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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e future tense〉

※黑尾鐵朗乙女向
※設時間點為黑尾大四,「我」大三,兩人同校不同系,已交往狀態

>OK?




  這個世界很多很多平凡人。不如說,世界本來就是由平凡人構成的。

  秒針指向十二,宣告今天的課終結。這堂課的教授非常受歡迎,不是因為他講書講得好,而是因為他懶得點名又鮮少遲下課。當初我選科時不停刷新頁面,為的就是選中好讀的科,輕鬆湊足學分好順利畢業。畢竟我看過太多大四還不夠學分的慘案。

  不過這顯然不適用於某個我遠遠就見到的雞冠頭身上。

  「男友又來接你了?那我先走啦!」同系同學露出「不打擾你了」的笑容,便快步融入到另一個小圈子中。我則是認命地上前去認領他。反正他每次都這樣,完全沒有預警,偶爾就會出現。我以為可以看出當中的規律,但交往快一年了,我還是看不出個所以。

  「呦,終於下課了?」
  「明知故問,你又不是沒我時間表。不如說,你等了很久?」
  「妳今天只到六點對吧?佐藤教授的通職課?反正我只知道我現在餓了,走吧,吃晚餐去。」他不等我回話,便直接牽起我手,向著校外出發。

  騙子。他等了很久。手是冰的。

  我也想過要不要再揭穿他。但如此一來,我覺得會演變成他每次等我前都會握個暖暖包或者特別買支熱飲拿在手裡,就是不會讓他學會晚一點到。那還是讓這變成我的小秘密,享受看穿這個人的快感吧。


  「今天的課如何?」
  「普普通通,大概有聽懂。倒是你早有預謀吧?」
  我們沒去大學食堂,而是去了離校稍遠一點的西餐廳。聽說評價不錯,晚市不預約絕對沒位置。

  「欸——難得我打工的薪水下來,好不容易想請妳吃點好吃的東西慶祝一下,竟然被妳講的這麼難聽?我真是太傷心了啊。」難過甚麼,他可是笑得更開懷了。他進來之後沒看餐牌,只是撐著頭,視線直勾勾地看過來,應該是事前做好功課,我決定好之後就可以下單。
  「我可是聽出關鍵字了,『請』,那我不客氣了。」
  按照每一次他強制請客的劇本,都是我點最便宜的餐點,他挑眉問「說好的不客氣呢?」,然後我再回嗆「我只是怕要留下來洗碗」。事後我再回請他喝飲料,大家互換台詞,再出演相同的劇目。

  「……。」只是這次要即興演出。
  「怎麼了,連這都要考慮這麼久?」他維持同樣的動作,察覺到我發現之後露出得逞的惡質笑容。餐牌只有一頁,前菜、湯品、正餐、甜點一組的套餐,只有一個價錢。

  「你計算我。我哪裡找均一價的飲料店?」
  「哼哼,反正妳也只能認了。真的想找均一價飲料店的話,我倒是可以推薦妳一個地方。」
  「嗯?哪裡?」我有預感這是個陷阱,我只能踩下去。
  「我家,收妳一個微笑,就可以盡情品嚐各種高級的廉價三合一咖啡,如何?」
  「謝了不用。」
  抬頭也只會見到他招牌的壞笑,然後讓自己心煩意亂。還不如認命地點餐,之後再慢慢思考如何還擊。


  這家餐廳上餐速度意外地快。
  「冬天冷成這個樣子,你還都挑些冷的餐點,想變雪人嗎?」我叉起炸鱈魚條,往醬汁盤中繞一圈,將沾滿塔塔醬的前端一口咬下——前菜還是暖乎乎的炸物好。
  「我變成雪人,妳變成鱈魚,剛好湊一對,不也挺好的?」沒正經。但我確實沒想過他會愛吃沙拉。他看起來就一副喜歡每一口都是肉的人。

  不過我對他的誤判實在太多。黑尾鐵朗,理論上是個跟我一樣是平凡人,但散發的氣場卻不是。他不過就是個把大學五件事也做齊了的普通大學生——書他有好好讀,成績平均績點三點九,我都笑他不能過四,他笑我四捨五入後只有三;他老家在東京,所以只能住大學宿舍;周末會在附近的小學兼職排球助教,而平日就在排球校隊練習。

  我又想起會認識他,就只是因為被同學拉去看排球校隊比賽,有人一傳接噴了,然後球分毫不差砸在我臉上。原本處理完鼻血後我想安靜離場,然後從此不再踏足這個危險地帶。不過止血的時候,看到他們互不相讓的堅持,總覺得就這樣中途離開好像對不起這場比賽,還是把這場看完才跟這項運動永久切割。結果我校險勝,我平伏心情後準備離開,就被凶手截住,說想要是請我喝一杯飲料賠罪。我想「不能讓我的血白流」,所以就接受,然後在咖啡廳隨手點最貴那一杯。

  誰會想到這傢伙現在是我男朋友。我大概明白那種感覺怎麼來了,哪有大學生真的把五件事都做齊?

  「有破綻——」
  「住手,我才沒說我不吃。你是菜市場裡的貓嗎?」
  就算知道他只是裝腔作勢,我還是伸手拍下去。我迅速將最後一塊鱈魚條塞進嘴裡,以防他再伸出貓爪指染我的晚餐。

  「如果不想被我得分成功的話,就別一直擺出那副呆臉。而且就算真的讓我搶到了,我也會還妳幾片高營養低熱量的美味沙拉。如何,不考慮一下嗎?」
  「這買賣一點都不公平,你這奸商。而且你都吃光光了,甚麼都不剩。再說,你點小番茄青瓜黑醋沙拉,聽到就覺得酸了。我又不吃酸。」我把口裡的東西匆匆吞下去,掩著嘴一口氣反駁他的歪理。他只是笑著把水遞給我,不再還擊。

  不過剛才不經大腦的比喻意外地貼切,我吞一口暖水,緩一緩嘴裡動作後繼續往這方面聯想。他真像漫畫裡的流浪貓老大,身後跟著一票手下,看準機會就會高高跳起,乾淨利落地咬走攤檔上的魚。要是臉上再多個刀疤就完全吻合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酸的食物可是最美味的開胃菜呢。」
  「螞蟻人反對你的言論。比起酸到臉容扭曲,我寧願甜到膩。」
  我有時覺得自己跟他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枝梢末節先不論,在處事方面我真的只能佩服他。他時間分配極好,剛剛好將足夠學分的課平均分佈在大學四年,每一年也有足夠時間做學業以外的事。加入排球校隊自然是一項,去考助教牌照,回去老家的話也會去高中助教,回來的時候會莫名多了幾片遊戲,說是青梅竹馬塞給他的。然後他總有辦法在他原本已經佈置好的行程空出時間把遊戲破關。看起來有餘裕,但實際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充實得可怕。

  相較之下,我覺得我大學生活完全被動。不想跑外縣市所以報了家附近的大學,讀一個不討厭但也沒有熱誠的科系。第一年完全浪費時間,就只是普通地上課,下課偶爾會去跟人逛街,但沒人約就只會回家。絕不能以精采形容的大學生活,追個劇就一天過去,也說不出自己做了甚麼,將來要做甚麼。

  「奶油蘑菇湯這位小姐的,羅宋湯這邊。」
  在我意識遊走和浪費時間的同時,湯也來了。血液沸騰的紅,死寂無為的白。我暗自將這當成是紅白大賽,將這個明明近乎完美卻嘴巴總不饒人的傢伙設為假想敵。

  「酸。」我看他喝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彷彿酸味也一併滑過我味蕾。我當然不是只有指湯,我還要同時指控這個人的酸言酸語完全到位,雖然會不爽但絕對不會感到被冒犯,可以毫無壓力地回嗆。

  這不是另類的稱贊嗎?

  「甜——」那碗湯已被喝下大半碗,他放下不適合的結論。「不是指湯。」
  ……是我錯,我不該挑釁他。這反過來利用我的話調侃我已是日常,我怎麼不長記性呢?

  「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說甚麼。對了,剛結束排協的實習工作,感覺如何?沒被列入黑名單吧?」再不喝湯要涼,那不如拋個話題讓他說,也正好終結剛才的劣勢,開一個新戰場,先手為敬。

  「這妳沒必要擔心,我覺得我連履歷都不用投,一畢業就能去上班了。」看他神氣的樣子,我決定不挑剔他的誇飾。一口接一口的湯,一段接一段的實習趣事。濃郁、綿密,在口腔擴散,一發不可收拾。不得不說,單是聽他繪聲繪形將實習時的事,會有錯覺以為自己也投身於某個伸手可及的夢中。

  從交往前他會表面抱怨實際炫耀排球隊的隊員,到交往後他成為校排主將,為隊裡那群明明只差一、兩年,心智卻長不大的學弟操盡了心,一直到最近的實習日常,他踏踏實實向夢想前行,我卻我拿不出相等的經歷跟他交換。

  甜的果然不是湯。


  「──前幾天啊,在社團裡宣布引退時,那幾個大男孩竟然哭的一個比一個慘,說是捨不得我離開,弄得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最捨不得的那個,是你對吧?」
  「怎麼可能,甩掉那群小混蛋,我可是輕鬆自在。」

  騙子。他當然沒寫在臉上,只是他說起他的隊員時,臉上難掩的驕傲。不如說,見到隊員對他如此不捨,讓他明確認知到自己作為隊長非常稱職——這樣的反向思維正是他的惡趣味。我賭他將來就算已經就職,還是會在假日回來「照顧」這群學弟到他們畢業。也記得認識沒多久,他帶我扯著我去看春高。我對排球認識還不深,只記得眼睛追不上球,在理解前就已經歡呼,不明所以地愉悅和狂燥。白是鄰校的好對手,黑是長久因緣的宿敵,紅是他的牽掛。

  「黑尾前輩!」喝采過後我隨他一同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學弟。有兩個遠遠見到他就衝過來。兩個都很高,一個是混血兒,剛才的比賽中扣了不少球,好像很厲害,不過黑尾說那是讓他最頭痛的那個;另一個機動力很強,黑尾則是說他讓人安心。穿白色制服的自由球員特別顯眼,他也追上了這兩個人,「黑尾前輩,你果然今年也有來看,太好了」。短白髮的隊長看起來沒特別興奮,但從他小跑步過步過來這點,我相信他只是將喜悅收在心底。

  「喲,幹得不錯嘛,隊長大人。雖然差了我一點,但看起來已經有模有樣,天花板發球也練得不錯──」認識的圍在他身邊,不認識的則是專敬且眼裡閃著光的看望他。我看著此情此景,心裡也有一點點——只有一點點懊惱自己高中三年是歸宅部。這種青春熱血與我無關,更別說是會期待自己現身的學弟妹。
  「黑尾前輩,你身後那位是……?」在黑尾跟後輩訴說以往他當隊長的幸酸時,那個隊長捕捉到我,「去年你還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難、難不成是黑尾前輩的女朋友?」被隊長提點後,那三人也注意到我,那個混血兒還直接了當地問出口。面對那樣關切的目光,我一時竟忘了該如何解釋,只能期待罪魁禍首出面解說。他回過頭來看我,有如一切正在他計算中,並露出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狡詰笑容。

  「還不是。」


   「總之已經完成交接,實習也告一段落,我接下來無事一身輕。你呢,兼職那邊如何?還在誤人子弟嗎?」
  「你真失禮,我可是——啊、對,奶油培根蛋意大利麵我的。 」正要反駁時主菜來了。也好,我覺得要是接著他的話說下去,他一定順著話題繼續挖苦我。

  「燻鮭魚這邊。」
  「欸,只有幾片,你夠吃嗎?餓昏在路邊我不會抬你回宿舍喔。」
  雖然知道他喜歡魚,吃和式料理他必點鹽烤秋刀魚,但我沒想到他對魚執著到吃西餐也要讓碳水化合物消失在主菜裡。盤裡幾片燻鮭魚再搭上零零丁丁的裝飾用配菜,我食量少也覺得不夠吃。

  「放心吧,這夠吃了。我可沒像你那樣營養不良,倒是你別想轉移話題阿,小老師。」好吧,看來他說夠了,非要把話題往我身上砸。不過說甚麼小老師,也不過是幫鄰居的小學生家教。

  「沒有誤人子弟,他成績進步了好不好。」我卷起一球意大利麵,白汁的奶香恰到好處,蛋汁完美沾在每一根意大利麵上沒有凝固,也不像我當年家政課因為鍋溫過熱而變成白汁炒蛋混意大利麵。培根混在其中,構成我最愛的高熱量主食——肥而不膩讓人幸福,也讓人第一口就感到飽足。

  「原本是全科。但阿姨拜托我,這段時間專攻英文。」一來是因為他其他科目的成績穩定,二來是其他科目阿姨自己也能指導,唯有英文束手無策。

  「英文?你自己也半吊子。」
  「小學英文我綽綽有餘。」
  說起來自從認識他之後英文真的好多了。以前只求合格,心想自己沒甚麼機會會用到。結果這傢伙抓住我練習,說是「實習前的前置作業」,連約會都偶爾會莫名其妙切換成英文模式。畢竟排協職員經常要接觸外國選手,也要跟外國的排協聯繫,英文是必備技能。他說他高中英文放著爛,到發現這多麼重要才惡補。

  「不過啊……」咀嚼完另一球意大利麵,飽足感竟強烈壓過該有的美味。「感覺他學得很痛苦。」
  「怎麼這樣說?」他也難得正經了,他不挖苦我就算正經。
  「他跟我抱怨過時式很難。一堆原本認識的生字突然就變了樣,被一堆句型耍得團團轉。加了過去式之後,就連原本好像明白的東西也一下變得陌生。」他點點頭,示意有在聽。

  「結果現在學校教到未來式了,他還在糾結自己未學好過去式。」
  「還沒處理好過去就被逼著面對未來嗎?這甚麼惡趣味的人生難題啊?」
  「不過未來式比較簡單啦,未來式的動詞又不會有變體,通常也只是加個“will”進去就去可以……唔。」

  我本想再吃一口意大利麵,但是好飽。

  「飽了?剛才還是不是說不客氣?」以他的速度,他早就在閒談間吃得七七八八,只留一片在盤中。
  「怎麼可能,我只是當了一下機。」盤裡還有三份之二份量,我再挑起幾根意大利麵,試圖送入腹中。

  不要,吃不下,不要放進來,前面那些都未消化完,你敢吃下去就有你好看。我強烈感受到來自胃袋的抗議,明明已經到嘴邊,半涼的奶香傳送到大腦,變成壓迫的指令。我看著明明是我愛吃的東西,卻怎麼都吃不下。

  「我幫你?」此時他不再是嘲諷,臉上掛的是有點無奈的笑容。

  原來他說的「一定夠」是這個意思。

  「好。」既然如此,那還是服軟吧。不然我也只能浪費這一盤意大利麵。他也只等我這一句,便出手交換眼前的盤子。

  「鱈魚條、蘑菇濃湯和卡邦尼,三樣都膩,吃得下才怪。」交換完之後他又打回原形,招牌的嘲諷笑容又重現眼前。「不過真不愧是我選的餐廳,好吃。」只見他一臉滿足吃下他「預定外」的主菜。「所以晚點的舒芙蕾──」

  「吃得下!甜點用另一個胃裝的!」這傢伙!少挖苦我一陣子不會死的!「不準對我的甜點出手,否則寒冰掌侍候。」洗完手趁手還冰的時候,在他背後偷襲他,把手貼在他頸後取暖可是我的樂趣。這招防不勝防,也是少數可以聽到他慘叫的時刻。不過事後他總會說「這種危險的兵器要沒收」,呼出熱氣讓手溫和起來,再牽起我的手,防止我再度出擊。

  哨煙未止,我們一來一往互不相讓。我把那片燻鮭魚兩三口吃掉,假裝自己是個把食物好好吃完的乖孩子。身體倒是沒抗議,咸味將胃裡積存的甜膩消去一些。他邊吃邊誇這家餐廳的意大利麵好吃,有人吃不到真可惜。我在桌下象徵式地踩他一腳,他笑嘻嘻地裝沒事發生。

  「歸根到底,會這樣是因為你點餐時沒考慮太多。」他把盤子清空,一點也不剩。「感謝招待。」
  「想吃就點有甚麼錯,明明是你叫我別客氣的。」
  「別客氣是指對我的錢包,不是對你的胃。」血液都流到胃部去了,完全沒空支援我可憐的腦袋。

  「趁甜點上來前,就讓我來教教你怎麼吃西餐。」
  「又是跟排球沒甚麼分別嗎。」
  「你這不是很懂嘛。」
  他笑著接下我的應答。他對教導有一種執著,他先是教會我排球各種規則,之後他要是想教會我甚麼概念,就以排球做比喻,好像世間一切都能用排球解釋。

  跟在球場上揮灑汗水不同,這是黑尾鐵朗式的狂熱。

  「在球場上目的是甚麼?」
  「贏。」
  「那球場上每個人都很強,但不能配合的話,能不能拿下比賽?」
  「不能。」
  
  「那就對了。」他抽出襯衣口袋的原子筆,在隨身帶的小筆記薄寫下我們剛才點的餐點。  「我們的目的是吃到一餐好吃的晚餐,而西餐就是一套為整體的,口味從輕到重,由酸到甜,層層遞進最好還可以冷熱相隔——你每一道菜都又甜又膩,就像球來了就全部人衝上接,最後撞在一起一樣。」我想想看這個畫面,它現在確實就在我胃裡上映。

  「要想清楚最想要的是甚麼。攔網就能得分當然又帥又好,但很可惜,能把全場的扣球都攔下的可能性就跟你食量一樣,小得可憐。」又損我!我忍不住再踢一腳,但這次他閃過了。

  「得分才是主菜,而比賽中的佈置、戰略、手段等等是前菜和湯品,都是用來輔助你享受主菜的。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嗯……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了。下次我不會點了蘑菇濃湯再撞奶油汁,會記得用一整個整體去點餐。」還有看球賽。大概他也知道我看他比賽時只會追著他,他是用他的方式教我如何享受整場比賽。

  「知道就好,我的學生兼女朋友學得真快——舒芙蕾這邊,檸檬塔請給那位小姐。」當我還在沉浸在思緒中時,這個男人竟毫不遲疑地睜眼說大話。

  「你好啊黑尾鐵朗先生,你失憶症發作所以忘了自己點了甚麼嗎?」我看他完全不覺得有問題地拿起甜點匙,我決心要捍衛我的寶物。
  「剛才還說知道了。你現在吃得下嗎?」
  「當然吃得下,我吃給你看。」
  我拿起甜點匙,伸手過去他面前挖了一大口舒芙蕾塞進口裡——溫柔而鬆軟,蛋香縈繞於口中,我宣稱存在的甜點胃並沒有響應我的呼喚,幸福感用盡我最後的胃容量。

  「果然吃不下吧?」可惡,無法反駁。就算我現在把舒芙蕾搶回去,我也吃不下。
  「……我不想吃酸的。」既然反駁不了這一點,也只能從另一點入手——只是看他一口一口地溶解我的舒芙蕾,就覺得自己被計算了。但吃不下是自己作的孽,想想就更氣了。

  「試試看吧,就當作是被我騙了一次,反正頂多就是被酸到哭出來,不會吃甚麼虧的啦。」他不挖苦我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其實異樣的溫柔。好吧,就當是被騙吧。不對,不是被騙,是他對我的舒芙蕾出手,所以的我殘虐他的檸檬塔,這叫禮尚往來。

  心不甘情不願地嘗了一口,酸味像沒有預想中尖銳地刺進來,而是和甜味交織在一起,溫和舖在味蕾上。

  「……還不錯。」吃撐了的感覺還真的緩和了不少,這下我都不想把檸檬塔還回去。
  「當然,我選的店。這家店賣的是美式檸檬塔,用煉乳取代砂糖,將檸檬酸度再降一些,怕酸的人也能輕鬆適應。」

  我懷疑他真的把餐牌背下來。
  剛才他在我點完餐之後,侍應詢問他,他沒有即時回應,而是經過幾秒的短頓,他才慢慢報出自己想法。

  會不會從那時候他就已經見到我會吃不下的結局,所以改了要點的菜?

  「所以你想要的,是甚麼?」這個問題回來神來已問出口,攔也攔不住。他有點訝異我會這樣問,甚至停下手上的動作——
  「你啊。」但一秒的時間,已經足以讓他將這轉化成契機。他沒有問我為甚麼冒出莫名其妙的問題,只是順著我的問題回答,有求必應。
  「滾。」而我理所當然也只能這樣回應。
  「你才捨不得我滾呢,我也捨不得讓你留在這洗碗。」

  他果然不會正經啊。我再吃一口檸檬塔。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怕酸,甚至還有幾分喜愛。


  「感謝款待。」我在餐廳外等他。十二月果然冷得要命,我有點後悔沒戴圍巾。不過我原本就沒打算在外久留,今天的約會只是他一時起意。

  「那我就期待某人請我喝的飲料。真想喝喝女朋友親手煮的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呢——」
  「好啊,我明天去超市買味噌湯包。」說笑而已,他喜歡魚就煮魚湯吧。「不過今晚意外地很多人,明明很冷。」

  「當然多人啊,今天是平安夜。回去之前去看看燈飾吧。」他把圍巾圍到我頸上,跟他頸上的圍巾一對,他果然早有預謀——等等。

  「平安夜?」
  「嗯,是啊,怎麼了?」
  「我完全不知道。你怎麼不先約我?」
  「難道不約你,你就會把你的平安夜留給其他人嗎?」
  這傢伙有自信到讓人討厭不起來。是啊,怎會留給別人。我還真的個沒心沒肺的人,完全忘了節慶。在這段戀情中,他比我上心多了。

  「明知故問。」
  「那我就默認,明天的聖誕節也是我的。」
  他牽起我的手,讓我們融入平安夜中。我看著他的側臉,這個人還真是從認識到現在都沒變過,都是那樣自作主張地將別人拖入他的世界。

  「對,我這閒人聖誕節沒事,歸你也沒所謂。」
  「你就不能坦率一點,說『聖誕節想跟男友過』嗎?」
  我沒打算跟他直白,我只是將手扣得更緊作為回應。

  大概是吃飽了,所以整個人也變暖。

  「我以為今年平安夜你還是買肯德基。」去年這個時間點還未交往,他作為剛接任的排球隊主將,貫徹排球部的傳統,訂了一隊球隊份的炸雞,說平安夜是單身夜。之後我跟他交往,被隊員追著打說他是叛徒又是另一回事。

  「為了這頓大餐我可花了不少心思才訂到位。難道比起吃西餐吃到膩,你更想被炸雞淹沒?」
  「是是是,感謝偉大的黑尾鐵朗先生,讓我免於平安夜只能吃炸雞的命運。」
  這個人不能稱贊,否則他會得理不饒人。要應對他只能用毫無誠意或是過份誇張的道謝。那把兩者結合,那就無敵了。

  以前還不覺得,但今天才發現平安夜特別多情侶。對教徒而言這晚神聖而安祥,但對沒有宗教信仰的我們來說,就是一個童話故事延伸的慶典,只要愉快地沉浸當中就行了。

  「到了,人果然好多啊。」我們在某個人山人海的景點前駐足。這一看就知道是我自己一個絕對不會去的地方。遠遠看到燈光,我大概記起同學說的話——學校附近的廣場每年都有星空步道,情侶手牽手進去走到盡頭,在廣場中心的聖誕樹下接吻,這樣就能永不分離——

  「看這隊伍長得可怕,走吧,找隊尾。」其實他意外地著重形式。交往記念、情人節、生日……他比我上心多了。我曾經問過他,為甚麼明知道那只是商人的陰謀,但還是心甘情願地響應。

  「人們常說重要的是心意,但沒說過形式和心意不能並存。在重要的日子,為自己喜歡的人做一些事,不是合理得很嗎——不過所謂『重要的日子』也只是個理由,想對人好不需要理由,但很多時候,人需要理由才能行動。」結果得出這樣像人生哲理一樣的回應,我都要感概他是不是打算副修哲學時,他補充一句「商人得到金錢,羔羊得到理由,這不是雙贏嗎?」,把我準備要昇華的心靈用資本主義硬生生壓回去。

  只是需要理由。

  然而,他帶給我的感動通常不會超過三秒。當我們終於找到隊尾,我明顯感到他因興奮而捉得我更緊。我們小跑步過去,接著埋伏的工讀生走過來,一臉抱歉地說因為人流過多,所以已經提早截止,不能再加入排隊了。

  狡猾的貓失算了。

  「呵呵。」他跟工讀生說了不好意思後,笑容僵強地看過來。這可是世界奇觀,我得在此時此刻恥笑他。
  「啊、就——」
  「呵呵。」先不聽解釋,繼續恥笑。
  「……是我疏忽,你隨便笑。」原本我還覺得好笑,但看他有點無奈的苦笑,我也不忍心笑他了。

  「誰會想到提早截止啊,這是命中注定,你放棄吧。」我們都深知這只是個商人炒作出來的傳說。我甩開他的手,走到他前方,仰望這個暗自失落的男子。「不要說到我們之間需要靠這種過完節就要拆的破銅爛鐵維繫。」我伸出手往他額頭上彈,沒有清脆的「噠」,聲音都淹沒在人流中,但指尖回饋的觸感倒是比以往更清晰,甚至還留有他的溫度。

  重要的是心意,形式只是理由。如果理由被摧毀,就成為彼此的理由。

  「……是啊,不走就不走。而且這也太沒頭腦了。平安夜是情侶夜,應該加長開放時間,通宵開放才對吧?」
  「你果然是資本主義地獄派來的惡魔。」
  「不,我怎麼可能是惡魔,」這次我主動跟惡魔十指緊扣,「惡魔才不會把心臟交給人類。」

  既然不能入場,在廣場繞一圈我們便踏上歸途。我們一路嫌棄這個廣場的聖誕企劃如此不人性,並異想天開地加入各種提案,思索如何有效壓榨路人的錢包。

  大概我們的浪漫離不開銅臭味。

  他送我到家的時已經快十二點了,所幸大學宿舍沒有門禁。他在額上留下一個晚安吻,說期待明天的交換禮物。到我回到房間,在窗邊目送他離開,才想起自己甚麼都沒買。

  甚麼聖誕節,他果然是資本主義惡魔。



  「快下來,鐵朗來找你了!」迷迷糊糊之間隱約聽到我媽的聲音,還有另一個欠揍的人名……嗯?鐵、鐵朗?我嚇得彈起床,他們甚麼時候這麼熟?

  總之隨手抓起一套衣服,我連忙下樓趕往客廳。只見我媽跟黑尾兩個和樂融融在被爐裡閒話家常。媽親切地叫他鐵朗,把各種家裡找得到的食物塞給他吃。

  不說我都以為我多了個哥哥。

  「媽,不用對這傢伙那麼好。」我鑽進被爐裡,冷死了受不了——當然不要跟他相依偎,而是選最接近自己的一側。他們兩個面對面,我剛好在他們中間。

  「你說甚麼,人家八點未夠就來了,等你一個小時有多,是他叫我別叫醒你,讓你多睡一陣子——」從不知道我媽竟如此擅長稱讚人,我餘光掃向被讚揚的主角——完全沒有平常的無賴模樣,反重力雞冠頭也順利壓下來,眼神裡自然散發的挑釁氣息也全數抹去,彷彿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三好學生。

  不過想想看,他現在乖得很的樣子,目標明確畢業即有穩定工作,再加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可怕話術,當然能輕鬆擺平我媽。而且我有看到放在角落的保養品禮盒,想必他在錢包上動了一大刀。

  明明上次見面還是他送我回家的時候,我跟我媽介紹黑尾,我媽則有點警戒地點頭,象徵式地交流兩句就結束談話。怎麼現在他們一拍即合?

  「——那就只能靠鐵朗你在學校照顧小女了。你看她這個樣子,甚麼也不上心,連將來的出路也不知道,如果她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伯母,她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好。我就喜歡她這樣。」
  完了,這兩個人同一陣線,我原本還緊繃得很,反正已成定局,我決定放軟放爛,趴在暖桌上。反正這兩個人都知道我本性如何。

  我媽對這個不速之客相當滿意,也非常樂意午膳多一對碗筷。我媽一反食不言寢不語的常態,繼續將我黑歷史如數家珠般搬出來。我看著他裝乖的微笑,只知道他大腦中挖苦我的專用彈藥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填充,我覺得我未來的日子——至少這個聖誕節一定不好受。


  「那麼我上班了,你記得不要欺負鐵朗。」誰欺負誰?我瞄一眼我身邊的大影帝,他現在還是溫良恭謙讓皆備模範生模式。
  「——還有,聖誕快樂,注意安全。」我媽就這樣輕飄飄落下一句話別離開玄關。

  我家從來不過聖誕節,這是我媽第一次跟我聖誕快樂——雖然後面那句說話問題可大了。
  「聖誕快樂啊,廁紙新娘。」
  「住口,我一點都不想回憶小時候的蠢事。」我小時候看到婚紗廣告,就把幾卷廁紙卷在身上,還附帶超長拖尾。

  「那溶化超新星?」
  「你再說的話,溶化的就是你。」也是小時候的我,買了冰淇淋之後,旁邊電器店正播放演唱會錄像,於是我把冰淇淋當咪高峰,邊唱邊溶,最後甚麼也不剩。

  我看他完全壓不住笑意,甚至壓到嘴唇不自然地顫動——他忍了一個早上。
  「那——」
  「有人很想被請出門口,然後回宿舍開單身派對?」
  「好好好,不提不提,我親愛的女友大人,我不想跟再那群瘋子過聖誕。」
  看他舉高雙手投降示弱,我總算出一口惡氣。他三個室友都是母胎單身,去年前年大前年都是早早就買好各種零食和啤酒,從平安夜喝到聖誕夜,再宿醉到節禮日。前三年他自然逃不掉這場「盛宴」,一從排球隊回宿舍就被灌到爛醉。難怪他這麼早就趕來我家,原來是避難。想起他今天回去要收三人份的爛攤,我心情舒暢多了。

  「不過我從來不過聖誕,而且今天很冷,不想出門,只想當個小廢物。」想起昨天的人山人海,沒有理由出門的話,真的不想離開家中。讓他留在這裡,暫且享受一段安寧時光,我覺得我非常仁慈。
  「知道你是這樣子,所以我沒打算拉你出門。」他正仔細打量我,我知道我現在完全沒化妝,他也知道他拉不動我這個宅宅。「真巧,我也只想窩在你房間當個大廢物。」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早知道就放他在客廳一兩小時等我整裝出門。我房間不至於是亂葬崗,但也不到整齊。我一點準備也沒做好,但事已至此,在前面把話說得那麼死,也不能反口。

  我嘆一口氣,終歸還是把他放進來。

  我房間平平無奇,甚至沒甚麼能注意的點。素色的牆壁沒貼海報,書桌有些亂,放了好幾個科目的筆記。要說的話也只有床邊排了幾個娃娃展示我所餘無幾的少女心。

  「哦?不錯嘛,竟然有好好地放在桌上。」他倒是第一眼就看到來自他的禮物。聽同學說,通常男友送的第一份禮物,不是實用到一點也不浪漫,就是浪漫得完全沒用。黑尾是後者。他第一份禮物是黑貓手機架,理論上很實用,黑貓抱著手機也很可愛,但是追劇時貓掌會擋到畫面,玩手遊時就更不會放在架上,充電時會讓充電線頂住桌面。總體而言就是個可愛的小垃圾,但因為這隻貓神韻跟他很像,所以我還是把它留在桌面。

  「難道你期待它出現在堆填區嗎……總之我不招待你,你自便。」我原本以為他會不客氣地坐床,結果倒是坐書桌前的辦公椅。我該慶幸它今天沒有衣服山,只有在椅背掛了一件外套。

  糟了,意外地尷尬。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相看無言。

  「……我去拿飲料。」
  「不用,不是剛才才吃過午飯。」
  我才不信他聽不出我意思,不過這也讓我能順勢質問他接下來要做甚麼。

  「交換禮物啊。」
  「沒有準備,明年請早。」誰叫你沒跟我說,這是要提早準備的。不過我又確實沒心沒肺,這是交往後第一個聖誕,但我本來就不過聖誕不是嗎?

  為甚麼這個人老是在我腦海裡引戰?

  「不用特別準備。」他故作神秘地說。「我是來要你的『過去』。」

  「我又不是史古基,我待人親厚樂善好施,聖誕精靈絕對不會找我。」他這樣子倒是讓我想起前年為了學分而去修讀的小說鑑賞課。每年教授都會在聖誕節臨近時撥一堂課講《A Christmas Carol》。課堂中的我自然是被氣氛影響而感概萬千,思考自己是不是活得太過遠離人世,是不是該主動出擊去關心一下別人,想出各種要把自己打造成聖母的不切實際目標。然而,下課後自是煙消雲散,畢竟我只是來混學分的。

  「你待人親厚樂善好施?狄更斯聽到恐怕要從西敏寺爬出來,以為你藍本寫一篇日本版的《A Christmas Carol》。」
  「你比我適合多了,你看看你,一有機會就要嘲諷人,小心死了去拔舌地獄。」
  大概這傢伙死了靈魂會分成好幾塊,每個地獄各得一份。畢竟地獄需要他這種人才。

  「放心,我一定會去地獄的。要是我上了天堂,你自己一個在地獄會寂寞啊。啊,話題拉遠了,我指的是這個——」他從外套中拿出錢包,再在錢包拿出一張小巧的照片。

  「證件照?」我靠過去看清楚。「等等,這是小時候的你!這雞冠頭!小時候就已經有的嗎!」我看著照片中的小孩,雖然沒有露齒笑,但還是莫名欠揍。排除這點太過引人注目之外,他的臉跟現在沒甚麼分別,歲月只讓他多幾分成熟,便不再改變他。

  「等等,這張照片不合規格。」而我總算看出違和。「這頭髮怎麼看也不行。」
  「是啊,這張證件照是青梅竹馬幫我拍的。」他開始介紹這張照片的由來。「學校要用證件照,剛好父親沒空,爺爺奶奶又不熟悉電子器材,所以只能找他求救。」那個人我有見過,讓我忍不住想像他口中的場景。

  「他幫我拍了幾張,然後一臉困擾的叫我把頭髮弄好,但我當時哪有甚麼辦法,這傢伙可比我還固執多了。」我完全想像到他青梅竹馬多困擾,甚至一臉嫌棄樣子。
  「所以呢,你最後怎麼解決?」
  「也只能去找大人幫忙了,結果我就被壓在他們家洗頭,被三台吹風機吹了五分鐘,最後才終於有拍到一張及格的照片。」
  噗嗤。該不會從小到大他的證件照也得這樣處理吧?好可憐啊,我知道我笑得很失禮,但我還是要問:「那……大學學生證的照片也是那樣弄的嗎?」
  「這世界有樣東西叫髮蠟好不好。」好吧,這答案我接受。

  「總之,這張特別版證件照也曬出來作記念。」他強硬地將照片塞在我手裡。「把它放在錢包裡?作為交換,你也得給我,此交易不可取消。」
  我本想義正辭嚴地拒絕,但他一臉期待,我想還是算了。反正這也沒甚麼不好。作為第一個聖誕,這樣的交換禮物也不錯。我在他面前鄭重其事將證件照放進錢包裡,這下每次打開都會看到這惱人的雞冠頭笑得異常爽快。

  「你以前的照片啊……我可真的期待。」這可不妙,我深感自己是被盯上的獵物。想想看,這裡是我家,所以積藏了大量黑歷史,大概只要他死纏爛打我就會耳根軟給他看;他老家遠在東京,所以今天他甚麼也拿不出來。想揭發他的黑歷史,就必需隨他去一次東京……

  又被計算了。從今早的對話開始,他就在套話。交換禮物的選擇,他都在刺探我的過去。
  「那我也期待將來在東京看你的舊照片。」
  「好啊,儘管期待,你會發現我從小時候就開始帥到現在。」

  看到他從心而發的笑容,被計算也不錯。

  從角落拖出塵封的箱子,我才發現自己很久沒回望過去。不過我過去也沒甚麼值得回憶的時候,也就是一個普通到沒有記憶點的小屁孩。

  證件照……證件照……有了。幾個透明袋子裝有不同時期的證件照。相中的我異常安份,就是個乖小孩的模樣,面向前方似笑非笑。

  「想想看這不公平啊,你只帶一張來,我只能選那張。你卻能在那麼多張中選。」每一張都是黑歷史,想起以後自己的蠢臉就掛在他錢包裡,後悔的心情就湧出來。

  「選?為甚麼要選?我全都要,每張各一。」他毫不客氣在袋子裡各抽一張,好像這是自助餐一樣。「反正每張都有剩,比起放在箱子,讓我好好珍藏不是更好嗎?」

  「給我老老實實只挑一張。」
  「不要,我有說過只換一張嗎?沒有對吧?」他臉皮為甚麼可以這麼厚?我伸手過過捏住兩邊臉頰用力搓揉,我得好好確認。
  不服氣的話就來東京把我的照片也各收一張啊——在他支離破碎的語音中我勉強解讀他的說話。這不是被他套得更牢,之後的東京之行絕對跑不掉嗎?

  我收回前言,我完全不想被這傢伙計算。


  「順帶一提,我最喜歡這張。」在我認命讓他大獲全勝之後,他卻再次燃點火苗。「如果是廁紙版的就更好。」
  「我不介意用廁紙把你卷成木乃伊。」
  我用力往他肩上拍下去。他把我穿著迪士尼公主服的證件照炫耀似的展示給我看,其他照片他收進背包裡,唯有這張他收進錢包。這張照片當然也不合規格,那只是我難得終於求到父母給我買公主裙,我就想用公主照當身份證的照片,父母就相當配合我,給我拍了證件照。

  「既然把這個箱子拖出來,就不能讓他輕易回去,對吧?」他倒是很有先見之明,這個箱子太重了。不是指回憶沉重,而是物理上的重,我也是讓他幫忙才成功把箱子拖出來。要放回去其實比拉出來簡單,只要去腳慢慢推回去就可以了。有隻貓連帶辦公椅一起擋在箱子和角落之間,並一副「不把裡面的東西全部看過一遍就不會讓開」的樣子。

  「啊,對啊。隨你喜歡。」我放棄掙扎。


  「這是甚麼?」
  「小學詩集。」
  他從目錄中看到我的名字,翻到我那一頁,並聲情並茂朗誦起來。我經過今天後,我應該能對自己的黑壓史多出無上包容。他現在玩那麼大,就不怕我在東京照畫葫蘆嗎?

  他大概不怕,因為尷尬的還是我。

  「——我贊頌陽光,我期待明天,我擁抱夢想,他們成就如今的我!」誇張得可怕的表演過他,他揚起我的獎狀。「我值幾分啊,獨誦冠軍?」
  「零分。抑揚頓錯全部錯位,空有聲量,沒有感情。」要不是他提起,我也忘了自己曾經練過朗誦。

  「真嚴格啊——這又是甚麼?」他沒有糾結於我給的評語,將注意力轉投向箱裡的奇異物體。
  「紙黏土。」路過見到美術中心的櫥窗,見到裡面有學生成品展示,覺得很可愛,就央求媽媽讓我報名參加紙黏土製作班。

  「不,我是問這是甚麼東西?」
  「一看就知道是貓對吧!」
  他看看我,再仔細參詳他手中的貓貓紙黏土娃娃,把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參詳一次。最後他伸直手,把紙黏土跟桌上的手機架作對比。

  「這是切爾諾貝爾的貓對吧!」
  「你真失禮。」
  剛剛是在醞釀情緒來挖苦我。他繼續在箱子裡尋找寶物,我則是一次次正面自己的過去,同時閃避他的唇槍舌劍。

  「是作文啊。還是『我的志願』這個老掉牙的題目。」他又翻出幾張泛黃的紙。
  「是啊,誰沒寫過呢。倒是你,不要那麼凝重。」但他這次沒讀出內容,而是像讀論文一樣沉靜下來。

  「你……記得自己寫了甚麼嗎?」這個角度稿紙擋住他半張臉,我只看到他的眼睛。一時我分辨不出他到底投放多少認真在這個問題裡。

  「不記得。大概是醫生或是律師吧?那種老師聽了會很高興的答——」我隨性地回應,小時候的我也只是個平凡的小孩,然後許下平凡的願望。

  他把稿紙轉過來,右上角血紅色的數字宣告這篇文不合格。待他食指往第一句敲了敲,我才有勇氣去讀十年前我留下的訊息。

  我想當個魔女。我想用魔法幫助人,我還要跟公主交朋友,一起穿可愛的衣服,讓所有人知道魔女不是全部都是死氣沉沉的壞蛋——我要用魔法改變這個沉悶的世界。

  「……真可愛的童言童語,難怪不合格。」
  「現在的夢想,還是想當魔女嗎?」
  夢想。

  「怎麼可能。這個世界又沒有魔法。」
  「那你現在的夢想是甚麼?」
  想不到。

  「大概畢業之後隨便找家公司當文員吧?」
  「不是職業。」他拿著我過往的筆跡,輕輕的敲在我頭頂。「是夢想。」

  每樣東西都試過,但每樣都不長久。目標從來不存在。

  「沒有。」我長歎一口氣。「我又不像你,小時候就找到正確的夢想。」

  世界本來就是由平凡人構成的。平凡人正是指在尋找夢想的路途中迷失,回過神來已經無處可去的人。像他那樣早早找到目標,並全力向它奔跑的人只是少數。

  「你記得我為甚麼想去排協工作嗎?」
  「記得,『把球網的高度降低』。」
  他從辦公椅上離開,並坐到我旁邊。房間原本就不冷,他坐過來之後就更暖了。

  「雖然聽到這句話是小時候,但真的要變成人生目標是高三的春高。」高三的春高。那是他高中最後一場比賽,對他來說意義非凡。

  「我總算見證一個人愛上排球的過程,並確認自己沒有做錯。」他向我訴說過往,試圖讓我也一同見證歷史一刻。
  「你還真的從小時候開始就任性妄為。」不,他不是,如果是的話,他不會有罪疚感。

  「是啊,所以我決定了,任性一點,就能把球網壓下去,讓更多人能扣下第一顆球。」他往後一倒,從坐改為躺在床上。他拍拍床鋪,示意我也躺下去。

  「真可惜,我不打算打球,不然我也可以享受你降低球網後的褔利。」我也跟著躺到他身邊。如果這是一片夜空的話,那確實浪漫。但可惜我們只能看到有些落漆的天花板。

  「傻瓜,這個世界又不是只有球網,還有球啊。」我曾經以為我聽得懂排球語,但原來我還是不懂。
  「即使是球以外,還有萬千樣能讓人著迷風景存在。」這句我好像稍稍懂了,但仍是一知半解。

  「你只是在追尋夢想的路途迷路了。」
  「這句話我在厲志小說裡看過無數次。」
  我快大四了,但我現在還是說不出口畢業出路。他擔心我很合理,可惜我不喝雞湯。

  「以為你找不到路,但其實是你可以走的路太多了,你選擇不了。」
  「你錯了,我只是單純地沒有夢想。」條件反射般反駁了他,我是在怕甚麼。好像只要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就承認自己浪費了很多年的時間走錯路。

  「你有見過你自己跟我談論實習專案時表現嗎?你總是能給出一些我也想不到的想法,好像你也是跟我一起實習一樣。」怎麼話題一轉變成誇我?
  「還有,你就是選到不好讀的科,還是會臭著臉咬牙讀下去,誓死要立於平均線之上,一點都不像是要混學分的人。」那只是無聊的倔強,他怎麼硬是要提出來?
  「對了,幫人補習時還超——用心地自製工作紙,找讀幼兒教育的高中同學借筆記,每次上課前備課時間比上課時間還長——」

  「夠了,閉嘴。」我把枕頭抽過來,掩著自己臉冷靜一下。他怎麼了?不是該挖苦我像條咸魚才對嗎?

  「我才不要——」他把枕頭拿開,我完全搶不過他。
  「原來你被誇反而會害羞到臉紅?那我以後不挖苦你了,誇你就好。」他在我額上輕輕點了一吻。「真可愛。」

  該死,他吻過的地方會發燙,被他在可以索取彼此呼吸的距離注視就更燙了。為此我別過臉去。「無聊。」

  「你只是迷了路,但過去走過的路不會消失。那個箱子裡裝的都是你過去尋找夢想的痕跡。」
  也只有你正視那一箱連我也假裝不存在的「錯誤」。就算眼睛看不到,聲音還是能傳達。他呼出的熱息落在頸間,更讓人無法忽視。我只能轉回去,他現在難得正經,淺笑裡盡是溫柔。

  「在原地休息夠了的話,只要你懷抱意志,就能繼續追尋下去。」
  也許我缺少的,正是那份意志和勇氣。

  「我見證過其他人愛上排球的瞬間。但我還不滿足,我可是個很貪心的人。」他撥開落在我額前的髮絲。「這次,我跟你一起走,讓我參與這個過程,並見證你墜入夢中的瞬間,好嗎?」

  真是一隻狡猾的貓。說出讓人無法拒絕的話語,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動。

  也許讓人夢想成真就是黑尾鐵朗的天職。

  我也伸出手,撥開擋在他右眼前的瀏海。
  「好啊。」這是要四目相投,看進對方的靈魂裡許的誠諾。我們額碰額,取代勾小指結下誓願。

  「你就不怕,我童心未泯,還想當魔女嗎?」我打趣地問他。
  「如果你想當魔女的話,那第一步就是要先養一隻黑貓,這裡剛好有一隻。」我搔搔他下巴,他賞臉地仰起頭。
  「不要這樣有求必應,我會當真的。」我改為捧住他臉頰,往唇上點一個吻。但如果是他的話,確實有可能成真。

  未來很複雜。因為誰也看不透,然後不踏出步伐,然後永遠也看不清。
  但未來也可以很簡單,只要有意志,接著行動就能詮釋。

  這個聖誕,有人贈我那份意志。所以我決定行動。

  為了在未來創造奇蹟,與他共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