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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戲】


  沃夫朗無時不在想,那些鼠輩的生命可真是過分脆弱。

  一場莫名其妙的病疫就能將他們逼迫到滅絕的狀態,充其量也不過如此——像是株仙人掌,只有在外殼上扎滿看似危險的尖刺,實際上,一旦將那層無謂的堅強表象血淋淋的扒開來,裡頭還不是裝著一坨坨任人揉捏玩弄的無知爛肉,還妄想著偽裝成強大者的模樣,可笑至極。

  他不曾思考探究過為何只有自己幸免於難。還要有什麼理由呢?沃夫朗想,他活下來不是無比正常的嗎?畢竟,他天生就和那些鼠輩不一樣。

  不論是在任何方面,程度都不一樣。

  冷冷地揮舞著手上的銀製小刀,沃夫朗臉上依舊是那不鹹不淡的敷衍微笑,淡然的從講台上清理出一條能夠讓他下去的路。皮鞋扣在階梯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他抬手,迅速而不留情地將小刀刺入一個稍微有些面熟的女性喉中。因為他不想聽見那擾人心煩的慘叫聲,像蒼蠅那樣,只有讓喪屍完全死了或者是割斷他們的聲帶,才能止住那些噪音。

  至少製作這個病毒的人還算堪用,他想。就算他刺穿了大動脈,卻沒有半滴血液從那猙獰裂口溢出。這樣真是乾淨多了,沃夫朗可不想要自己沾著一身令人作噁的鼠輩的血,那會讓他渾身難受。

  面對自己的演講變成殭屍群魔亂舞的現況,他冷靜地彷彿不像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就算知道親手殺死的殭屍不久前還是個活生生的人類,而他甚至在這場荒唐的病疫爆發以前和他們談笑風生,沃夫朗的內心還是先不起半分波瀾。「良知」不過是弱者保護自身而編造出的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他們無知而洋洋得意的揮舞著早已鏽蝕的刀,殊不知——生命的本質是弱肉強食,僅此而已。

  鏽蝕的刀不夠鋒利,連保護自己的作用都不具備,那麼就只能如同躲藏日光的溝鼠,任人欺凌也只能發出乖巧而痛苦的哀鳴,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

  開出一條通往大門的路後,沃夫朗立刻甩掉了行動遲緩的殭屍,輕輕地將大門帶上。外頭走廊倒是挺空曠的,他看了一圈也沒發現殭屍,窗外到是能看到不少在遊蕩,在他眼裡比起屍潮到更像被淘汰者的大型失業潮。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被阻在門內的,皮膚潰爛露出骸骨與內臟的……沃夫朗頓了一下,他不確定殭屍是否能用「生物」來形容,一時之間找不到替代品,又不想和那樣的東西被分在同一種類中。他們貼在窗上,要斷不斷的手臂根本敲不碎那面防彈玻璃,一雙雙空洞突出的眼珠子死死盯著他,像是在掙扎,埋怨憎恨為何只有他一個人好好的。

  ——為什麼他能活下來?

  不就是因為他高人一等嘛。沃夫朗冷笑了一下。這麼簡單的問題,恐怕也只有鼠輩才會想不通。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人類。

  沃夫朗雖然不怕殭屍,但數量一多就麻煩的要命,於是他拿著地圖與指南針兩樣原始的引路工具,尋找著殭屍少的地清淨一會。

  目前離他最近的,是在荒山野嶺中的一個偏遠小村子。村內是少少幾個遠離塵世的住民居住著,像是一塊被劃分出來的瀕危動物保護區,都市人眼中世外桃源,說到底也不過是座大型動物園罷了。

  動物園的主角們已然化為凶獸,看見人就想上去咬幾口。沃夫朗還能說什麼呢?人和野獸是溝通不了的。

  一槍、一槍,獵人除去了擾人的狼,將他們開膛剖肚。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小紅帽」。

  首次出演末日劇的小紅帽髒兮兮的,看起來像是剛從狼腹中掏出來,又像一隻地下道裡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的溝鼠,無聲又無息的躲在石磚屋後面。只有那雙直勾勾盯著他看的藍綠色雙眼,勉強還稱的上是乾淨。

  發現了除了自己以外的倖存者,沃夫朗說不上高興。

  他向來不喜歡有鼠輩能被和自己相提並論,但他也的確不曉得病毒是怎麼篩選出宿主的。而面前的雖然是隻髒兮兮的溝鼠,卻似乎是隻……不太一樣的。

  或許是那雙眼眸……那看著他用殘忍的手法奪去殭屍生命、眼神卻在閃閃發亮的眼眸,勾起了他忽視已久的興趣與一拍鮮活的心跳。哪有人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一個殺「人」犯?沃夫朗笑著,沒有放下手中的刀,一步步走向末日裡僅存的一隻小老鼠。

  「沒想到,還有一隻小老鼠藏在這裡呢。」他說。

  那隻小老鼠卻並不退卻,看著面前只有一步之遙的危險男人,眨了眨眼,沒眨出半點畏懼或慌張,倒是眨出了水晶般斑斕明亮的色彩。

  沃夫朗又說,「真是隻奇怪的小老鼠。你不怕我嗎?」

  然後他看見小老鼠搖了搖頭。

  「不怕。」

  「是嗎?」沃夫朗淡淡的應了一聲,然後像是突然拋去了所有興致,自顧自的提著裝有食物的包,走進了房子裡,自然的彷彿這就是他的家。

  真正屋主的小老鼠又眨眨眼,跟了上去。


  沃夫朗養過不少小白鼠。

  為了各種實驗,他們是必要的道具,沃夫朗滿足他們飲食和居住的需求,已他們的生命作為抵債的租金。

  他這個惡劣高利貸,踩著他們的屍體一步步往上走。有一隻特別的小白鼠熬過了他的藥物摧殘,活了下來,似乎從此以後她就成了世間一隻特別的小老鼠——沃夫朗嗤笑了聲,怎麼可能,小老鼠就是小老鼠啊。

  然後隔天她就從籠子裡消失了,他也沒想過要找。

  金髮的小老鼠沒有名字,沃夫朗也沒有興趣給她起一個——這種如同給小狗套像圈一樣標示著所有權的舉動,在他眼裡並沒有太大的意義,要想要記也都很麻煩,於是他便隨意喚他小老鼠。

  小老鼠似乎錯以為那就是名字,用那彷彿望向自己的飼養者般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與一絲親近的眼神,待在了沃夫朗身邊。

  就像是寵物總要學一些雜技來讓主人開心,沃夫朗發現小老鼠特別熱衷於學習一些技藝,比如,把罐頭食品弄成好吃又高級的模樣。又比如,隱匿自己的氣息去偵查前方的動靜。

  也許是一直待在同樣的地方實在是太無聊了,沃夫朗突然來了興致,說想要去其他地方晃晃,順道可以帶點物資去加強他脆弱的堡壘。

  於是小老鼠用半天學了開車,心寬的沃夫朗坐上了自己給無照駕駛的小老鼠搶來的紅色法拉利,一路駛過高速公路,失去作用的交通信號和不看路的殭屍們通通被棄在了腦後……或是留下了一點腐肉痕跡在輪胎和紅色烤漆上。

  他們劫了超市,小老鼠用開罐器打開了似乎是從外國進口的水蜜桃罐頭,獻寶似的把它給了沃夫朗。

  於是副駕駛座上沒什麼事情好做的沃夫朗便悠哉地吃起了罐頭,面前是隻殭屍被輾成一攤爛肉,再被車窗上的雨刷刷了乾淨。

  「唔,這個牌子的罐頭確實挺好吃的。」沃夫朗發表了評論。

  「那麼,下次有看到的話,我會幫您多取一些的。」小老鼠說著,藍綠色的雙眼流露出些許喜悅的情緒。

  真乖。沃夫朗笑著想,又將一塊水蜜桃送入口中。

  回去的途中,兩人路過了一座外表尚且華麗的歌劇院——如果不算上那碎了滿地的玻璃,看起來就像是被暴徒破壞過一番的殘敗景象的話。

  「這麼說來,我好久沒看歌劇了。」沃夫朗將吃完的空罐頭從窗外扔出,把死死扒著後座車門不放的殭屍給砸的摔了下去。「找個地方停車吧,小老鼠。進去看看,現在還有什麼好戲吧。」

  乖巧的小老鼠心裡雖然疑惑,明明歌劇院已經整個都停擺了,哪裡還有劇可以看呢?

  但乖巧正是她最大的優點,於是她沒有問、也沒有質疑,她只是一個忠實的命令執行者,願望的實現者。

  表演廳內,幾個無名殭屍穿著曾經相當昂貴的破爛衣物,在座位區的間隙中像是找不到自己的座位號碼般晃蕩著。舞台上穿著破爛芭蕾舞戲服的主演們沒了優美舞姿,也只不過是滑稽又引人發笑的大根役者罷了,三流的很。

  他們發現了異樣的闖入者,看上去比他們還更像是適合站在舞台上的「人」。於是他們張牙舞爪,不願自己的一席之地被搶走。

  小老鼠率先上前,拿著自己的小刀與殭屍拚殺。沃夫朗並不擔心,畢竟她的武藝是他親手教會她的。

  殭屍根本傷害不到那隻聰明又忠誠的小老鼠。

  於是他愉快的坐上一排排觀眾席中視野最好的位置,彷彿是一人將整個歌劇院給包買下來似的,獨佔著這座末日僅此一家正在上演的歌劇院。

  還不錯,沃夫朗想著,一邊悠哉的欣賞著全世界共同演出的、最高規格的、僅此一齣的……末日歌劇。

  一場滑稽的喜劇。


  就算這分明是一場爛戲,由最任性的神所書寫的種族大滅絕的老套戲碼,沃夫朗看著只剩下小老鼠還活著的舞台,仍然笑著拍起了手。就像他對那隻底抗藥性成功活了下來的小老鼠,介於施捨與驚嘆之間的鼓勵。

  「做的不錯,小老鼠。」他說。

  於是單純的小老鼠滿眼都是快樂的光芒,從籠子裡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