得出口?又怎好令人徒增困擾?」

像是要把內心委屈一併傾訴,我語無倫次著,眼前人卻依然是半闔著眼,神色冷清地替我處理傷口。

生怕被對方厭棄,我堪堪住口。他卻是在此時抬起頭來看我:「對著為師,你倒是不覺得麻煩了?」

我抓著文司宥的手一僵,斟酌著字眼解釋。「學生......學生......來不及想......眼中只有先生,便......」
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我猛地止住:「不是!學生並無其他意......」

「無妨,為師......」他輕笑一聲,似乎還想說什麼,我卻也聽見了元化先生幾人回來的聲響。

「文先生?」元化的語氣帶著疑惑,我習慣性轉過頭去,黑暗之中看不見其餘人。
我又將頭轉了回來,瞧見文司宥眉眼含笑的面容才感安心。

「花學子方才跟我說了事情經過。」裙擺早已被他放下蓋得嚴實,「不過據她所說,倒是能瞧見文某。」

我緊跟著他站起,生怕其餘人不信,急忙補充:「真是如此!文先生一尺範圍,學生都能看見!」試圖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我瞧見方才用來裁切繃帶的剪刀。
剛想拿起,正與元化談著的文司宥卻虛虛攔住了我的手。

我愕然抬頭,許是被他擋了一半身子,不曾有人發現我的動作。

他面色如常,甚至把玩著手上的懷錶道:「我這些年行商外海,稀奇之事見了不少,不若元先生在書院研究方法,文某聯繫同文行,調查看看古往今來可有類似事件。」

「也好,只是花學子......還要麻煩文先生多加關照了。」聽見自己名字,我下意識貼近文司宥,重新抓上腰間那塊暖玉。

「照顧學子,是我作為先生的本分。」
我觀察著文先生,笑意盈於表面,並未達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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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影響到小月他們的課業,同文行很快便送了一個侍女來,我站在文司宥身後,只隱約看出一點輪廓。
我也暫時搬進了他在書院的獨立住所。除去沐浴更衣等不便之事交由侍女打理,其餘時候幾乎都跟在他身後。

上至端茶倒水,下到課業輔導,無微不至,毫無怨言。

時日一長,在我昏天暗地的世界裡,只剩下文司宥已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了。

心底的孺慕之情早以野火燎原之勢轉變,在我不曾克制之下的情況下,成為了不可言說的愛戀。

若是這樣的時日能再長些該有多好?
我荒謬地想。

於我而言的平靜日常,在元先生和同文行的消息前後腳傳入我的耳中的同時被打破。

「此病可醫。」

我幾乎忘了,我於文司宥而言,只是一個生病的學子。

他少見地在空暇時間避開了我。
重新墮入黑暗之中,我死死壓抑著自己的恐懼,手上疼得麻木,卻依舊比不過心中飄忽的不安。

吱呀一聲,我看向門外。
我所希望的人朝我走來。
「文先生。」將手藏於身後,我起身往他的方向走去,正如過往一般。

「花學子,止步。」
文司宥卻淺笑著制止我的動作,朝我走來:「恭喜妳。」

恭喜?恭喜我從這場黃粱一夢醒來嗎?

這一次,文司宥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卻連他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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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歌樓內,月憐先生將我安置在一個房間,文先生便同她走了出去。
四周寂靜無聲,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著人進屋的聲音,我微微一震。

他沒有回來。

「花學子,放輕鬆。」月憐先生的聲音有種特殊的魔力,哪怕我此時還在胡思亂想,也不由得漸漸放慢了呼吸,隨著她的話語,意識漸沉。

只餘掠過記憶中,一抹淡淡的鐵鏽味。

再醒來時,許久未見的自然光刺得我雙眼泛紅,桌上擺放著空留殘灰的香爐,混著詭譎的暗紅色。

「我算著時間,料想你也該醒了。」雪貂跳到我身上輕蹭,月憐走了進來。

「先生可知......學生此前狀況是為何?」我抱持著複雜的心態,試探性問道。

「那是明雍書院尚未成立之時,曾有一年輕公子天生目盲。一日誤入深林,偶遇神鹿所化的少女賜血。」月憐接過玩夠的雪貂,施施然離去。「剩下的,不妨問問你的文會長。」

「我、月憐先生......等!」對方飽含深意的話讓我心驚不已,來不及多想便追了出去。
已是旭日初升之時,只見文司宥擦拭著自己的鏡片,露出的一截手腕正鬆散纏著繃帶。

「文......先生。」我緩步上前,視線忍不住落在那處手腕上。「您受傷了。」

他不置可否,只戴上眼鏡,轉身就走:「該回去了。」

就這麼回去了嗎?我定在原地,聯想起月憐走之前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下意識叫住了他。

「文先生!請、請告訴學生,您是如何治好學生的眼睛的......可以嗎?」文司宥的視線讓我心虛,問到最後幾近無聲。

只見他拿起懷錶看了眼時間,「時間尚早,為師倒也可以替你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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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鹿與少年在夢中相愛。見少年因目盲而自卑,神鹿便將自身的心頭血溶於藥粉之中,再與少年相約於一處深林,等到少年出現,便引香點燃。雙眼薰上數個時辰之後,少年得以復明。」

幾張寫著差不多軼事的宣紙鋪於桌上,我與文司宥相對而坐。

聯想至他手上的傷,我又有何不明白?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從他口中得到一句準話。

「先生......可是信了?」鼓譟的心跳聲將我淹沒,我極力掩飾著嘴角的弧度。

「若是不信,你當如何?」

「莫不是......想一輩子跟著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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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一如往常在後山觀望著漫天星斗。
一隻小鹿闖了進來,後腿帶著血跡,臥倒在他身前。
明雍以鹿為重,後山又常見意外受傷的動物,他便習以為常地幫忙處理了傷口。

那一晚,他恍惚做了一個夢。

「知恩圖報,你可有想要的東西?財?權?名?」
財?他取之不盡。權?他亦不缺之。名?天下又有何人不知他的名號?

想起那觸不可及的繁星,他鬼使神差道:「或許......我想要光。」
一束堅定不移,只照耀著他的光。
將他從泥濘中拉起。

他本並未將這一夢黃粱放在心上,隔日醒來,只見紗布所剩無幾,便打算找元化去重新要上一捲。

晨光之中,只見少女跌跌撞撞,卻毅然決然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原來,真的可以抓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