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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寵之人>

  深夜無眠,巖勝望著身邊弟弟安詳的睡臉,越看越是心裡發寒。

  耳聞弟弟是失去了家人,才成為獵鬼人。惡鬼殺害了緣壹的妻兒,據說他被發現時沒有一滴淚水,只是失魂似的的呆坐當場。

  但,名為繼國緣壹的這個皮囊,可曾裝過靈魂?自巖勝有記憶以來,緣壹那張與他相似、恆久淡定的面容便鮮有人類情感的痕跡。家母走了,現在是他的妻子。她們的逝去,甚至不配得緣壹一滴眼淚嗎?
  八百萬神明的一隻手伸進繼國緣壹這個人形,擺弄著人類的身軀施展神之劍技,卻對模擬情緒太過生澀,索性戴上一張恭順可人的面具演完所有過場。連他漆黑的眼瞳也像能面上的眼孔,望進去是一片虛無,無喜亦無悲,只有自己的倒影扭曲地浮在淚水薄膜之上。

  對不起兄長大人。十分抱歉兄長大人。
  叩首道歉的緣壹。下跪辭別的緣壹。
  緣壹總是淡漠著眉眼,姿態壓得好低好低,自我縮得好小好小。不論怎樣被對待都不反擊、不嫌惡,甚至還能衝他溫溫軟軟地笑。

  緣壹。恭順可人。無法被玷污的純真之人。

  那張臉蹙眉、流淚、憤怒到目眥欲裂該是什麼光景?眾神恩寵之人會因為什麼動搖?反抗的時候不會再該死的留一手了吧?緣壹,你儘管皺眉啊嗚咽啊抽噎啊哭泣啊嚎叫啊求饒到失聲啊推我打我到瘀青抓我到見血啊——你敬愛的兄長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你才會反咬,繼國緣壹?

  這都是著了什麼魔。小小的聲音在巖勝心中呢喃,卻被瞬間掐死。脈搏跳動的聲音盈耳,心跳因興奮而加速,巖勝屏住呼吸,掀起枕畔人的棉被。他用雙手撥開緣壹柔軟的髮叢,露出清瘦的脖頸,虎口挨著他跳動的頸動脈。

  要掐多緊,你才會淚眼漣漣地對我討饒,緣壹?離死亡多近你才肯對我認真,緣壹?緣壹,我對你來說難道就輕賤到只配得上虛浮的微笑?

  哈啾——

  天冷,眾神恩寵之人的棉被還被掀開,著涼了。緣壹吸吸鼻子,往前蜷縮到枕邊人的被窩,又蹭向兄長大人溫暖的胸口,一頭埋進去。也不顧臉頰鼻子被擠到變形,重新覓得體溫的緣壹緊緊挨著兄長的心口,吐著溫溫軟軟的鼻息,賴著不動了。

  只一招就閃掉了夜襲。巖勝的手只抓到空氣。

  這沒甚麼。身為長男不撒嬌是才是正常的,身為家主不撒嬌才是正常的,堂堂習武之人才不屑撒嬌,我繼國巖勝從來不稀罕在撒嬌上有什麼神之造詣,緣壹在撒嬌上贏我完全可以,完全可以接受,一點關係也沒有——

  巖勝拉過被子蓋過頭,連胸口的撒嬌精一起裹得嚴嚴實實,一覺過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