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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時候了。
　　
　　緩緩地將徹底脫去溫尚翊的上衣接著想要吻他的陳信宏推開，他順勢坐遠了點拉開距離。溫尚翊不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長甚麼樣子，但看見被制止的陳信宏垂著首，只看得到鼻樑和抿起的唇，不像有驚訝和失落。是了。陳信宏在試探，看溫尚翊會按捺不住地回應他、一舉打破朋友的藩籬，還是趁機劃清界線宣告到此為止。

　　或許他們兩個都摸不清自己想要哪個，溫尚翊寂寞太久了，而陳信宏亟需安慰。
　　至於雙方對彼此有多少的，愛意，那又是一個模糊的問題。至少對溫尚翊來說，如果他真心珍惜與陳信宏的情誼想長久往來下去，那就絕對不可能也不可以上床。
　　哪怕他其實真有那麼點動心……
　　「你不喜歡？」看著溫尚翊重新將上衣穿上，陳信宏幾不可聞地輕嘆一口氣：「不喜歡跟男人，還是不喜歡跟我？」
　　溫尚翊頓了一下，無法回答。他想重點應該不在那裡，無關性別也無關喜不喜歡，而是行不行跨越那條線……抓準他的遲疑，陳信宏又趁勢拾起溫尚翊的右手，覆在面上深聞一口。「跟男人很好噢，又緊……」

　　「阿信。」
　　只能顧著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溫尚翊的笑顯得有點倉卒。
　　「我睏了，晚安，你也回房間吧。」
　　「……晚安。」

　　跟著整了整睡衣，陳信宏坐正身軀，又瞇起眼抿嘴笑了起來。霎時間適才那有些逼人、有著濃厚情色意味的形象消失殆盡，好似毫不害臊吐出大膽言語的他是個假象，變回溫尚翊原本認識的那個溫文有禮的陳信宏。
　　認識啊……
　　短短一周，彼此究竟算不算真的「認識」了呢？

　　「我明天會進公司一趟，你要來嗎？」
　　起身收拾散落一地的收藏，溫尚翊想盡快將氣氛恢復，果不其然聽見可以去動畫公司參觀，陳信宏立刻眉開眼笑回答：「好啊！」，這讓溫尚翊覺得這些日子以來自己還算是了解他。
　　再次鎖上櫃子，溫尚翊背對陳信宏，聽見他要開門出去，卻久久沒聽到闔上門的聲響，心情複雜地不知該不該轉身。陳信宏在門口佇立半晌，最後打破了這難捱的沉默。
　　「我明天要開始找房子了。」他再一次，有些慎重地道謝。「怪獸，謝謝你。」

　　「免客氣啦。」

　　然後溫尚翊不曉得自己中了甚麼蠱，居然鬼迷心竅地問了一句事後想來絕對不該問的問句，足以讓他後悔好一段時間。
　　「阿信，」又一次說完晚安緩緩關上房門前，溫尚翊叫住了他，房門半掩著，陳信宏隔著門板沉默不語，示意他有在聽：「你跟你前男友、也是這樣……？」

　　投懷送抱？
　　該怎麼樣措辭好？
　　說不準這是他們獨有的生態呢？

　　「……如果我說『是呀』的話你會覺得？」
　　「我會覺得，還好有拒絕你。」

　　「那麼，『是呀』。」

　　門被輕輕掩上，接著溫尚翊將門鎖起，倒回床上，凝視天花板如釋重負般呼了一口氣。

※

　　陳信宏一下子靠在他辦公桌前東瞧西瞧，一下驚喜於他公司其他部門入口處的巨型海報，辦完公事拿完資料在一旁關照的溫尚翊有些好笑，覺得自己好像帶了個小朋友進兒童樂園。

　　正想拖著他移往下一個地點參觀，眼尖的陳信宏卻發現貼在他辦公桌前不顯眼處的一張照片，出聲叫住溫尚翊。
　　「怪獸，這是？」

　　「喔，我的班。」瞥了眼那張相片，溫尚翊想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些。「我以前是國中老師。」
　　沒事的，他可以答得很好。

　　「哇，難怪你這麼會照顧人。」
　　將相片從磁鐵夾拆下，陳信宏拉近了眼饒富興味地端詳。照片就像一般國中班級校外教學出遊的照片，年輕的溫尚翊在些微後方的位置，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卻面色紅潤笑得開懷。
　　「喜吼，乾蝦。（是吼，感謝。）」　　
　　「教甚麼？」
　　「數學。」
　　
　　「那你現在為什麼……？」
　　抬起眼來，陳信宏卻看見溫尚翊稱得上難看的臉色所以噤了聲。
　　「嗯，說來話長。」
　　大概查覺到自己表情不對，溫尚翊硬生生地強迫自己裂嘴一笑。「總歸一句，覺得自己不適合吧。因緣際會就來這裡了，從零開始學。」
　　見陳信宏訥訥地不知該如何回應，又像張口想反問些甚麼，溫尚翊又笑了起來，這次是真心的。「現在這個工作很有夢想，我很喜歡、」你就別放在心上。話還沒說完，卻被突如其來地打斷。
　　「──阿信？」
　　站在辦公桌前的兩人轉頭一看，溫尚翊認出是公司設計部門的某位女職員，和他平時僅能算是點頭之交。就像一般時下的年輕妹妹，叫住他們的女孩打扮流行且合宜，看見陳信宏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回視，女孩興奮地提高聲量。
　　「你是阿信沒錯吧？」
　　「呃、對我是。妳是……？」
　　「我有參加過你的簽書會，果然沒認錯！」

　　是讀者啊。
　　被晾在一旁的溫尚翊只能看著設計部妹妹抓著陳信宏兩人滔滔不絕，一下要簽名一下合照，看來陳信宏在那個領域的確挺紅的呢。
　　於是他無聊地翻閱起女孩從自己辦公室搬來的陳信宏著作，其中幾本的封面有些眼熟，好像在書店的書架上看過，大概還頗暢銷吧。「浪漫的逃亡」旅日非流行指南、「STAIRWAY TO HEAVEN天堂」攝影詩集、「STAYREAL小鼠的旅程」繪本……都是些時下年輕人會喜歡的題材，果真如陳信宏所說是個圖文兼備的作家。溫尚翊信手打開了那本封面只以黑白字體組成的繪本，映入眼簾的第一面扉頁卻色彩斑斕，主角小鼠穩坐畫面中央，拉出的對話框寫著對白。


　　「Stay real，成為你自己吧。」


　　那一刻溫尚翊突然想明白，陳信宏過於天真開朗樂觀卻異常堅定的那些氣質，或許可以統合稱為信念，從何而來。

　　『……我們很有可能，注定要相遇的。』
　　過於契合、為了解救療癒他所有的傷痕而相遇。

　　想起陳信宏昨晚的那番話，溫尚翊搖了搖頭想將一廂情願的胡思亂想從腦中抹去。

　　※

　　「怪獸，朋友幫我找到住處了，過兩天就會搬出去。」

　　翌日，溫尚翊還睡眼惺忪地啃著早餐，陳信宏便興沖沖地報喜。

　　「恭喜啊，哩欸紮等底家。（你的早餐在這。）」

　　「這些天謝謝你的幫忙。」錢會再找時間還你，我快領到版稅了喔。笑嘻嘻地補充，陳信宏撕開三明治的包裝。溫尚翊想了想，覺得不大放心。

　　「你去看過房子了沒有？不然我載你去、」
　　「不用啊。」

　　陳信宏很快速地回絕了，溫尚翊懷疑他是否是故意的，但他表情自然至極。
　　「我去看過了，一切都很好，朋友也會照顧我，他就住那附近。」改天介紹給你們認識，你們一定也會很聊得來的，他叫瑪莎喔。緊接著是這位友人的身家介紹，陳信宏講了很多，溫尚翊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只覺得腦袋莫名地有些混沌，無法照常運行。

　　「……欸，陳信宏，我也是你朋友啊。」
　　幹，溫尚翊你在說甚麼啊？驚覺自己的發言奇怪，他緊接著補上的言語卻像是客套。
　　「我的意思是，其實你住久一點沒關係的，錢也不用急著還。」
　　
　　「可是……我讓你很困擾吧？」陳信宏眨了眨眼，看來有些困惑，然後促狹一笑，像是自嘲。這句話飽含了各種意思，溫尚翊想起前晚，差一點要擦槍走火，隔日兩人卻又像沒事發生過般一起裝傻。他不會不明白陳信宏對他可能有的各種慾念，相對的那日之後陳信宏當然也知道溫尚翊最核心的冰冷防備。

　　對，沒錯。你讓我困擾極了。你一再挑戰我的底線。
　　可現在陳信宏真要走了溫尚翊卻感到失落。
　　陳信宏的侵略性可能會踩到他各種痛處和破壞溫尚翊長久以來獨身的堅持與習慣，可是心底卻一個聲音叫他全力挽留陳信宏。要說還是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