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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ange light 1. 「你可真是沒眼光,山口先生。」 大嘆口氣,山田一臉惋惜地說著:「鈴木小姐的條件多好啊,人家都主動開口了,你卻連一點機會也不給。」 「我這不是給妳製造機會嗎?」山口忠揶揄道,惹來女子一記肘擊:「呿呿呿,我才不做這種腳踏兩條船的事。」 「哎,結果你還是沒分手啊。」 「說我呢,你不也還是沒復合嗎。」 戳中痛處,山口忠癟了下嘴,山田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我還是挺難理解的。明明是你前男友提的分手,你怎麼老一副虧欠他八百輩子的模樣?避不見面就算了,連訊息都不敢傳。」 女子聳了聳肩,無謂道。 「被甩的人,難道不最有資格無理取鬧嗎?」 沉默,半晌。 「⋯⋯你還真有成為恐怖情人的潛力耶,山田小姐。」男子悠悠然答。 女子立馬給他一擊重捶:「我只是提出假設!」 山口忠苦笑著躲開攻擊,無奈的神情,更像是因為過於了解,而從未產生過懷疑的了然。 「如果你同時有很多想要把握住的事物,但你必須做出抉擇,你會怎麼做?」 「這還用說?」山田果斷答覆:「從最不重要的開始捨棄。」 「你說的沒錯,我也是這麼想。」他又答。 正當山田一臉「你到底在說什麼」想再次質問時,山口忠先一步回答了。 攥著掌心,過份平靜地,他說。 「但是阿月他⋯⋯和我們不一樣。」 他實在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那複雜又纖細的內心,越是深愛,越是──必須及早割捨。 2. 早晨。晨光靜靜穿透窗紗,於地面拖曳一道長長的金色足跡,腳步輕輕踏上鼻尖,睫羽搧動,月島螢緩緩睜開雙眼。 陌生的天花板。也不盡然,遲鈍思緒緩緩地轉動起來,他想起昨晚於山口忠的租屋處留宿一事,迷濛的目光慢慢聚焦,時鐘依舊滴答、滴答運行。 晨間七時零一分。以平日來說剛剛好,以假日來說還太早,一室靜謐,臥室房門虛虛掩著,無聲晃蕩。 他打著哈欠坐起身。 月島螢看向臥室房門。微微透著晦暗的縫隙,如誘捕籠,向他招著手。 ⋯⋯他現在是「男朋友」了,去關心一下「男朋友」起床了沒有,應該相當合情合理吧? 合理吧。合理嗎?合理吧。最後一片花瓣被他連同草莖丟下,無視理性的勸阻,他走上前,輕輕推開門。 滴答、滴答。鐘響隨著門掩上而遠去,窗簾蓋著,光透不進來,當然聲音也是,除去空調低低的嗡鳴。床上的人如他所料仍酣睡著,薄毯隨意掛在腰際,雙手緊緊抱著黃色魷魚玩偶──是叫「阿月」是吧。 忽然惱火,月島螢靠近床沿,試圖搶奪對方手裡的娃娃。不料。 「──不準搶走我的阿月!」 山口忠使勁一拽將娃娃死死護在懷裡──連同緊抓著娃娃的月島螢一起。些微疼痛,更多的是惶恐,月島螢倒抽口氣,只敢躺平,不敢亂動。 而他這一猶豫,卻給了山口忠可乘之機,手腳跨了過來,如章魚般緊緊纏住他的身軀。綿長的吐息附在頸側,激起雞皮疙瘩、薄汗、紅暈。 好吧。也許這正是上天給予的懲罰。他現在必須思考該如何從山口忠手中逃離了,或者──他也可以先好好欣賞一下對方的睡顏。 基本上和多年前仍是相差無幾的。眉宇開闊卻不減稚氣,清爽短髮在熟睡時則乖巧地貼在前額,星塵般的雀斑隨斂起的眼睫灑下,又隨規律的呼吸漂浮,臉頰肉消了不少,襯得稜角更俐落分明。 他驚地收回手。下意識的撫摸,幸而對方只是皺了下臉,又沉沉睡去。躁熱感如爐子上的水,滾著、滾著,睡衣都有些濕了。 月島螢只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翻身尋找,幸運地,冷氣遙控器恰好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他伸長了胳膊。 「嗶」,葉片轉動,房內氣溫很快降下來,他覺得自己好多了。 「⋯⋯哈啾。」 細細的噴嚏聲,如雛鳥一般,山口忠把自己更往身旁的暖源裡靠,手腳纏得更緊了,他眷戀地蹭了蹭。 好吧。月島螢覺得自己更不好了。 *** 「⋯⋯忠。」他喚了聲,毫無反應。 「忠,醒醒。」推了下肩,依舊毫無反應。 ⋯⋯睡成這樣,他強硬一點把人推開應該不至於吵醒吧,推理需要實踐,月島螢用了點力氣,總算扒開山口忠的爪子成功逃離,當然,連同「阿月」一併帶走。 「不要走⋯⋯」可憐小狗發出嗚咽。腳步連一步都還沒邁出去,月島螢繃著臉。 ──只得把「阿月」再次塞回對方手裡。打了個呼嚕,山口忠神情甚是滿足。 不行。 你怎麼能輸給一隻連話都不會說的黃色魷魚?它甚至沒有嘴。 五味雜陳,月島螢理所當然地忽略了自己同樣不善開口這一實情。大腦高速運轉起來,一項項列出足以證明他比「阿月」更適合當同居人的計畫,雙手閒著也是閒著,打開冰箱門,翻出雞蛋和吐司──啊,這是昨天鄰居來打招呼時送的,嘖,麻煩的東西怎麼那麼多──按下電磁爐開關,「嗶」,他將平底鍋放上爐面。 雞蛋打勻,倒入牛奶,還有砂糖,攪拌後浸入吐司,黃澄澄的法式吐司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陣陣香氣鋪面而來,一頓操作行雲流水,月島螢仍舊蹙著眉,手指在桌邊煩躁地扣擊。 有沒有什麼方法。 有沒有,有沒有,有── 「好香。」 右肩忽然沉了下去。鍋鏟差點沒拿穩,月島螢轉過頭,山口忠正靠在他的肩上,傻傻笑著。 「有我的份嗎?」他問。黏糊糊的嗓音,和軟綿綿的依賴,顯示他絕對還處在迷糊狀態,趁人之危未免過於無恥,但。 「當然。」 機不可失。 「你想不想我每天做早餐給你?」 太無恥了,真的太無恥了,月島螢用力把內心最後一點良知按壓下去,在山口忠茫茫地答「想」的時候,極度冷靜地,他說:「那你、和我住在一起吧。」 3. 住在一起的話,每天、都有螢幫我做早餐? 山口忠下意識就想點頭,然而意識的手煞車即時拉起,他頓了下,猛力搖頭。 「不行。」他羞赧地抵在對方肩側,嘀咕:「⋯⋯這樣、會幸福到死掉。」 月島螢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不會讓你死。」做心肺復甦都要讓你活過來。月島螢心想戀愛果然使人智商直線下滑,看他都在思考些什麼鬼問題。山口忠似乎被他的回答逗笑了。 「你也太嚴肅了吧。」而後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說完便快步溜進浴室躲了起來,留下月島螢在原地思考一秒、兩秒、三秒。 細碎的爆炸,在平底鍋裡。 他大步走到門前敲了敲。 「姑且確認一下。」你說的幸福,「是早餐嗎?」 山口忠緊閉浴室門,不過三秒。 「笨蛋!」 猛力推開,他吐著牙膏泡泡:「燒焦了啦!」 月島螢揚著明顯高興的眉梢,將燒焦吐司全撥進自己的盤子裡。 之後的餐桌氛圍顯然是輕鬆愉悅的──才怪。 平時負責說話的人不說話了,連視線也沒有相交,尷尬的沉默一直持續到準備出門的時候,山口忠悶著頭蹲在玄關穿鞋,月島螢杵在一旁,侷促無措。 「⋯⋯忠。」他說:「你衣服穿反了。」 對方果真抬頭看他了。然而只是盯了一下,默默然將T恤褪下重新套上。 「⋯⋯都是螢的錯。」很小聲地,他聽見他的嘀咕。「你說什麼?」 山口忠朝他齜了口牙:「我說都是你的錯!」 ⋯⋯哈? 「為什麼?」純粹疑惑不帶質疑的反問,卻火上澆油,山口忠哼了聲:「自己想!」轉頭就走。 ──沒能如願。手腕被死死扣住,都掐到疼了,依舊沒有絲毫放手的跡象。 「我的錯,所以。」 委屈目光,由上而下的凝望,月島螢以一種可以說是乞求的語氣,說到。 「告訴我。」還有。「⋯⋯不要走。」 視線對上的瞬間山口忠就受不了了。 「──真是的,到底是誰教你這招的啦!」黃金川嗎?還是博物館的同事?總不可能是京谷學長吧?他鼓著臉將人抱了個滿懷:「幸福的原因除了你以外還有誰!」 臉紅得徹底,月島螢攬著對方,這才終於明白。明白的同時緊繃頓時鬆懈,重量反過來壓在山口忠身上,直把人逼到牆邊。 「⋯⋯不行了。」月島螢蹭著他的頸窩:「好想結婚。」 山口忠簡直氣笑:「你得寸進尺?」 月島螢一臉理所當然:「這是合理要求。」 「誰說的?」 「我說的。」 「行,你說是就是。」再抬槓下去就沒完沒了了,山口忠舒了口氣,笑容總算重新掛回臉上,他牽起對方的手,推開大門。 「好啦,再不快點,你連『男朋友』的體驗都要沒有囉?」 他笑得狡黠,暖橙橙的,沐浴在晨間的陽光之中,甚是好看。一時恍了神,月島螢就這麼被他牽著,踩過的每一個腳印,都像是碎光落在地上。 男朋友。 ⋯⋯嗯,男朋友。空落落的心臟被填滿了,莫名滿足,他回應:「先當一陣子的男朋友,也行。」 4. 蜿蜒過一段上坡路,轉進停車場,汽車平穩停進車格。 「嗶」,車落了鎖。山口忠將車鑰匙收進口袋,正前方,仙台市博物館靜靜坐落於青葉山腰,灰白石磚外牆與綠樹,八時五九分,陽光是金色。 月島螢回頭看向他,柔和的神情,眼神似是在問:怎麼不過來。 他微勾了下嘴角。該說近鄉情怯,還是捨不得破壞眼前這寧和得令人想掉淚的景致?多年以前,他可曾想過多年以後,竟能以這般姿態故地重遊? 當年的少年成就了理想。肯定是很拼命的吧,人能追逐一個夢想已經很困難了,少年偏要一手握住一個,要做到,還要做到好,而這段極其艱辛的歷程,曾經身為親密愛人的他──選擇缺席。 山口忠忽然邁不出腳步了。惶恐的心緒淹了上來,失焦的視線被黑色侵蝕,心搏撞擊耳膜的雜訊拉長成一道直擊思緒的嗡鳴,撕扯著,好像有什麼緊繃的線要被扯斷了── 「您的目的地即在您的正前方。」 溫熱的感受環抱住他。嗡鳴霎時停止,他聽見月島螢不耐煩地嘖了聲。 「博物館要求靜音。」他說,摸索出牛仔褲後袋的手機,關閉導航並開啟飛航:「參觀期間禁止上網。」 嚴肅叮囑,才物歸原主,山口忠愣愣地盯著手機。 「⋯⋯噗哧。」終究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月島螢蹙著眉,似是以為他在取笑,山口忠連忙解釋:「沒有沒有,就是覺得,你真的很可愛。」 眉頭顯然皺得更緊。然而這道痕跡很快由一個更加依戀的懷抱悉數撫平,山口忠環抱著他,輕聲說:「沒想到,你真的停下來等我了。」 謝謝你。他由衷道。 在等待山口忠購買門票的時候,月島螢靠在門邊,默默想著,他才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存在──他明明自私得很,才對。 *** 「總共是四百六十円。」櫃檯人員遞出票券:「今天早上十點有定時導覽,可以找我們的解說員登記喔。」 「啊,抱歉抱歉,我不用。」身邊就一個專人導覽呢,機會還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吧,山口忠才剛回絕,未料身旁忽然壓來一道巨大的陰影,他側過頭。 ──登時嚇退三步。眼前是一個黑髮黑瞳身材壯碩眼神兇惡極似黑道的男子,氣勢洶洶,男子筆直地瞪著他。 呃,「請、請問您有什麼事、嗎?」他嘗試開口。 然而對方只是更逼近,嘴巴明明有在動,山口忠卻聽不清,「⋯⋯宗。」 「⋯⋯是?」他一臉汗顏。 對方的眼神更兇了,全身肌肉緊繃,看起來隨時能卯上一拳。山口忠內心風暴哭泣心想他到底哪裡惹他了。 「你不喜歡⋯⋯伊達政宗嗎?」 打算落跑的腳步忽然一頓,山口忠眨了眨眼。 餘光恰好瞄到另一個氣勢洶洶走來的人。 大步上前,月島螢伸手便把人拽了過來,「早安,高橋前輩,今天您依然如此喜愛伊達政宗呢」,大手把身旁人的腰摟得緊緊的。 短短一句話能傳達的資訊太多了。山口忠沒忍住「咦」了聲:「您、您是螢的前、前輩!?」 被喚作高橋的男子這才發現自己過於逼近的距離,倒退幾步,他不慌不忙遞出名片──搭配一個超級有禮的九十度鞠躬。 「⋯⋯敝姓高橋,請多指教。」還是好小聲。山口忠遲疑地接過名片。 見場面尷尬,月島螢只得介入兩人之間,「這位是高橋先生,工作上的前輩」,他轉而看向兇惡男子,說詞忽然卡住。 「⋯⋯山口忠,我男友。」盡可能用平淡的口氣解釋了。 兇惡眼神明顯瞪得更大。 山口忠羞赧地抓抓頭:「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不需要導覽⋯⋯我也很喜歡伊達政宗喔!」 高橋看了看左,看了看右,突然──又一個箭步逼到山口忠面前。 他狠狠地瞪著。瞪到山口忠又開始發毛了,幸好他只是單純提問:「你、就是『山口忠』?」 ⋯⋯該說這人太不擅長拿捏距離感,還是得感謝他靠這麼近不然根本聽不到他說話?山口忠感覺腰際被捏了下,只好揚起笑容試圖客套:「您認識我?」 高橋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月島先生還是實習生的時候。」他皺著臉──大概是在努力回憶:「你是不是、常來找他?」 山口忠一臉茫然:「我是蠻常來的⋯⋯」 「我整理登記簿時看過幾次你的名字。」高橋臉貌似更黑:「我本以為你喜歡聽我講伊達政宗。」 啊。好像有這麼回事。 「但我真的沒見過你啊」,這句話山口忠沒來得及脫口而出,清脆女聲霎時打斷兩人的對話。 「高橋先生──」 由遠而近,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小跑過來,手裡揚著一副黑框眼鏡:「我找到你的眼鏡了!」 「嘿咻!」精準套入,女孩將眼鏡推上男子鼻樑。男子再抬頭時,完全──變了個樣。 斯文男性,學者氣息。大概是視力清晰,不僅眉頭不皺了臉色不黑了,兇惡眼神在黑框眼鏡的阻隔下,竟變得有些、單純無害? 「⋯⋯謝謝你,藤崎小姐。」好吧,聲音還是一樣小。女孩綻開笑容:「不用謝!等等也要講很多伊達政宗的故事給觀眾聽喔!」 女孩這才看見一旁的山口忠,以及他身後的月島螢,赫然驚呼:「月島先生!你怎麼來了!」 藏身失敗,月島螢冷著臉:「⋯⋯陪男友來。」 女孩杏眼圓睜。她看了看左,看了看右,又看了看杵在邊邊的高橋,她張著嘴。 「──難道。」馬尾辮興奮晃動:「你就是山口忠嗎!」 哭笑不得,山口忠點點頭,心想我又是在哪裡認識妳了。 「原來月島先生的鉛筆盒上貼的就是你的名字!我還想說怎麼會有人在文具上貼別人的名字,如果是男友就說得通啦!」藤崎顯然興致高昂,完全沒發現月島螢逐漸沉下去的臉色,就在此時,「聽妳這麼說,我也想到」,高橋冷不防加入戰局。 「月島先生的雨傘,也是寫山口先生的名字。」 會記得這麼清楚還是因為那天他忘帶眼鏡拿錯傘結果被月島螢「禮貌」地「搶奪」回去。藤崎小姐自然目睹了全程,立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月島先生那時候表情超──恐怖的!高橋先生您眼鏡借我一下。」 也沒徵詢同意,女孩戴上黑框眼鏡,雙眼瞇得彎彎的,看似堆滿笑意,印堂卻透著黑氣,她捏緊嗓:「『容我提議,高橋前輩要不乾脆去做雷射手術,以免哪天連政宗都看錯成忠宗?』」 「我才不會認錯!」聲音忽然大了好幾個分貝。高橋瞪向月島螢,以那副能燒穿兩個大洞的眼神:「賭上我的名譽!」 月島螢面部都扭曲了。他正想有什麼辦法能趕緊帶山口忠逃離兩名同事的糾纏,沒想到。 「原來。」 他回過頭,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 「螢他在博物館、也這麼『可愛』嗎?」 ⋯⋯可、可愛? 高橋和藤崎頓時沉默,而盯著兩人的,依舊是閃閃發亮的眼神。 「──那是當然!」女孩先一步反應過來。 「我跟你說還不止這些!像是月島先生常在休息時間逛推特──想不到吧!有一次我偷偷從後面觀察,發現他竟然在轉發家電公司的廣告!我就問啦:『是你們球隊贊助商要求的嗎?』結果他說⋯⋯」 藤崎推了推眼鏡,聲線壓低,連帶氣場也跟著冷卻:「私人因素,不便告訴。」 摘下眼鏡,「拜託告訴我嘛~」 戴上眼鏡,「與你無關。」 摘下眼鏡,「哼!不說就不說,我自己去查這個帳號!」 戴上眼──眼鏡被高橋先生抽走了。男子朝女孩使著眼色要她注意一下旁邊那團黑氣,可惜徒勞。 畢竟他那個眼神沒人能猜到是什麼意思。 失去道具的藤崎依舊戲精上身,她反手扯住高橋的衣領,目光凌厲得彷彿能將人釘在牆上。 「別招惹他,他是我的。」凍到冰點的語氣,她冷聲道。 5. 目光相撞,噹的一聲。藏在眼鏡之後的兇惡眼神忽然、化成了一灘水。 由上而下的凝視,高橋委屈道:「可是,明明我才是妳的⋯⋯」可憐兮兮的模樣。 藤崎回神,瞬間漲紅了臉。 山口忠:??? 月島螢翻了個白眼,趁機將前者拉離現場。拽著人走上二樓展區,才停下腳步。 無人的展區,古物、掛軸、浮世繪,廊道窗明几淨,九時二八分,陽光是亮白色。 目光不經意碰在一塊兒。略為尷尬,山口忠搔了搔臉:「你的同事、都很有個性呢。」 「有點煩。」不帶批評意味:「不過都是好人。」 他乾笑了下,又說:「話說,我發文常常用很多驚嘆號耶⋯⋯特別是興奮的時候。」他虛虛地問:「你不覺得、很吵嗎?」 「很吵。」月島螢說:「真的,吵死了。」 山口忠明顯低落,直到聽見對方侷促地接續道:「⋯⋯不過就是些球隊的無聊業務,不需要每一篇都轉發。」 ──吵死了,山口。 呆毛立刻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山口忠笑答:「『不過就是些公司規定的宣傳,你也不用每一篇都轉發』──不對。」他鼓著臉湊上前:「你居然偷偷關注我!」 月島螢移開視線。 山口忠掏出手機:「可惡到底是哪個帳號我居然沒認出來⋯⋯」哇,忘記被強制斷網了。 不假思索,他改而掏出另一個人的手機,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都四年了手機居然沒換啊那指紋解鎖應該還是──啊,打開了。 月島螢沒來得及阻止山口忠。 就這麼剛好,甫一解鎖,推特主頁便勃然躍出螢幕。 @moon_crow 十五個小時前 轉發 @tadashi_1110 Y同事送來的喬遷禮物!超貼心🍀 居家必備空氣清淨機,娃娃們看起來也很喜歡🐙👀🦑 本季新產品,誠摯推薦給各位!!! @nogamenolife_y: 怎麼多一隻! @tadashi_1110: 是阿月的新朋友!!! @nogamenolife_y: 我說的不是娃娃耶 @tadashi_1110: !???我沒拍到吧!??? @nogamenolife_y: 唉呀,被我猜中了^^ @tadashi_1110: ( -_-# ) 「──你別轉發這種東西啊!」簡直五雷轟頂,山口忠又羞又愧,立馬將手機丟還給對方,「我等等要把它鎖起來!」不忘補充。 月島螢頓了下,「不必」,他無謂答:「我這支帳號只拿來追蹤你。」 「別說了,你什麼時候才要通過我的追蹤申請!」即便困窘也不忘計較:「我也要看你的本帳!」 「沒什麼好看的。」他聳聳肩:「你退追後就沒在用了。」 「明明退追後隔天我就加回去了,是你拒絕我!」兩人忽然開啟了較勁模式:「我就是、就是氣那麼幾個小時而已!」 「但是你收完行李就再也沒回來過了。」月島螢垂著眸:「明明不是幾個小時的事情,不要那麼輕描淡寫。」 一番話讓山口忠啞口無言。 沉默,但心緒正洶湧翻騰,良久,才悠然開口。 「⋯⋯果然,還是沒辦法彌補的,對吧。」 缺席的時光。空白的記憶。當初選擇斷然離去,此刻,理所當然需要償還。 月島螢此時才發覺情況正朝著不妙的方向失控。 「不、我不是那個意──」 不是嗎?真的? 難道真的一點委屈怨懟的心情、都沒有? 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話,他沒能繼續說下去。 山口忠嘗試扯開微笑:「我好像把氣氛弄僵了,抱歉。」 「不要道歉、不,我是說。」月島螢扶著額試圖維持冷靜:「也許哪裡出了問題,但絕對不是你的錯,絕對不是。」 然而,對方卻搖了搖頭。 「是我的問題。」「不是。」 「好吧,換個說法,我很了解你。」「是。」 「所以我說問題出在我身上。」「為何。」 「因為我選擇離開。」語氣忽然向下沉,山口忠低著頭:「一句話都不留,把你一個人扔在那間屋子,我明明知道你真正的意圖,但我卻選擇⋯⋯將自己擺在『你』之前。」 *** ──雖然分社有點遠,不過幾年後就可以調回來了,這個機會很難得喔。 那時的山口忠知曉,在他感到猶豫的那一刻,他便已向負罪感投誠。 「把你一個人留在仙台,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這種話他怎麼可能說出口。尤其當他打開家門,對方正站在門口等他:「今天球隊來找我簽約,我先回絕了。還是有份穩定的工作比較好吧,你覺得呢?」真誠地發問。 我覺得呢?我覺得、覺得、覺得⋯⋯ 負罪感如火山爆發,興許可以說是,惱羞成怒吧。 「──難得的機會就不該放棄啊!」 我只是在為未來打算,你生氣什麼? 「未來」,天啊,多麼崇高的存在,所有人面對它都不得不五體投地以表臣服。理想和現實,成就與親密關係,未來就像是手持天秤的審判長,凡人只能跪在地上,眼神虛浮地瞥向那搖搖晃晃的天秤,心裡祈禱它向右偏一點,或是祈禱它──向左倒去。 「不用考慮我。」分明是為自己找開脫的藉口。 「你的理想才是最重要的。」老天,別再說了,你只是在說給自己聽而已! 「⋯⋯拜託你,下次做決定之前,先想想你到底想要什麼。」 過了幾秒,山口忠才猛然驚覺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他看向月島螢,冷漠的表情已經徹底垮下來了,一場爭吵勢在必行。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忠。」 月島螢扶著額,像是在維持最後的冷靜:「要是你這麼堅持,那我們還不如分手。」 天秤砸在大理石地面,發出碎裂的聲響。他垂著眸,半晌。 「⋯⋯我知道了。」 鬆一口氣的感受大過悲傷,在那一刻。老實說。 於是什麼也沒留下,他轉身離去,大門在身後闔上,將他的大半人生扔在原地。 他明知道月島螢的意圖。聽來實在矛盾,對那個人來說,「不如分手」和「我很愛你」其實相去不遠,他太了解他了。 山田曾問:明明你才是被甩的那個人,為什麼你老一副虧欠他八百輩子的模樣? 旁人不懂,只有他自己明瞭,是他選擇摀住雙耳,假裝聽不見──聽不見那苦苦哀求著的,「不要離開我」。 山口忠咬著下唇。雙手握住月島螢扶在額前的手,緊扣在胸前,像是坦承自身罪狀的凡人,乞求審判者賜予原諒。 「我很自私,擅自離開又擅自回來,也許還自私地利用了你,我知道過去的事情無法彌補,但⋯⋯我還是希望,我們之間能有新的開始。」 放棄確實可以解決很多事。尤其可以造成一項結果──了解自己到底有多後悔放棄一件事。 勇氣又慢慢地漲了起來,深吸口氣,山口忠踮起腳尖,湊近。 「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讓我重新認識你嗎?」 雙眼直勾勾盯著,真情流露的告白,他想,他果真還是相當自私的。 「你說好不好嘛,螢。」 ──因為他永遠知道怎樣的姿態能夠讓月島螢對他徹底心軟。 效果顯然卓越。面對過於直白的撒嬌,月島螢驚得別開視線,他想,雖然不是不願意──不如說根本就沒有願意不願意的問題──但再繼續被那雙墨色眼瞳盯著,他怕連靈魂都能與惡魔交易。 「果然還是不行嗎⋯⋯」失落小狗發出嗚咽。 「沒有不行。我是說。」 罷了。交易對象是山口忠,要他無償出賣也無妨,他笑嘆:「好吧,都聽你的。」 墨色眼瞳眨了眨,碎光啵啵啵地掉落出來,燦爛笑容如午前的陽光,溫暖明媚。 「那你要不要通過我的追蹤申請!」 ⋯⋯也只能在閃亮亮的注目禮之下認份地掏出手機,您是否同意 @tadashi_1110 的追蹤:確認。 「好了。」月島螢反手牽住山口忠,拉著他往展間走去:「走吧,讓我好好和你介紹下。」 「我想聽你說佈展的故事。」眼睛笑得彎彎的:「當然還有伊達政宗。」 眉間舒展。他看向沐浴在陽光中的青年,暖橙色的溫度,像道暖流,緩緩流入心窩處,沿著四肢,充盈末梢,嘴角彎起的弧度,由衷的欣喜──那是在他面上極少看見的笑容。山口忠不禁愣了下。 「乓啷」。 兩人不約而同回過頭。高橋尷尬地看著他倆,手正伸長著要去撿拾地上的手機。 「呃,沒事,我是說。」他侷促地推了下眼鏡:「月島先生講伊達政宗也講得挺好,小朋友都喜歡。」 「小朋友?」山口忠望向身旁:「啊,難道是菅原學長之前提過的?」 月島螢平淡回應:「小學生的校外教學罷了。」 「那不是很棒嘛!小朋友都喜歡你耶!」「⋯⋯有點吵。」「怎麼這樣說!那是活潑!」交談聲逐漸遠離。 高橋默默將手機拾起。方才無意間拍下的照片,已經無意間發送給藤崎了,見女子朝他瘋狂發送貼圖,他完全能預見──週一的辦公室會是一場怎樣的風暴了。 6. 「擬寶珠是江戶時代仙台橋的裝飾物,在一次洪水過後就消失無蹤,直到四百年後的大正年間,被一對夫妻意外挖掘出來,爾後二戰卻遭受仙台空襲的破壞⋯⋯」 缺了角的古物靜靜坐落於透明展示櫃內,山口忠盯著上頭的漢字,努力辨認:「仙人橋下,河水千年,民安國泰,孰與⋯⋯什麼?」 「『堯天』,孰與堯天,是伊達政宗期許治國能與中國古代的聖人一般,打造太平盛世。」月島螢解釋到。 山口忠點著頭:「這些、小學生聽得懂嗎?」 「少部分吧,他們可能更喜歡看大恐龍化石。」月島螢聳聳肩:「不過仙台橋的橋墩遺跡現在還保留著,等等可以帶你去看看──只要是出來踏踏青,小朋友就挺開心的。」 「說的也是。只要不用坐在教室裡就很開心。」山口忠忍不住笑道:「不過老師很辛苦吧,菅原學長管得住嗎?」 說到這兒,月島螢的表情貌似又更冷了些:「還好吧。我看他挺會摸魚的,小朋友都我在管。」 「會嗎?小朋友有給你惹麻煩嗎?」 「⋯⋯倒是沒有。」 「他們都叫你什麼啊?解說員叔叔?月島老師?」 「⋯⋯眼鏡先生。」 山口忠眨了眨眼。他看向月島螢冷得簡直能製冰的眼神,腦中浮現出一堆小孩圍著他喊「眼鏡先生」的畫面──說不定菅原孝支也是其中一員呢。 「⋯⋯不愧是、菅原學長。」笑顫了聲,又怕打擾其他遊客,山口忠只得埋在月島螢肩側,使勁兒把聲音給憋回去。 「不要笑。」他冷著聲警告。 「好啦,你別生氣。」山口忠深呼吸了幾下才勉強平復,他附在對方耳邊,小聲說:「那我就代替小朋友們,和『月島老師』說謝謝了。」 他笑嘻嘻地望著。 月島螢沒忍住伸手掐住他一邊的臉頰肉。 由專人導覽引領,光是常設展便逛了兩個多小時。也不覺疲累,山口忠聽著月島螢闡述他當時如何和同事們規劃展場動線,到底迎面走來一眼望見的是這件展品,還是那件展品才好呢?幾人為此爭論不休,他邊聽邊笑,「螢也終於學會和同事溝通了啊」,不禁打趣。 月島螢挑了挑眉:「什麼叫『終於』?」 山口忠憋笑不答。路過的藤崎補槍:「呿,我才想問什麼叫『溝通』咧?高橋先生明明叨念了你整整三個月的『不尊重前輩』。」 「輩份上尊重,工作上講道理。」被評論者不為所動:「你也覺得我的方案比較好。」 藤崎嘟著嘴:「你不知道我買了多少個蜂蜜蛋糕他才消氣⋯⋯」 聞言,山口忠忍不住插話:「我的最高紀錄是每天換一家草莓蛋糕,連續兩週。」 藤崎悄聲回應:「我買了三週。」 剛好帶著遊客經過的高橋:「⋯⋯各位,我們來看這張描繪古仙台城的地圖⋯⋯」小小的聲音被小蜜蜂嗡嗡嗡地放大。 逛完展區,還有紀念品店和咖啡廳,另一區特展區被阻隔起來了,「是在佈展嗎」,山口忠問,月島螢搖頭:「博物館下個月要開始整修了,預計閉館三年。」 「三年!」他不禁驚呼:「那遊客要怎麼辦?」 「你忘了你現在腳底下是什麼了?」他說:「仙台城跡。整座青葉山都是歷史。」 「那小朋友呢,他們怎麼辦?」山口忠又問:「他們聽不到你講伊達政宗的故事了。」 月島螢一時沒忍住表情抽動,卻也忍不住笑嘆了句:「我和菅原學長討論過了,也許可以改和小學合作舉辦講座、之類的。」 「⋯⋯這也是月島先生的提案。事先聲明,這次我同意。」高橋回應,結束導覽的他正在咖啡廳櫃檯點餐:「要喝嗎,我請你。」 山口忠看了眼月島螢。後者自然幫他拒絕:「多謝前輩好意。」 「⋯⋯希望你下次提案也這麼有禮貌。」高橋無謂道:「帶你男友去爬仙台城跡如何?我今天上去看過了,天氣很好,風景很美,當然。」不忘補充:「伊達政宗依舊風采迷人。」 山口忠欣然接受提議。雖然在被高橋直言「你男友」時,不免還是紅了臉頰。 順著博物館旁的坡道向上爬,走到至高處,伊達政宗雕像於日光下巍然矗立。正午的陽光正烈,遊客三三兩兩,或在樹下乘涼,或撐著傘欣賞山下蜿蜒的廣瀨川,以及跨越過河川的仙台市區。 閒適的古城跡,閒適的日光,閒適的松樹摩挲聲,山口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感覺、今天做了好多事啊。」他感嘆道。 月島螢靠著圍欄:「怎麼說?」 山口忠瞇起眼,笑道:「感覺重新認識了你。」 知道了成長之後的你,許多我不曾見過的面貌。 「雖然還是有點後悔,覺得要是能陪你一起經歷這些該有多好。」他勾著嘴角,半是無奈,半是了然。 「不過,至少還能從『現在開始』,也不算太晚、吧?」 6. 風逐漸變得喧鬧。似乎還能聽見鐘聲從山下遠遠傳來,午後一時零零分,陽光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 月島螢垂著眸,他想,這個人總是不明白他到底為他做了多少,即便空餘了四年,他、山口忠、青葉山,這股羈絆絕非是從「現在開始」的。 ──要是螢以後在博物館工作,一定會受到很多小朋友的喜歡! 明明也不是多麼感興趣,卻還是一次次陪著他前來,連入職後前輩都記得他有這麼一位「博物館常客」朋友,月島螢想,明明怎麼看,他才是自私的那一方。 擅自改變關係,擅自封閉自身,又擅自委屈怨懟,為何不揪住他的衣領大喊一句「你這個混蛋」? 根本無須感到虧欠。他很想這麼說,大聲地說,然而──這真的是山口忠想要聽見的嗎? 「沒錯,我很自私,是我虧欠了你」,這句話同時意味著什麼? 「⋯⋯如果我的未來能夠有你,如果的話。」 此時月島螢才終於發現一件事實──他遠比他所想像地,還要更加了解山口忠。 「──那樣的未來,肯定是再好不過了。」 指尖覆了上去,將那冷得發白的五指輕輕握住。 也無需再去互相道歉,互相去計算到底誰為誰付出得多了。 互相虧欠,代表我們仍要互相糾纏著到無窮遠的彼方。理想和現實,成就與親密關係,未來的天秤砸在地上也不會停止搖晃,竭盡全力的祈禱也無法控制它的擺盪,所以未來肯定還是會無數次、無數次地,為此掙扎痛苦感到絕望,但。 「我也許會把你鎖在房間裡不讓你走。」與說出口的話語截然相反,月島螢的吻又輕又克制,落在眉間。 山口忠咯咯笑著:「你還真有成為恐怖情人的潛力耶,螢。」手指卻是與說出口的話截然不同,緊扣著、在手背掐出深深的指甲印。 交扣的雙手扶住天秤,將它重新掛回審判長的手上。很可怕沒有錯,但這就是屬於我們兩人的,「未來」。 目光交匯,冰凍著的蜂蜜化成糖漿,炙熱的墨則深不見底,空白的時光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跡,靜待著彼此去探尋。 兩人相視而笑。 開車返回仙台市區,山口忠將月島螢送到家門口,「您的目的地即在您的右手邊」,關閉導航,他在對方走進家門之前開口了。 「下次。」靠在窗邊,山口忠揚起笑容:「我們下次約會,是什麼時候?」 月島螢頓了頓:「下個週末⋯⋯球隊要加練。」又在呆毛耷拉下來之前接續:「不過練習下午才開始。」 著實有些壞心眼了,他抿著笑意,試圖讓表情看起來波瀾不起,這有點難,尤其在看到呆毛歡快地晃動起來之後。他比了比自家大門。 「週五晚上、來住一晚?」附註:「一泊二食,我請客。」 山口忠盯著他,紅透的雙頰被微笑堆得老高,他說:「這位先生,你知道『男朋友』發出這種邀請通常別有居心嗎?」 月島螢毫不避諱:「我確實別有居心。」又說:「要不要上鉤就看你了。」 對方朝他吐舌,搖上車窗揚長而去,在那之前。 「檢查一下東西過期了沒!」山口忠嚷了句,隨即踩下油門加速逃逸。汽車在轉過一個彎後便消失無蹤,連帶著引擎聲也漸漸遠離,周圍逐漸平靜下來,月島螢長長地吁了口氣。 「⋯⋯冷靜點,都幾歲了。」 扶住前額,更多的,卻是為了掩飾羞紅了的表情。 7. 「嗶」,車子落了鎖,腳步急促奔上二樓,山口忠一關上家門便把自己砸進沙發,臉蹭著毯子將哀嚎全數吐在毛料上,陽光已經有些西斜了,暖橙色的光如輕巧的貓步,無聲足跡悄悄地踏過木質地板,攀上肩背。 暖暖的重量,山口忠這才把臉抬起,鼻子還是埋在毯子裡──他可沒忘記昨天是誰蓋著這床被。 翻身躺臥,傍晚四時四四分,斜陽恰恰為他掩飾住滿臉的紅暈。呆呆地,他盯著天花板發愣,好似一週前也是這樣看著空白的天花板,那時屋子裡還什麼都沒有,除了幾個散落的紙箱,和他對於未來的想像一般──一團混亂,同時一片空白。 而這種想像忽然就歸了位了。明亮潔淨、井然有序,有空氣清淨機,有成對的玩偶,最重要的是還有── 口袋震了下,山口忠掏出手機,發現是推特跳出的新通知。 @tskei_0927: 作為小帳的賠禮,我就不刪文了。 倍感疑惑地,他點進通知。 @tskei_0927 三天前 : 遊戲機有新的登入紀錄,我看了下,是他以前很喜歡的遊戲,不過是最新一代的。 @tskei_0927 一周前 : 這個年代還有人會在雨傘上寫自己的名字嗎? : 嘖,今天前輩差點就拿錯了,看來還是得提防。 @tskei_0927 一個月前 : 如果約他一起看奧運比賽,他會答應的吧。但也許是基於對單細胞的情面,想想也太不爽了。 @ tskei_0927 一年前 : 三年。藤崎問我鉛筆盒貼別人的名字做什麼,我回她你脖子上的OK繃掉了,然後她跑了,笑死。 時間軸不停向後倒退,向下拉到底,圈圈轉了幾圈,又有照片舊文浮出,他就這麼倒退走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膠卷盡頭了,在那裡望見的,彷彿是老照相館透出的橙色舊光,一種被遺忘的,被遺棄的孤獨。 @tskei_0927 四年前 : 對不起。 @tskei_0927 四年前 : 我的錯。 : 你回來。好不好。 : 求求你。 : 對不起。但是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 「我真的很愛你。」 一支追蹤數零人,被追蹤數也零人,四年來卻不間斷更新的私人帳號,足以代表什麼?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此刻,他終於知曉一件事實──也無需再強求著要去彌補什麼了,錯過的時光不會再次重來,但他對他的愛從那一天起,便定格於最深情的那一幕。 @tskei_0927 一秒前 : 這樣,能讓你更了解我了嗎。 最上方跳出通知,膠卷快速向前跳轉回「現在」,刷拉拉的時光之河從指尖流過,山口忠吸著鼻子,寫下。 @tadashi_1110: 當然,真希望週五快點來。還有。 「對不起。我也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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