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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大的眼裡盈滿了淚水,驚魂未定卻努力想堅強起來的樣子令人不捨。 很簡單,就像鬼抓人一樣。是妳的話一定做得到的。 ⋯⋯好。 幽微的月光照在她臉上,少女眼裡的絕望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那,我要帶著全員逃脫。」 那是艾瑪對她自己、也對過去被出貨的家人們所立下的約定。 諾曼沒說自己的計劃其實不是這樣,但他依然將自己收起,試圖一起承擔壓在她肩上的重量。 當下一次的出貨通知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被提前送達,他們被迫領悟什麼是世事難以預料。 結果,無法繼續旅程的人是我,明明我是最想陪著她的。 少年有些諷刺地想。 「如果我走了,妳會為我流淚嗎?」 他把這句話藏在心中最隱蔽的角落不敢說出口,而臨行的那一天他也確然看見了她悲傷得像是即將失去什麼寶物的表情。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無比複雜的情感,包含著知道自己被珍視之人所重視的一絲高興,也包括即將預見短暫人生終結的痛苦。 但更多的,是錯愕。 艾瑪急甚至將不能好好行走的傷腿置之不理。她毅然丟棄拐杖衝過來抱緊自己的瞬間,他才知道她一直不想放棄,從來不想。 『我想要全員逃脫,那個全員當然也包括你呀!諾曼!一個人都不可以少!』 少女過去所說的話清晰地在耳邊響起回音,只是他註定要失約。 我真的很抱歉,但我沒辦法陪著妳活下去。 我知道妳是多麽難過,但如果回頭的話,那個好不容易堅強起來的自己,一定會動搖的。 請原諒我的自私。就連在最後一刻,我都還想看到妳的笑臉。 所以即使知道被短髮蓋住表情的少女是什麼心情,他也沒有再回頭。 ——再見,我最喜歡也最放心不下的艾瑪。 在媽媽的帶領下,他原以為自己短暫的人生就會在這裡畫下句點,可是與預期截然不同,他並沒有被帶上那台他和艾瑪曾看著小柯妮被維達花刺進胸口的車,而是轉彎到了一旁的房間。 諾曼對這個地方還殘留著些許小時候的印象,是他們三個第一次來到柵門前面試圖將小小的雙手伸向沒有盡頭的彼方時,在一旁被霧濛濛的窗戶所藏起的地方。 明明是點著溫潤鵝黃燈光的房間卻讓他無法自拔地感到詭異。 「是你的新爸爸喔,跟他打聲招呼吧?」 媽媽面前淺笑著向他自我介紹的長髮男人看不清面貌,聲音彷彿貼在他身上遊走的蛇,明明帶著笑卻感覺不出一點溫度,反倒像是隨時都要將他吞噬殆盡。 少年拼命地想讓自己從無法停下的顫抖中緩下來。至少這不是結束,他想,那麼就算眼前的處境看起來很糟,也不代表他未來沒有翻盤的機會。 如果是艾瑪的話⋯⋯ 紅髮少女從不因為現實層面的因素而退縮,也從未想過要放棄。 自己曾經說過,泥船也可能在水中行駛、泥土燒成器具也能用,那麼,沒道理設計出整個逃脫計畫的他反而沒能在這種困境中找出方法。 ——他一定要活著再見她一面,因為他還有來不及告訴她的話。 這是他在心底單方面立下的約定。 少年在幾日的舟車勞頓後被送到了新農場。 比起從小長大的恩典農場,Λ7214農場的枯燥簡直能殺死人。 這裡沒有笑聲連連的家人,沒有廣袤的青翠草原與蔥鬱森林,沒有潺潺流經綠地的溪水,沒有隨著時間遞嬗推行的四季。 關著他的小房間裡,牆壁、桌子、衣服與床全都白得刺眼。唯一有顏色的是按時透過機器送來如糖果般的藥丸,與時不時落到面前偵測身體機能再收回去的儀器。 ⋯⋯還有看不出是什麼的難吃食物。 他突然覺得,無知有時候是真的能被稱之為幸福。因為知曉真相而痛苦,然而這並不等於能從此通往美好結局。 他被迫接受多得無可計數的試題考驗時,表情欠缺生氣的科學家們手中永遠有著寫不完的筆記。他們像是觀察某種珍奇動物的雜耍秀般群聚在玻璃之外,觀察他做題目時的所有反應與身體數值頻率。 他沒有在測驗中失利過。 少年的大腦總是高速運轉著,完美在時間之內處理掉所有放到面前的題本。 生活日復一日,單調沈悶得彷彿時鐘上滴滴答答繞行的指針。時間到了就繼續走下一圈,沒能因為任何意外而動搖它的循環。 「測驗結果:滿分。」 「測驗結果:滿分。」 「測驗結果:滿分。」 滿分變成了例行公事,他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結果出現過別的答案。 這種色彩黯淡的生活總有正解,黑白分明清晰得完全沒有模糊的餘地。諾曼不記得上一次想起灰色是什麼時候,測驗不會有模糊地帶,自然也就沒有能商討的空間。 ——如同他的處境。 胸口被烙上新農場的印記,彷彿在告訴他要從這種家畜般的生活翻身是無稽之談,可少年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留在這。 他不是外面人類與鬼的實驗品、不該是別人筆下一條條冷冰冰的數據、更不可能像個線偶任他們隨意擺佈。 他有當初放棄生命之前依然想做的事,有閉上眼睛就想要見到的人。 那個人現在過得好不好呢,是否已經成功脫逃了呢? 其他人如果跟著她的腳步一起邁進,究竟又到了何方呢? 少年不只一次想過,要是他能跟著艾瑪一起走上亡命之旅,是否他們的命運又會再度改變。可他已經沒有這些如果了,繼續抱持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會讓人變得軟弱。這個世界殘酷得不允許他脆弱,想要獲得選擇權的唯一機會,就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 生活逐漸被黑洞吞噬,他偶爾能出實驗室時是看著他叫不出名字的科學家們在面前解剖鬼的身體。 這些東西總是一車車的送來,在一旁陪著清點牠們屍塊的人們在送進來時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對他指指點點,而他不理解那些負責運送的鬼為何可以對同伴的殘骸無動於衷。 ——這些鬼果然跟我們不一樣。就算會講人話、有自己的文明,但他們就只是鬼。 難聞的惡臭與奇形怪狀的斷肢無不衝擊他的感官,隨意丟棄的手術用刀具如果找不到地方放,那就乾脆插在肉塊上。被鮮血染成詭異色澤的黏液從手術台上滴落,毫無生氣的聲音落在地上無人在意,在他耳中聽起來卻如定時炸彈般讓人心驚膽跳。 少年對此非常反胃,也曾因此差點掩飾不了自己的反感在所有人面前乾嘔接著被帶回房內。 他只能在房間裡痛苦地抓緊自己的胸口,試圖分神汲取一點刺痛他感官的冰冷空氣。 「這個看起來好像很美味⋯⋯」 「那可是連王都吃不得的高級品哪⋯⋯」 「啊哈,這可是最近實驗最重要的受試者,不管怎麼說都是不能吃的。」 當他再度被鎖進牢籠時,少年不只一次聽見經過的牠們如此說道。 加厚的玻璃並不隔音。精緻的收藏品被關在櫥櫃裡裡不意味著聽不見流言,從一開始的全力反抗到如今,日復一日他已經能夠抑制自己不要有半點情緒波動,從頭到尾都看起來乖巧無害得像個任人擺動的魁儡。 「早安,22194。」 「早安,博士。」 「今天過得如何?」 「托您的福,過得很好。」 聽上去日常而和緩的對話事實上只反映出了他的處境究竟有多麽可悲——對研究者來說他不是人,當然就不需要名字。 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他只有在睡覺的時候能夠稍稍放鬆,讓夢境變成一座他能夠暫時逃離的碉堡。 噩夢太多,他早已學會如何遺忘。 但在那些畫面裡,有時仍然會有一抹持續閃爍的柔光。 「艾瑪。」 數不清是第幾次想到這個名字,當少年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便會暫時閉上雙眼隔絕五感在心底輕聲呼喚。 就算只是細細的唸出聲音,他都覺得黯淡的世界能被點亮。 諾曼記得自己在說出這個單詞的時候總是帶笑。 開頭的字母E需要稍微捲舌才能發出笑聲般微揚的長音,黏連的兩個M是唇齒輕碰在一起的音節,接近無聲但非常柔軟,像記憶中少女微笑時畫成弧線的紅潤雙唇。 最後的A也是短的,清脆而短促的聲音像她晃著雙腿坐在日光斜斜的窗台上咬下蘋果,帶著點酸澀的甜味。 現在的他只能在乏味的生活裡悄悄地擁緊過往的生活碎片。 但只要有朝一日能逃出去、和外面那些想跟著他一起毀壞規則、建造「樂園」的人取得聯繫,那麼現在這仍只能默默咀嚼再吞嚥的名字,就不再僅是一塊他含在舌尖捨不得化去的秘密,而是變成他能夠光明正大地去擁抱的現實。 而時機終於來臨。 從外面送進來給他的魔術方塊被他在無聊的時候拆解成小塊,裡面有張紙條以好看的花體字跡詢問他是否願意助他們一臂之力,一起將農場毀壞逃出去。 這正好。 少年沒有遲疑便決定了自己的答案。 就算無法確保逃出去的成功率,但他知道只要好好利用身邊的棋子,最終能笑著喊出將軍的人一定會是自己。 ——他天生就是一把下棋的好手。 而把自己也放進棋局裡一同權衡盤算,更是他最擅長的事。 過了幾週,他成功的用夥伴遞進來的工具毀掉了農場的警示系統。當他與他們一起準備將剩下的人帶出去時,那些隸屬於鬼的科學家們已經來不及阻止。 他們直到看著他站在走廊上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要開啟警報系統,但線路已經全被剪斷。 「可惡,快把他們全抓起來!」 「可是,有GF農場的特級品——」 「沒關係,想辦法留住大腦就好,把人攔下來!」 「警示系統是怎麼回事?守衛呢?」 雜亂的叫喊與腳步聲在設施裡此起彼落,伴隨著瘦弱的科學家們被格殺時所發出的慘叫,少年面前慘絕人寰的景象堪稱煉獄——牆壁上飛濺的血痕與被砍斷的四肢在地上暈出大片紅痕,在雪白的機構裡形成極大的視覺衝擊。碎裂的鬼面和面目全非的屍體躺在一塊,讓人難以分辨自己奔跑而過時所沾染上的黏稠,究竟曾經屬於誰。 諾曼已經沒有心力再去顧及誰的心情,眼下的他光是要自保都有些困難。忍著從胃部上湧的酸液與空氣中難聞的腥臭,少年跌跌撞撞地衝進指揮室,將實驗農場的自毀裝置用盡全力按了下去。 ——這樣就能結束這一切了。 警示紅燈快速閃爍著,開始發出倒數的轟鳴。 不再停留,他往外跑去。 「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聲從他剛剛經過的地方傳來。諾曼煞住腳步回頭,發現在地下被打碎的斷牆邊還有個青年。 他的眼底寫滿了驚恐與無助,諾曼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周身縈繞的絕望感正在往自己撲過來。 他曾經非常、非常熟悉這種情緒。 在艾瑪哭著說她很害怕家人會被繼續吃掉的那一天、在他得知自己要被出貨的那一天、在他差點丟失生存意義的那一天。 絕望是會吃人的巨獸,但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會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快過來,我們逃出去!」 少年撥開擋住去路的碎石,扶著還未垮下的牆面奮力伸出自己的手,像當年的少女發誓要救出所有人那樣毫不猶豫。 那個站在瓦礫堆中的人遲疑了幾秒後握住了他的手掌。沾著砂土所以髒兮兮的手傳來溫度的瞬間,他不禁久違地覺得想哭。 啊啊,就算是自私又膽小的自己,也變得像憧憬的她那樣了嗎?被她那份莽撞的天真與勇敢所改變,為了救出其他人,已經不是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這一次,換他可以變成別人的光了嗎? 如果還能遇到艾瑪,看到有更多夥伴的她,一定會非常高興吧? 就算他暫時還不能回到她的身邊,他也依舊在同一片天空下朝著未來邁進。 『我們約好了喔!』 少年腦中突然浮現當時她握緊他的手心,帶著淚痕卻像向日葵一樣綻放出大大微笑的臉。 好耀眼。 真的好耀眼。 所以為了這份笑容,為了他們的理想,為了還要再與心儀的少女見上一面—— 這次他絕不會放棄。 ——我們約好了。 他與新同伴們逃進了離設施有一段距離的森林,看著隨之攀起的炙烈火舌捲走這段時間的慘淡過往。被燒得焦黑的農場幾乎看不出來原本的模樣,滾燙的濃煙往天際升去,過了不久之後開始降下黑色的雨。 「密涅瓦先生⋯⋯老大,接下來呢?」 站在他身邊的黝黑青年望著他,面不改色地換了稱呼。他與身邊其他人的眼裡都有滿滿的信任。 諾曼抬頭望著他們好一會又把視線轉回去,放在口袋中的手悄悄握緊了斯密最後留給他的東西。 沒有馬上回應,少年沈默地望著大火,過了好一陣子才平靜地說出他的下一步。 「我們去建造樂園吧。」 「樂園?」 「嗯,讓所有的食用兒童都能安居樂業,再也不用逃跑,可以好好過生活的地方。」 ——重逢的時候,希望這個精心出來打造的樂園,能真正成為讓少女安歇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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