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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寂】Hungry(R)

*飴村亂數x神宮寺寂雷
*時間點交錯、捏造劇情
*原著背景、OOC預警、R向預警
*翻新

神宮寺寂雷在觀察他。

飴村亂數很早就注意到這件事。從自戰地醫院救了那名身為自己目標的醫生開始,無論是短暫待在國外的時光、回國後接起電話與各式各樣的小姊姊談話時,或者是看起來像在發呆的時候、那人饒富興致的打探,神宮寺寂雷無一不是在觀察自己的行為。

男人擁有一雙十分美麗的眼睛。
這可能是飴村亂數願意接受對方視線的唯一理由——是真的很美,冰藍色的眸子總是流轉著溫柔,像是有水波在裡頭蕩漾的琉璃珠一樣。如果神宮寺寂雷的眼睛是寶石,肯定是在歐洲皇室掀起搶奪的那種血寶石吧?
寶石本身無罪,但人們因為他的美去爭奪。

神宮寺寂雷毫無疑問的是個溫柔的人。
他是神奈備衢的養父、是自己把手教出來的隊員、是空寂posse各個小分隊上頭最溫柔的領頭人。
他的溫柔分給小至一花一木、大至戰爭還未全部停擺的世界。男人總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永遠不足,空閒時間除了跟著飴村亂數練習rap便是找書來吸收新的知識。

當然,他的溫柔自然也分給了飴村亂數。
因此男人和藹道出自己一直都在偽裝、用可愛的人設面對他們的事實時,被戳破的飴村亂數是有些錯愕、反應不過來的。
接著神宮寺寂雷語帶歉意的補上他不忍心見到自己一直勉強去扮演役角⋯⋯亂數發現自己錯愕在那剎那成了憤怒,甚至是帶著些腦羞成怒的成分在裡頭。
他總認為自己的偽裝已經十分完美,可以騙過所有與自己接觸過、除了聯絡上早知本來模樣的討厭女人。
男人曾是殺手,他的直覺與觀察力正是中王區選上對方的原因,有神宮寺寂雷作為徒弟與隊員飴村亂數其實是有些高興。不管男人的資質再怎麼好、任務又是什麼樣子,神宮寺寂雷都是由自己手把手出來的弟子,無論是那些燦爛戰果和男人的能力都可以歸功自己。
人類,總是有這種莫名奇妙的好勝心吧?

Do or Died的生存遊戲當然需要神宮寺寂雷這枚棋子,但不代表對方可以施以能力以外的表現,無謂的溫柔對飴村亂數來說稱得上是令他煩躁、困擾的,是十分麻煩的阻礙。
突然爆發的情緒得確實收回,掩飾、補救⋯⋯看來還沒有其他危險,神宮寺寂雷固然優秀,但他的優秀確實會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危害到飴村亂數。
還得加上更多偽裝才行,必須是連那個男人都看不穿、或者說是對方不會再多管閒事。
任務目標不應該越過界線。

趁著對方又埋首在文字中,亂數從沙發上跳下來,電視上還在放送他看來索然無味的相聲,誇張的笑聲與紙扇拍打桌面的聲響掩蓋裸足落地的聲響。
他輕手輕腳地繞到寂雷正坐著的椅子後方,接著一把撲上去、環住那人的脖子成為最大障礙物。
寂雷並不是沒發現身後接近的少年,但他判斷飴村亂數的行徑並不會為自己帶來危險,頂多打擾自己閱讀——那名可愛少年總愛胡鬧,他也逐漸在與對方相處的日子習慣那人不定時的親暱舉動還有打擾自己的行徑。
神宮寺寂雷沒有說出口,但他覺得那些可以歸類為「可愛」。
亂數簡單掃過一眼男人手上的讀物,是硬皮的原文書,看邊頁封面應該是暗紅的,說不定還有燙金字,因為他覺得那樣配起來會很好看。
不屬於日文、英文還有漢字的蟲爬語讓飴村亂數有看沒有懂,但在見到底下十分仔細的內臟剖面繪製圖後少年很明確的知道這是自己絕對沒有興趣的範疇。
或許可以嘗試看看硬皮精裝磚頭書的物理攻擊跟催眠麥克風的暈眩比起來哪個比較有效果。他無關緊要的想著。
很快把不必要的想法甩出腦袋,亂數蹭著寂雷的頸脖,碎髮騷的男人有些不自在,逼得只得無奈闔上手中的本子把注意力移轉到飴村亂數的身上。

「我還以為寂雷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了!」
「飴村君的用詞總是⋯⋯那麼有趣。」
他輕嘆了口氣,倒是沒有阻止對方近距離騷擾的行為,倒不如說這種撒嬌才是他們日常生活一部分,彷彿自己多了個孩子一樣。
令人十分操心的孩子。

神宮寺寂雷感覺到少年終於肯將腦袋移開,改成一屁股坐在整理乾淨的書桌上,還抓過男人的長髮,設計師靈巧的雙手輕快的辮出對稱好看的雙股辮。
「寂雷這樣真好看,嗯嗯、也有我的功勞就是了。這樣好像是那種給女孩子玩的變裝娃娃喔,寂雷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吧?」
飴村亂數上下打量著端坐在椅子上任自己胡鬧的男人,滿意的點了點頭。
「嗯?我是知道的,在兒童病房幫忙時是有看過⋯⋯」
「噠噠!那就對啦,頭髮綁好了那就來幫大娃娃寂雷套上新衣服!」
竟然是換裝遊戲嗎?神宮寺寂雷下意識看了看桌墊底下壓著的紙張——最多的是來自其他隊伍遞交的「戰帖」,也有標示清楚近期有什麼活動的日期紙。
而剩下最多的便是飴村亂數隨手壓在底下的草稿,此刻大半也都被坐在書桌上、粉髮少年的臀部給遮住。
他看著躍躍欲試的少年,勉為其難的給出答覆。
「飴村君的客源多是年輕女性吧?」
言下之意——身高逼近兩米的男性應該是不適合扮作對象的洋娃娃,寂雷也不想勉強那些好看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變成突兀的金剛芭比。
亂數發出含糊的「喔」,有些失落,如果他能夠知道神宮寺寂雷現在的想法肯定會大聲嚷嚷男人再怎麼突兀,天生外貌優勢都不會讓他變成那種奇葩生物。

可是他還是想要把神宮寺寂雷變成大型的變裝娃娃啊,那多有趣?這個男人總是會陪著自己胡鬧,所以有這種想法就該讓它實踐的。
飴村亂數摸出條皮繩把髮尾給打結,免得好不容易綁好的雙股辮馬上散掉,這花了他點功夫,因為神宮寺寂雷的頭髮是又多又柔順,讓設計師的小手有些抓不住。
「那亂數就幫寂雷做男性的衣服啦,反正我也不是只有設計女孩子的嘛⋯⋯寂雷穿起來一定超——級好看的喔。」
「如果不會打擾到飴村君的其他工作,那我會期待的。」
此話不假,雖然說男人的服裝品味是公認正經——又被飴村亂數私底下吐槽單調過分——但對於少年會給自己帶來怎麼樣的衣裝,他是抱持相當大期待的。
畢竟那是他所相信,有著十足能力的隊員。

不過飴村亂數總是很忙,他們得安排時間去參加一場又一場的地區賽,將那些零散的地區慢慢拿下逐漸拼湊成廣大版圖,最後是與另一半東京地區對峙的局面。
但這已經是好段時間後的事了。神宮寺寂雷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他的隊友、他的隊伍以及冒出的意外們上頭,偶爾想起那日的談話便只是當作對方一時興起而已。
就好像對方總是不放在心上的胡鬧一樣。

*

東西日本合併已經過了陣子,過去新生MCD與空寂Posse的名號也幾乎都被The Dirty Dawg 的名望給掩蓋過去,只有少數時候成為他人緬懷的話題。

但飴村亂數壓根不在意這些,此刻澀谷小設計師正煩惱的不是如何滅去自家隊友前隊伍的輿論影響力,而是被送到工作室、足足有自己半個人高的玩偶。
亂數與那有著紅色玻璃眼珠的大熊大眼瞪小眼,衡量過後還是雙手抱起那重量不容小覷的熊娃娃進了工作室——早就見怪不怪,總有喜歡他但是很害羞的小姊姊不敢當面送禮,就挑著自己還沒到工作室的時候將禮物留在門口。
不過這禮物大小跟害羞沾不上邊吧?他置身事外的想著。

飴村亂數拖著大熊走進儲藏室,那裡早就堆了不少這些日子以來得到的、來自愛慕者的贈物。
是不是應該找天來整理呢⋯⋯真麻煩,反正自己也沒有用到這些東西的必要,乾脆找天全部都送出去吧?他記得碧棺左馬刻有個妹妹叫做「合歡」來著?
不需要的東西送給可愛的左馬刻妹妹換取好感度,能夠廢物利用的飴村亂數覺得自己根本是天才。
那就那麼決定了。

飴村亂數邊安排自己應該用什麼理由親近碧棺合歡還有之後T.D.D的內部走向,同時拉開櫃子的兩扇門打算就趁現在將那些禮物都整理整理,這樣一有機會就能夠送出去了。
他向來沒有太在意那些小姊姊都送了些什麼東西,畢竟這些不過是為了維持任務人設而做的交際——自然的,飴村亂數也忘記自身魅力到底讓他收過多少禮物。
因此當第一個藍色小狗從最上層的櫃子裡彈出來時少年還沒反應過來,還維持開門的姿勢看著絨毛玩偶像是雪崩般一個又一個往自己身上倒才後知後覺退後一步。
當最後一隻黑色異色瞳小兔子從飴村亂數腦袋上滑下來,再與那些沾著灰塵的小狗小貓一樣躺在地上,粉髮少年才眨了眨眼,低頭去看滿地狼藉⋯⋯好吧,勉強還有點可愛,但要整理是真的很煩。
盡是些麻煩的東西。

因此,當飴村亂數下一次到T.D.D據點時還帶著幾大包塞滿布娃娃的袋子,一隻兔耳朵沒有被塞好懸掛在其中一個的袋子外面,隨著少年的動作左晃右晃的。
「呦——找到左馬刻啦!」
據點的門意外的沒有關上,飴村亂數乾脆就抬起腳把門直接踹開,還省了放袋子的功夫。腳底踢開鐵門的力道並不小,正埋在沙發裡滑手機的白髮男人聽見那陣聲響而抬頭,立刻就幾個花花的東西塞到面前。
「你搞什麼⋯⋯這啥?」
距離被拉開後碧棺左馬刻才得以看清那是幾個印著可愛圖案的袋子,接著因為那些袋子被塞進自己懷裡而一愣一愣。
「都是要給合歡醬的禮物喔,女孩子都喜歡這些可愛的東西吧!」
「啊⋯⋯我先替合歡謝謝你這小子了。」聽見自己寶貝妹妹的名字碧棺左馬刻才反應過來,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將那些與自己凶神惡煞人設不符的玩偶們收下。
確實,左馬刻有看過合歡房間床頭櫃上那一排娃娃:有白色紅眼的怒顏小雞、黑色紅衣的汪汪眼小狗還有其他⋯⋯他想飴村亂數那麼了解女孩子,應該沒說錯就是了。
但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左馬刻還以為他們最吵的成員又在發神經。

「欸、門怎麼沒關⋯⋯是亂數啊。」
剛回來的山田一郎還呆在門口看著沒有關上的門,粉髮少年已經轉移目光撲到他的身上,親暱的用臉頰蹭著比自己高上不少、少年的腰部:「等、等等別鬧了這樣會癢——」
「也有給一郎的份喔!」黑髮異瞳的少年這才發現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型趴趴手裡還提著一個袋子,接過才發現是模型手辦之類的盒子整齊排在裡頭。
「小姊姊也有送亂數玩具,不過我就用不到啦!一郎的弟弟感覺會喜歡這些吧?」
一股腦兒將東西都塞到山田一郎手上,他才露出滿意的表情,彷彿自己剛剛辦了件大事般,搓搓手努力弄掉重物壓迫在掌心的條條紅痕。
碧棺左馬刻看著蹦蹦跳跳也窩到沙發上、自動自發轉起電視的飴村亂數,神情古怪了些。
飴村亂數的態度讓白髮黑道忍不住轉過頭,確認這個空間確實是有第四個人在——第四人、神宮寺寂雷坐在靠窗的桌邊,外頭灑進的下午日光都落在醫生正在研讀的鉛字讀物上,今天似乎換了個語言但依舊是蟲爬字,並且可以直接物理催眠的厚度。
沒有先生的禮物嗎?
注意到隊友的目光,飴村亂數這才將視線移開正播著走秀節目的螢幕,扭頭去看安靜的宛如不存在的醫生。
「寂雷是成年人啦!才不會要這種小孩子玩的東西呢。」他乾脆跳下沙發跑到那人身邊,一把勾住對方手臂打擾那人專注:「而且啊,寂雷覺得最可愛的還是亂數我對吧?那些娃娃根本比不上最可愛的人家嘛!」
神宮寺寂雷已經很習慣這種做事到一半被打斷的模式,因此他只是用還空著的手闔上磚頭書,再去揉對方那頭春日粉櫻般的亂髮。
「嗯,T.D.D最可愛的的確非亂數君莫屬了。」
「那一郎呢,我們的小一郎跟我誰比較可愛?不可以兩個都選!」
「喂、亂數你別打擾先生了⋯⋯這什麼鬼問題啊?」
碧棺左馬刻只覺得自己要被對方撒嬌的語氣膩死,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而聞言的飴村亂數仍舊抱著男人的手臂,轉過頭鼓起臉頰做出不滿的模樣。
「吼,我知道啦~左馬刻肯定是不符氣合歡醬沒有在裡面對不對?哈哈——妹控!左馬刻大人是妹控⋯⋯哇啊!」
飴村亂數側身躲過迎面而來的彩色長頸鹿,在他後方的神宮寺寂雷非常順手的掐住那隻絨毛玩具的脖子,再將其放在一旁桌面上。
「過來!看本大爺等下還不把你掛在看板上!」
「亂數你別再鬧了⋯⋯左馬刻大哥也冷靜點啊,合歡醬絕對比我可愛好幾百倍的⋯⋯」
末子有些無奈,T.D.D的日常鬧劇總會由他來收場。

待打鬧兩人終於安分下來是四名成員圍繞在方桌邊的時候。正好四人一人佔一邊,就連本來在看書的神宮寺寂雷都被粉髮少年一把拉來。
既然最年長的醫生都下海了,碧棺左馬刻也沒有離開的理由。
「抱歉啊⋯⋯還讓大家陪我玩這種小孩子的遊戲。」山田一郎帶著歉意將一盒東西自背包中拿出,外頭的塑膠袋都還沒拆,看來是全新的。
按照少年的說法,他是為了促進自家小弟們可以多多進行友好活動,想先練習幾次以免到時候自己輸的太難看,身為哥哥會抬不起頭的。
三人有志一同的沒戳破最小的成員說這話時眼裡也想與隊友一同遊戲的渴望。
「亂數我也沒比一郎大多少嘛!哎哎、這東西怎麼玩一郎趕快教我們——」
山田一郎帶來的是叫做「真心話大冒險」的桌遊:內附一個可以轉動的圓盤、兩疊不同色的卡片以及一份產品說明書。圓盤上是由兩種格子組成,分別是「真心話」與「大冒險」,意指只要轉到哪個格子就必須抽卡應對哪種懲罰。
簡單說明過後遊戲便開始了,第一個受災戶是還心不在焉的碧棺左馬刻。
明顯展露出自己只是來陪玩的白髮男人沒有注意到那緩緩停留在自己面前格子的指針,還撐著腦袋像在神遊的模樣。
「噠噠!第一個是左馬刻大人!」
「啊⋯⋯是左馬刻大哥啊。」
碧棺左馬刻下意識蛤了聲,才見到停在大冒險的指針也正對自己,這才伸手去抽寫著同樣文字的卡牌。
接著,其他遊戲成員就見到本來還漫不經心的白髮男人在看清上頭文字時呆愣了下,接著有些錯愕的表情慢慢變得比披薩拼盤還要精彩。
「左馬刻君抽到了什麼呢?」
在碧棺左馬刻有些自暴自棄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見到上頭的名字時頓時臉色要比鍋底還黑的時候,神宮寺寂雷仗著手長替對方翻開壓在桌面上的那張卡片,讓其他人得以見到上頭究竟寫了什麼才讓對方露出這種表情。

【打電話給通訊錄上的第一個人,跟他說你要跟他分手了。】
等三人消化完這段話,碧棺左馬刻打出的電話也撥通了——此刻黑道大哥還僥倖抱著搞不好對方正在忙不會接的想法,只不過下一秒在耳邊響起的「哥哥?」打碎了他所剩無幾的希望。
不用猜,能夠成為白髮男人通訊錄第一位,只有身為他寶貝妹妹的碧棺合歡可以承擔此職。
想到這裡飴村亂數已經笑的倒趴在沙發上,嚷著開擴音。另外二人只是帶著同情目光看著已經一臉生無可戀仍舊認賭服輸完成懲罰的左馬刻。
「合歡,我有件重要的事現在得告訴你。」
「嗯,很抱歉,我得跟你分手了。」
「——別、妳別那麼緊張這只是遊戲!本大爺輸了才要打給妳,對、當然只是開玩笑的⋯⋯好,今天晚餐本大爺負責,妳想吃什麼都行⋯⋯」
見到自己敬重的左馬刻大哥如此慌張的模樣,山田一郎想著的是下次和自家弟弟玩時一定要記得把奇怪的牌抽出來,以免明明是快樂互損的遊戲最後被玩成三個人抱團哭泣,這樣未免太過淒慘。
好不容易結束這一輪的碧棺左馬刻黑著臉,連撥動轉盤動的力道都帶著幾分洩憤意味,讓小小指針轉了好幾圈才降低速度,緩緩的在還在擔心弟弟們的山田家大哥面前停下。
「欸?這次是我嗎⋯⋯還是大冒險啊。」黑髮異瞳的孩子口氣微微不安起來,就算碧棺左馬刻已經抽走對可能對山田家傷害最大的一張(同時碧棺兄妹受到無情打擊),但沒人知道那堆牌裡面還有什麼洪水猛獸。
「放寬心來就好,沒人會為難你的,一郎君。」
長髮男人柔和的話語讓最小的成員稍微安心點,這才下定決心伸手去抽剛剛碧棺左馬刻已經動過的卡疊。
接著,山田一郎被醫生點燃的渺小安心感只維持短短幾秒,在看見卡面文字時啪的一聲,萎了。

他們見到一郎的表情是說不出的掙扎,最後才如同洩氣皮球般垮下肩膀。他拉住因為太好奇自動跑到自己身邊、飴村亂數的袖子,想將聲音壓到最小免得被另外兩名成員聽見。
「我說亂數,你有貓耳這種東西嗎?沒有的話也沒關係。」
「欸、我看看喔⋯⋯一郎到底抽到了什麼啊?」
但飴村亂數就像察覺不到一郎不想在年長者面前丟臉的心理活動,乾脆將卡面上的文字大聲的唸出來。
「『帶著貓耳原地轉三圈再汪一聲』——哇喔、是超級可愛的懲罰!」
「貓耳這種東西亂數我當然有啦!」
攔也攔不住的,飴村亂數就像粉色小旋風逃過山田一郎想要攔著的雙手,踩著乒乒乓乓的腳步衝到裡面屬於自己工作的區域,寂雷最多是來得及喊一句「小心別撞到了」。
山田一郎將臉埋進雙掌,試圖逃避自己等下要面對還有臉頰熱辣辣的事實。
沒過幾分鐘,飴村亂數就帶著任務目標興高采烈的回來了,他的髮頂甚至也多了副白色熊耳,但此刻末子一點都不想詢問對方是怎麼從那麼短的時間掏出兩對耳朵的。
⋯⋯那可是飴村亂數,還有多少奇怪的玩具一郎一點都不想領教。
山田一郎放棄掙扎的從粉髮少年手中接過那副黑色的貓耳,將其戴到自己的腦袋上。黑色的頭髮配著同色毛料,就好像少年真的長出一對耳朵一樣,還隨著他的晃動而微微抖動。
再多一條尾巴就更棒了——山田一郎選擇無視自家隊友的加害,臉上是說不出的從容就義。
他就那麼原地轉了一圈、兩圈、三圈,對著三雙不同顏色、盯著自己的眸子,終於從齒縫間吐出那個帶著魔法的字眼。
「⋯⋯汪。」為什麼帶貓耳還要學狗叫,這不合邏輯吧。
經過慘烈一輪的碧棺•真•黑道白毛狂犬•左馬刻已經轉過去扶著沙發的扶手雙肩抖動,最後按捺不住哈哈大笑。
而回到自己位置的飴村亂數早就拿出手機將有趣的畫面都紀錄下來,再過不久就會有對方的轉圈影片傳到T.D.D共用群組裡。
「一郎君這樣確實可愛,下次或許能夠嘗試其他新東西?」神宮寺•T.D.D良心擔當•寂雷在兩個樂不可支的隊員中真誠提出建議。
「⋯⋯不了,我想我不會任意嘗試這種東西的,寂雷先生。」一郎看得出他們家醫生是真心誠意在誇獎自己——但目前他感受到的只有來自這世界的滿滿惡意。

當指針慢悠悠的在神宮寺寂雷面前的「真心話」停下時已經遭受摧殘的兩人是有些慶幸的,畢竟他們也不大想見到所尊敬的先生出醜。
「欸——!寂雷竟然是真心話,好可惜好可惜⋯⋯」唯一不大滿意還展現出明顯失落的只有像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飴村亂數。
「我也覺得挺可惜的,以為也能嘗試看看這種年輕人的玩笑呢。」
神宮寺寂雷將牌面翻開置於桌子的中央,讓其他人也能看見那張牌上頭寫著什麼。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意味著將要迎來死亡吧?那麼人對於世界末日的恐懼便是出於不想要放棄生命以及對於死亡的陌生⋯⋯或許死亡後的世界會比現在還要和平安好,但那是現在的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是我,我想我會像平常一樣盡量去做能夠改變這世界的事情吧?那就與日常無異了呢。」
當男人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迎來的是短暫的沈默,最後是方才緩過氣的碧棺左馬刻用了句「果然是先生會說的話」來總結。
「跟平常一樣好無聊的樣子,寂雷都不想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嗎?」飴村亂數對他的回答頗些不滿。
「嗯?我認為現在這種生活就非常有意義了,與飴村君、左馬刻君和一郎君生活的日子確實令我十分快樂,是過去所體會不到的。」
在對方反駁之前,神宮寺寂雷已經推動轉盤強制進行下一輪遊戲。

很公平的,這輪受害者是還沒背荼毒過的飴村亂數,或許是剛剛被惡整的經驗,他注意到坐自己正對面的白髮男人可惜的嘖了聲。
指針跑到的依舊是真心話的位置。
如果要選的話飴村亂數也希望能夠轉到大冒險,畢竟這種遊戲就是要多點樂趣才有助促進感情,如果變成那種女孩子的夜晚談話也太不妙了!
只是無傷大雅的小遊戲,讓他當一次丑角也不是太大的問題,真心話反而還得讓自己多想要怎麼去用飴村亂數式的回答應對。
「真可惜,那我就抽嘍!」飴村亂數的心裡活動短短跑過,眨眼掩飾著那點思考再露出燦爛微笑。
少年很快伸手去抽神宮寺寂雷方才碰過的那副卡疊,然後將那張卡直接翻開丟在桌上,讓其他人可以在同一時間看見題目。
【你最討厭在場哪個人?】
一上來就是那麼破壞感情的問題嗎?
粉髮少年沒有多想,立刻擺出指責的表情,伸出食指正對著坐在自己身邊的神宮寺寂雷。
「我最最最討厭寂雷啦——!」

白髮男人與黑髮少年突兀的錯愕聲重疊在一塊,寂雷突然被那麼「指責」也是掩飾不住自己的訝異,雖然那點出格情緒很快就被收起、變成饒富興致的目光。
無視於身邊人們的困惑,飴村亂數說完這句後乾脆的撲過去自己的指責對象身上,不客氣的成為一隻黏人粉色大趴趴。
「寂雷常常做些無聊的事情,然後還說很多讓人聽不懂的話,讓我超級~難理解寂雷。」
「還有還有、寂雷還會跟老頭子一樣對人家碎碎唸,我吃糖踢被子什麼的都要管真的好——煩!再唸下去真的會變成頭髮白白的醜醜皺皺的老頭子喔!」
神宮寺寂雷看不見飴村亂數的表情,少年此刻整個人都埋在自己懷中,僅僅能看見髮頂和不被拘束的翹毛。但少年出口的語氣是孩子般、撒嬌埋怨的,令他忍不住失笑出聲,無奈的伸手揉揉那人腦袋。
果然這孩子還是渴望人陪伴的吧?希望別人靠近、接觸,然後成為親密的存在。
「而且寂雷現在都不陪人家玩⋯⋯一郎和左馬刻都會陪我玩,寂雷是嫌我太吵了嗎?嗚嗚、對不起嘛⋯⋯寂雷討厭哪裡亂數都會改掉的。」
聽到這本來錯愕的黑白二人組才垮下不知覺緊繃的雙肩,對視後因為團內最歡脫成員的告白而笑出聲。
他感覺到飴村亂數捉著他的雙臂,不小的力道,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藉著嬌小的掌心撐在男人纖細的手臂上。少年抬起頭做出不滿委屈的表情,隨著他的動作近在眼前。
他覺得飴村亂數的眼睛像是快門,閃爍著模糊光芒,又清晰的像是可以直接望見底部最甜蜜的存在。

「是嗎?可是我不討厭亂數君呢。」

*

他終於想起那日和神宮寺寂雷的對談是在工作室的時候。

那時的飴村亂數正結束手上一個系列、少女服飾的發表,待在自己工作室難得有可以休閒的時間而不是被各種電話追著跑,催促工作的、催促不是工作但更令人煩躁的。
於是少年在整理自己亂中有序的桌面時發現了張自己幾乎要沒印象的草稿,層層疊疊壓在重點紙張的底下,要不是自己有檢查過可能就要隨著廢紙一起進到碎紙機了吧?
他小心翼翼的將那張有自己字跡的白紙給抽起,上頭只是很基礎的版型,幾筆象徵性的線條勾勒出長長的擺,標示著身高、三圍還有最後是要贈與誰的名字——可愛的筆跡畫著神宮寺寂雷的字。

飴村亂數想起來了。
那日過後,他回到工作室就打了通電話給同業的小姊姊,向對方詢問事情。他想這種事去問身為情感豐富的人類小姊姊肯定會給出令自己十分滿意的答案吧?
「亂數君問要怎麼給人表達好感嗎?用設計衣服的方式喔⋯⋯」
聽見飴村亂數的問題,電話那頭似乎陷入了苦思,不時傳出思考時發出、有些意義不明的嗯啊聲,雙方安靜了好一陣才把話接下去:「亂數君是想要把這件衣服⋯⋯應該說是這件禮物送給哪個女孩子啊?真令人羨慕,還讓亂數跑來問我事情了。」
此話不假,與飴村亂數稍微有交流的同業都知道少年的設計大多是自己埋頭苦幹,最後才會展現出璀璨的成功,不會與他人討論藉著別人的建議去創造。
他就像是擁有無限創造力的魔法師,在這種被侷限的格局下也能發揮出百分之兩百的實力。
會讓粉髮少年那麼苦思、甚至還來詢問自己的意見,讓這名女性忍不住去猜測到底是什麼樣的對象會讓飴村亂數陷入此等局面——是愛情吧?就是因為愛對方才希望能做的更好,希望能讓對方見到自己所有的精力與愛意。
不管是耀眼的小設計師還是T.D.D的easyR ,果然都逃不過愛情的力量啊。

「是非常重要的傢伙喔!」不知道電話那頭已經歪到哪裡去,飴村亂數正思考著怎麼表達出身為任務目標的神宮寺寂雷有多大的重要性:「是⋯⋯嗯嗯、續關生死的重要!」
略為年長但少女心與年齡正向成長的女性得抑制自己才不至於在通話中洩漏真實情緒,她默默把電話移開、趴在桌上整個人打顫才能避免尖叫聲溢出喉頭。
「聽起來真的是對亂數君十分重要的人呢,」飴村亂數只能聽見對方輕痰似的咳聲,然後是非常認真的口氣,讓話題突然就嚴肅起來:「對此我想我知道該提供什麼意見,肯定能夠符合亂數君的需要的。」
「基於重要性,我想婚紗肯定能夠完完全全表達出亂數君對那名女孩子的注重吧!」
「欸?」
飴村亂數沒有刻意裝傻,困惑的聲音沒來得及阻止就吐出來了。就算某些方面是真的缺乏常識但身為設計師的他還是知道一件婚紗、特別是親手設計的婚紗有什麼意義。
親密、結合、永恆——他不大了解的相伴永生。
論重要性⋯⋯飴村亂數想了想,似乎還真的沒有會比婚紗還重要、讓人感動的服裝了。雖然說讓神宮寺寂雷穿裙子好像不大對⋯⋯不對、搞不好那個長髮男人穿起裙子會比女孩子還好看,粉髮少年莫名的對神宮寺寂雷的顏值有自信。
「亂數君,你相信我,不會有這個還讓人感動的禮物了!」那人難掩激動的語氣就算掛斷電話也猶然在耳,讓飴村亂數忍不住打開瀏覽器敲入「婚紗」的字眼,網站跳轉後出現的都是白白一片的華美衣裳,還有被修圖軟體整成人樣的新娘子、背後同樣被修得朦朧朦朧的背景。
飴村亂數看見了橋墩、看見了湖面、看見了百花齊放的盛狀——他還見到了教堂,不管是內部還是外觀都有,巨大的像是砸下來會死人的鐘、可以貫穿心臟的十字架,以及彩色玻璃投影在地面的斑斕光影。
還有,神樣、神宮寺寂雷。

出自於美的渴望,飴村亂數現在就能夠想像那名男人穿著自己做的潔白婚紗,那些光影都落印在曳地的長襬上,與靜默神像一同矗立的長髮男人就像是神子一樣被虹彩拱立。
他的審美不會出錯,如果誰說神宮寺寂雷那男人不適合婚紗、還是說會穿成金剛芭比,他就直接用麥克風給他當頭棒喝。

腦袋內已經自動構圖,飴村亂數匆匆關掉網頁改成抽出用來畫稿的紙張,鉛痕在巧手揮舞下很快就逐漸添上白色紙面。
高挑的骨架、秀長的頭髮,以及撇在上頭構成長裙的筆跡,禮服的尾端被少年收攏在腿部,於近地再一口氣散開宛如人魚尾巴。
神宮寺寂雷說話有種魅力、人魚會誘導水手靠近他們——語言的力量如此迫真,能夠使人服從、引起恐懼,甚至成為現在能夠造成具體傷害的存在。

寂雷一定會對這件作品非常驚喜的——至於驚和喜的比例分別占多少並不在飴村亂數的思考範圍內。反正寂雷有說過他很期待、自己也非常認真的去幫那個男人做設計⋯⋯不管怎麼樣神宮寺寂雷都得給他穿上去!辜負隊友的好意是沒有禮貌的行為!
意願不是問題,反正他自有方法讓那名男人乖乖就範。
胸花、披肩、唯一的海色寶石與繁複的蕾絲⋯⋯飴村亂數被掀起的興致在一旁手機鈴聲響起時暫時被按捺住,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放下正在打稿的鉛筆,抬起手時還見到手側都被磨蹭上了鉛印,有些亮亮的。
而在見到來電的備註時,一頭熱血都像是被澆下冰水而冷卻。
飴村亂數不大高興的撇撇嘴,還是從座位上起,來到窗邊可能訊號比較好的地方接電話。或許是維持姿勢太久的緣故,一起身他便感受到自己的肩頸傳來抗議般的痠痛感,一撇掛鐘時才發現不知不覺快一個小時過去了。

「咳⋯⋯嗯,」確認自己的語調會是令電話那頭煩躁的清亮,飴村亂數才接通了來電:「無花果姐姐突然找人家有什麼事情呢~」
如他預料的,無花果在他問話後先是嫌棄的嘖了聲才開口,在飴村亂數耳中聽來傲慢的交代目的。
「你今天該做的匯報還沒呈上,飴村。」
「哈哈、剛剛在忙一不小心就忘記時間了⋯⋯等下就整理給小姊姊啦!」
真麻煩,這種事天天一樣,像是在寫八卦般的把零碎小事都呈報上去⋯⋯中王區那些女人這麼喜歡看他們展現同伴愛嗎?在知道組成的真相是什麼,就完全沒有一郎看的熱血漫那麼撼動人心啦。
不過是任務,無聊透頂——什麼時候這世界會變得更有趣、什麼時候他可以看見那些傲慢的人扭曲的美麗表情?
什麼時候他可以⋯⋯
「是嗎?下次我不想聽到那麼沒責任心的理由⋯⋯飴村,不需要我提醒你吧?飴村01,後面還有02、03在等著上位,儘管可能次等了些但要取代你綽綽有餘了。」手指不自覺捏緊了手機殼,上頭凹凸不平的小物都陷在肉裡,嗑的有些疼。
「⋯⋯無花果姐姐就是那麼愛威脅人家,我當然知道要把事情做好啦!下次絕~對不會再犯了!」
「沒有下次,你自己好自為之。」
在通話被掐斷的同時傳來冷哼,飴村亂數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打顫的手,乾脆順著那些的衝動將手裡的物體給用力扔出去。
手機就跟著他的力道大力撞上牆壁,反彈、再滑進底下被裝滿揉爛廢稿的垃圾桶中。
感覺到雖然沒有激烈運動,自己的呼吸有瞬卻是調適不過來,名為心臟的器官還在胸腔裡用著鼓動耳膜的頻率跳動。
一瞬間的耳鳴、目盲,工作室習以為常的燈光炸的炙烈讓飴村亂數什麼都看不見——然後又是習以為常,工作室並沒有爆炸、他仍舊站在本來工作用的桌子邊,有絲茫然。
爆炸的似乎是擠壓管壁的沸騰血液,讓暴衝的思緒一瞬間達到巔峰,那一瞬好像他不是自己、他還是自己。
莫名的情愫⋯⋯好奇怪。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飴村亂數有些慶幸自己工作室的垃圾桶裝的都是廢紙,不然要他從一堆髒兮兮的垃圾將手機撿出,心中多少會有些抵觸。
有些刺痛,他才發現螢幕保護貼已經因為剛剛的暴行而裂開一角,不完美、甚至有些刮手,手指再用力抵上或許便會刺破脆弱皮囊讓炙熱的血液有個破口衝出。
就算受到這樣的撞擊螢幕也沒熄滅,忠實的顯示著最上頭剛結束的通話以及那條黑色備註。

需要一個出口,不然他會從由內而外衝爆、被這種在心底燃燒的火焰吞噬全身而死掉⋯⋯他不要死掉,死掉的不該是他!
小孩子會怎麼發洩?他是小孩、他絕對有資格被稱作小孩,所以他也有資格選擇小孩的方式去宣洩這種莫名的情感。
於是飴村亂數推倒了櫃子,砰的聲,讓上頭一層又一層的期刊雜誌都如雪崩般倒在地上,年份與月數日期不再重要,因為對他來說虛假的數字沒有意義。
「是啊,到頭來都得怪你吧?」他坐在散落一地的雜誌的中心,與那些本子一同落下的是本來架上也擺設的玩偶。
此刻飴村亂數身上撈過一隻靜靜躺在地面的兔子,因為它有著一身看起來非常柔順的紫色短毛,還有雙寶石般在日光燈下閃爍的海藍色眸子。

少年扼住了兔寶寶的脖子,用那雙用來繪圖的小巧雙手。然後就像是嫌這樣還不夠的,他直起身去摸桌上的布剪,將其握緊後大力的、沒有猶豫的捅在絨毛玩具的左身側。
他想想⋯⋯給寂雷的胸花要做什麼顏色的呢?跟主體一樣素白單調是很合適,但染點艷紅成為玫瑰也不錯。
是的——他會讓神宮寺寂雷穿上自己設計的戲服,他會拉著上面的絲線讓男人、讓黑道、讓末子跟自己一起跳舞。
他不是偶,被竊竊私語的陰謀聚集起來的他們才是真正的人偶。
飴村亂數想,他會擁抱著因為自己而驚奇訝異的神宮寺寂雷,然後用揭開的謊言貫穿男人胸口、用聖人的血將素白胸花染的血紅。
他又舉起布剪,俐落的剪下兔寶寶的耳朵。
他再張開布剪,一刀劃破嘴巴的布料形成扭曲裂口。
最後他合攏布剪,用力的敲碎其中一顆閃爍光芒的人造寶石。
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視。
一個保持良好禮儀的大人就該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發現也得像其他會自己無視異狀的人類一樣、不能有例外的。

直到手上原本的絨毛玩偶已經看不出原樣,飴村亂數才覺得胸口莫名膨脹的情緒得到宣洩、這幅皮囊又服服貼貼的回到自己身上,怎麼扯動嘴角都不會覺得哪裡卡卡的。
他將僅僅能看出紫色布料與填充棉花的「東西」撥了撥聚集在一塊,再把那些都丟進垃圾桶。粉色的拖鞋乾脆大力的踩進去,因為整個垃圾桶已經被自己的廢稿給塞滿,有些空不出空間給這隻不明生物。
飴村亂數又見到散落雜誌上幾個比較突兀的色彩,那是認識的、他沒有特意記住名字的小姊姊給自己的玩物:一組如今散落找不出規律的骨牌。
紅、藍、灰、粉——他撿起其中幾個自己較有反應的顏色,好好的放到已經空了大半的櫃子上,然後又將一張黑的不起眼、像是要和底下花花綠綠的封面融在一塊的骨牌拿起來,有些嫌棄的扔進去被自己踩過而有空間可以再扔垃圾的桶子中。
麻煩的傢伙,明明只是不起眼隨時可以忽略掉的角色,竟然在底下搞這種小動作?這讓飴村亂數有些不高興,所有事情都得按計劃來,包括那些自己刻意安排下去的意外,他不容許小老鼠讓縝密佈下的網鑽出醜陋的破口。
所以,請你下場吧?
畢竟他的秘密可不是能夠被打開的盒子,既然擅作主張,就要有被發現而黯然下台的準備啊。

粉髮少年看了看自己一手造就的凌亂地面,有些困擾的搔著本就肆意亂翹的短髮,乾脆一腳先把那些都踢到不會妨礙視線的角落。
太麻煩了,之後再說吧。

*

外頭來了不速之客。
飴村亂數猜想自己剛剛應該是沈浸在工作事物才會連神宮寺寂雷推開外門的聲音都沒聽見。

眼下那名男人似乎已經在那張有些委屈他身長的小椅子上坐了段時間,白袍脫下掛在椅背遮住上頭色彩,露出底下深藍襯衣。
不愧是前殺手,在他打開門的瞬神宮寺寂雷就將目光投射過來。他沒有把大廳的燈開的很足,因此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就像是盯上獵物的狼,微微折射讓亂數不大想接近的光芒。

「哎呀,寂雷來了怎麼都不說聲呢?」
他將工作間的門給輕推關上,才去按開大廳的主燈讓灰狼從明亮的空間中逃逸,神宮寺寂雷又變回那雙溫柔、此刻帶著點焦躁的琉璃眼珠。
泡茶不是飴村亂數本來的必備技能,但為了招待維持自己身分的客人,他也慢慢掌握到要怎麼沖、用什麼溫度才能泡出一杯讓人無法釋手的濃郁香氣。
不過此刻他不大想廢功夫,隨便撿了個茶包扔進去陶瓷杯內按下熱水——就像變魔法一樣,伴隨濃稠白煙的還有自杯緣溢出的甜味。

「⋯⋯飴村君,這樣是不對的。」
在粉髮少年泡茶的同時,已經到這裡好段時間的神宮寺寂雷終於得開口吐出第一句話。飴村亂數將正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擱置在男人的面前,不急著面對面展開一場對談而是趴在一旁,裊裊白煙模糊掉他困惑表情。
「寂雷現在是在說什麼呢?沒頭沒尾的,亂數我又不會通靈。」神宮寺寂雷隔著熱氣白煙盯著飴村亂數的眼睛,試圖從中尋獲任何線索,但那現在如海平面般鎮定、只是帶著微些困惑。
或許他不認為這有什麼、或許只是像是起霧一樣隱去了更多瑣碎的情緒。
「好吧,那我只好開天窗說亮話了。」
徐徐吐出一口氣,神宮寺寂雷將那杯熱飲從左側移到右側。
隔著一層霧說話實在是太彆扭了,況且談事情不需要這樣唯美朦朧的氣氛,他是帶著認真的心情來訪。

「如果飴村君對那些女性沒有抱持興趣,請別這樣玩弄人心⋯⋯」粉髮少年的眉頭微蹙,像是覺得這樣的開頭不足以讓他捉到重點:「我明白飴村君心性愛玩、也很喜歡跟朋友們待在一塊,交際圈與我們比起來複雜的難以想像。但有些女性不容易將朋友與對象的界線給分隔清楚,有的時候以為你對她好了些就多了什麼特別關係。」
神宮寺寂雷不大擅長用感性的態度去處理人際關係,畢竟他的專長是用理性的態度將事情一一分析、說明,將打結的地方抽絲剝繭般的除去,令人茅塞頓開。
但現在的話題明顯不是理性可以涵蓋,那包含了更多兩性細膩的情愫與無法捉摸的人心。
他想要把這件事情說的更仔細、更深入些好貼近當事人的情緒,但這在亂數耳中聽來卻像是偶爾社群上可以滑到的「給新手戀人的使用說明」這類看來頭頭是道卻大同小異的表面功夫。
「寂雷的意思是,你不能夠接受我看起來像是在跟小姊姊們玩嗎?」
「那這樣不用擔心哦!對於每個小姊姊我有好好平分對她們的愛的,所以寂雷剛剛說的那種情況是不~成立!」
這下蹙眉的變成男人,他微啟薄唇卻吐不出任何句子的模樣令亂數有些想笑,少年悠悠晃到對面的那張椅子上,正襟危坐、擺出刻意的認真姿態像是受教的好學生。
雖然對他們來說,師生的身分該是反過來的。

「⋯⋯不是那麼片面的。」
「我想,人多少會希望自己特別點、受到多點關注,渴望可以切合的溫存與愛。在其中甚至會有類似於『恐怖戀人』的傢伙存在⋯⋯我只是怕如果飴村君遇上了這類人會難以脫身而已。」
就像是在花叢翩翩起舞的粉蝶一樣,那名孩子是多麼的惹人疼愛、笑容是多麼的奪目令人移不開目光,身為搭檔的神宮寺寂雷自然知道飴村亂數的魅力容易使人無法自拔,少年成為令人上癮的毒素。
然而,就算是帶著劇毒的鱗蝶,在遇上像是毛氈苔之類的捕蟲植物也只會落得無法脫身、只能成為獵物的下場。
這便是神宮寺寂雷不樂見的,無論是分不 清楚界線而瘋狂或痛苦的女孩,還是因為她們而變的絆手絆腳、苦惱,失去嘴角弧度的飴村亂數。
「還有呢?寂雷還有什麼要說服我的理由嗎?」
「⋯⋯確實還有,畢竟The Dirty Dawg 裡還有一郎君這個未成年的孩子,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讓他也承擔到,像是飴村君的緋聞對團隊的影響。」

「欸——說的也是,一郎啊、左馬刻啊,還有寂雷都很無辜嘛⋯⋯」粉髮少年像是終於理解了寂雷想要表達的意思,鄭重的點了點腦袋,隨後又雙手撐著兩邊面頰笑嘻嘻的看著醫生:「我會提醒小姊姊們不要給大家添麻煩的哦。畢竟我很愛她們、她們也很愛亂數嘛!亂數我說的話肯定會好好聽進去的!」
「⋯⋯你根本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飴村君。」
男人只感覺在短暫的對話後造成的影響是來自太陽穴的抽痛,偏偏飴村亂數還是一副無關緊要、打哈哈的模樣,跟平常一樣⋯⋯是的,就跟自己平日不願意再去戳破的糖衣偽裝一樣。
擅長交際的少年不應該對自己的話語產生扭曲至此的理解,肯定是哪個環節出錯了,他是在刻意裝做聽不懂還是⋯⋯
「飴村君,你真的明白什麼是愛嗎?」
喜歡、愛、喜歡、很喜歡——這些輕重不一的詞彙銜在粉髮少年的嘴角卻好像如同棉花糖一樣,輕飄飄的沒什麼重量。
或許讓那些情竇初開的女孩子聽見會高興的不得了,但在比起同齡人已經經歷太多的寂雷耳中聽來反倒是有些不負責任。他不大能夠理解為什麼少年會將這些意義不同的詞混為一談,唯一的證據可能就是因為對方根本搞不清楚這些的差距。
「⋯⋯雖然被人群給圍繞著,但你對於這些事情的處理方式在我眼中就好像是缺失了什麼,才會給出這種答覆⋯⋯」
「我能夠幫你改善這種情況嗎?」

「欸?」
一瞬間,神宮寺寂雷見到面前那位男孩突然間失去了表情——不是說變成了憤怒、不快還是對於自己的警惕,而是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模樣而出現的撲克臉、像是沒有下指令而呆著一張臉的機器人。
儘管在眨眼過後粉髮少年鼓起臉頰很是不滿的模樣,但寂雷不覺得是自己眼花了:飴村亂數剛剛確實有瞬間表情是空白的。
「連人家的交際圈都要管,寂雷好煩!又不是我的保姆還什麼的⋯⋯該不會等一下就要變成訂門禁了吧?」

缺失了什麼?要改變什麼?
飴村亂數覺得對方剛剛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就怕又跟上次惹的自己不愉快的模樣十分滑稽。但不管對方再怎麼努力修飾自己的語句都無法掩飾那人對自己的打探——神宮寺寂雷正在分析他,這是亂數最討厭的事情、是他不能被輕易碰觸的地雷區。
或許有了上次的經驗,他比較能知道如何去處理這種情況,掌握住自己的情緒而不是像個惱怒的傢伙、腦袋一熱說出不應該出口的話。於是將那隱隱約約的怒意轉變成孩子氣的抱怨,像是叛逆期的少年對於長輩的不滿⋯⋯幼稚。
出格的舉動不該有第二次,但禮儀方面來看⋯⋯神宮寺寂雷的刺探也不該有第二次,明明知道他會生氣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寂雷真的是個壞孩子。

「我沒有那個意思。」
見到不大高興的飴村亂數乾脆就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往前傾,寂雷知道自己又踩到不該踩的點了。但有些事情不是掩蓋與糊弄就能過去的,身為長者,在某些時候見到令人煩惱的孩子開始有了更大偏差時,還是得適時出手制止。
這是他的職責,寂雷認為自己在整個The Dirty Dawg 中已經是較晚起步的那人,縱然說這段時間拿出的實力已可以在後頭支持隊友們。
一郎與左馬刻是熱血的衝動,相對於他們,自己與飴村亂數則是較為理性、冷靜的判斷者。相輔相成的,末子與黑道可以互助而不致於惹出麻煩,那麼他更需要分心力去看照的便是將一切所碰撞在一起、擦出名為開端的火花的飴村亂數。
無法否認的是那名少年確實對團隊盡了很大心力,但偶爾、只是偶爾,寂雷看著那人的側臉時會有種衝動想要開口:TDD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飴村君?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就如同飴粉髮少年一雙海洋似的眸子,底下的沈澱是深沉、看不清、他不願意揭開的事物,那都是同潘朵拉的盒子需要一層層上鎖塞到最深處的秘密。
「我不會那麼做的,畢竟飴村君也已經是大人了不需要這種措施⋯⋯我對衢亦是不會。」
「我只是認為,既然你已經是成年人了,那麼對於一些事情還是得負起些責任才是⋯⋯」

「寂雷還是覺得人家不負責任?」
少年的嘴角又揚起了,但眼裡依舊有浮冰似尖銳的不快。飴村亂數的音調比平常高了些,他離開原來的位置,踩在地毯上的腳步如同貓兒一樣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
熱茶不間斷冒出的薄薄白煙又模糊了寂雷的目光,他又看不清這時候的飴村亂數擺出什麼表情,但這次不待他想要把杯子往旁邊推,那名少年已經離開了煙幕、距離拉近,兩雙色系相似的眼眸對上了視線。
「⋯⋯我想說的不只是這個。」
負責嗎?寂雷知道在感情方面粉髮少年確實不需要和任何人負責,在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蝶不在任何花朵上多有停駐、不去授粉。
他僅僅是用花言巧語、舉動和幾個帶著糖果甜味的吻迎來滿堂喝采,狂歡過後,無論是鮮豔的口紅印還是調配出的人工香氣,都沒辦法在那習慣著寬大白色衛衣、有著天真模樣的人兒留下任何蹤跡。
「衢告訴我了些事情,飴村君。」
「關於你私底下的舉動⋯⋯街頭對戰那些事情⋯⋯」

「嗯?」
詢問般的音節反而讓寂雷不知道要不要把話給接下去,少年坦蕩蕩直視的樣子讓男人懷疑起自己會不會是多管閒事了。
「⋯⋯衢說,私底下的對戰你不大會遵守規則,遇到了不能夠一次打倒的對手便咄咄逼人,有時甚至用上一些小手段⋯⋯」
「寂雷。」
少年清亮的嗓音輕易的就插進去男人話語躊躇的空隙,他們的距離在亂數又踏出一小步後剩下三又二分之一個大理石地磚。寂雷見到少年眨了眨眼,一下、兩下,長長的睫毛如同成為欄杆一樣將情緒都擋在海平面之下。
「有誰不認識飴村亂數、不認識The Dirty Dawg 的easyR 呢?」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般,他的眼角躍上了笑花,不大明白為什麼對方會說出這些話的模樣。
「寂雷也知道啊,我們現在一躍而為全日本最——強大的隊伍的路上樹立了多少敵人,平常四個人都在的時候就算了吧反正人家不認為我們會輸⋯⋯」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吃不消,就算人家遵守了規則他們會嗎?煩人的蒼蠅是聽不懂人話的啊,要是我還傻傻的跟平常一樣現在可就不能好好的站在寂雷面前了。」
粉髮少年搖了搖手指,最後是被寬大袖子蓋著大半的雙手背到身後,上半身微微前傾。
「不過也是啦,寂雷那麼厲害還可以減去負面狀態,不可能遇上這種超級緊急的狀況吧!」
「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飴村君⋯⋯我也只是輔助做不到根本的治療⋯⋯」飴村亂數的目光甚至染上微些委屈,在不是很明亮的室內燈照射下,頗有染上層淚霧的錯覺。
起霧了,神宮寺寂雷自然明白對方現在說的話是在與自己開玩笑,卻還是無可避免的生出罪惡感,甚至是有些無法直視那雙眼睛。
「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還有⋯⋯行為會不會走偏而已,無論是對付異性還是對手,在可以幫忙的情況下我都不希望你獨自承擔這些——」

「吵死了。」

寂雷幾乎要以為聽見的句子只是自己的幻覺,畢竟面前的亂數還端著委屈可愛的表情,一點也與方才冷淡的語調沾不上邊。偏偏神宮寺寂雷是聽過的,那褪下了對付旁人的光鮮亮麗、只在沈不住氣時隨惱怒所冒出的真正嗓音,不高昂、不刺耳,但落入耳中只覺突兀又適合的可怖。
「⋯⋯飴村君?」
他們之間剩下二又二分之一個地磚。
「寂雷不覺得自己管太多了嗎?」
飴村亂數覺得自己的語氣無可避免的摻進尖銳——這應該要避免的,畢竟他得作為最乖巧、最聽話、最沒有威脅性不會暴露自己的飴村亂數。
他以為那名男人經歷過上次已經明白自己的底線在哪裡,善解人意的神宮寺醫生肯定會拉好互動距離⋯⋯而不是像現在一樣,用「善意」作為手術刀、試圖切開糖衣去窺探人工臟器。
「⋯⋯很抱歉,讓你感到不快,但有些事情我真的不願意袖手旁——」
「那就是多事了!」
粉髮少年噘起嘴,甚至是雙手叉腰、往前又站了步表達自己情緒上的激動,他們之間剩下一個地磚的距離,被打斷話的男人只能夠沈默的、強迫自己在對話時不要再轉走目光。
飴村亂數擅長用孩子氣的表現去吸引、去帶給人好感,驅散掉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但寂雷知道這是一種轉移目標的手段,他已經太多次在試圖觸及核心時被這樣幼稚的手段給應付過去,或者說放任他這樣過去。
「無論是敵人還是小姊姊,亂數我都有能力可以處理的很好!」
二分之一——不,是連那點距離都不到。
站著的少年與仍坐著的男人膝蓋隔著布料撞在一塊、彆扭的很,神宮寺寂雷甚至可以察覺到少年將光源擋住後產生的,不算明顯的色差。
太近了,寂雷甚至可以從那拔除柵欄、濛霧散去的眸子中見到自己,在極力隱忍翻滾免得暴露什麼的海中見到自身倒影。
「所以說,寂雷不要再碎碎念這些⋯⋯這些我不喜歡的事情,要不然下次人家會真的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就會做出可怕的事情像是把可樂倒到寂雷的咖啡裡面!」
「飴村君,同樣的手段在短時間用上兩次是會減弱效力的。」
「啊⋯⋯哈?」

就像打定主意今天不把事情說清楚、得到他的悔改就不會走人一樣,亂數有些傻愣的看著突然吐出這話的男人,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發出的聲音是多麼愚蠢。
神宮寺寂雷依舊是一臉平靜的模樣,就好像方才說話的人並不是他而是某種不存在的空氣小精靈⋯⋯這樣還好的多,至少飴村亂數現在就不會感覺到某種陌生的惱怒從心底炸開、貫穿了他的血管把熱意帶上面部,是幾乎要維持不住可愛人設而感受到嘴角控制不住的抽動。
開什麼玩笑、他媽的開什麼玩笑。
「⋯⋯我不是有意的,如果令你感到不快就當作沒有剛剛那句話吧,飴村君。」

注意到面前少年的表情,寂雷這才像是後知後覺、亡羊補牢般的補上這句,但話說的再怎麼誠懇對現在的飴村亂數來說都是火上加油。
「說什麼『當作沒有聽見』⋯⋯我辦不到啊,寂雷太過分了。」
「寂雷是把人家當作什麼都處理不好的小孩子了。」
注意到時,他們的距離已經太過危險,原本微微抵住磨蹭的此刻已然成為禁錮。飴村亂數抬起的膝蓋壓住了神宮寺寂雷的一邊大腿,湊近那雙平時不起波瀾的海藍色、飽和暖意此刻卻因為感到意外而微微睜大的眸子。
「⋯⋯別鬧了,飴村君。」
飴村亂數已經幾乎是要與他鼻尖貼上鼻尖,帶著甜味的吐息溫熱的劃過面部,神宮寺寂雷覺得這樣的距離真的太過了——無論他們是親密的隊友,還是少年平時就愛玩鬧的個性都不能夠為此舉做推託⋯⋯該是適時制止了。
他想著,因此在話語同時伸手要去按著面前粉髮人的肩膀好拉開距離。
「誰鬧了?」
欲搭上肩的手在被識破意圖時被攢住,一大一小便維持著過於曖昧的姿勢僵持不下,在對方的眼中見到被羽睫落下的陰影牢籠困住的自己。
「鬧的明明就是寂雷⋯⋯!是大人就可以這樣不聽別人說話嗎?人家都說了多少次了別插手啊!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寂雷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怎麼可以裝作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高昂的語調宣洩不用刻意偽裝的不滿,在句子尾巴落下的同時長髮男人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鬆開了,相對嬌小的掌心在下刻卻如同捧著什麼易碎物品一樣捧起了他的臉。
飴村亂數的動作是看似粗魯卻溫柔,但長執著筆的指尖卻是冷的,讓寂雷產生了是貼上臉頰的其實是冰塊的錯覺,那不像是人類該有的溫度。
「做壞事的大人是要懲罰的。」

仍然維持甜蜜的語氣,出口的卻是真實的低沈嗓音,這樣的反差使寂雷一時反應不過來到底面前的飴村亂數正表達著什麼樣的情緒——但那點未解之謎在下刻就被拋到九霄雲外,被沒有預料的柔軟觸感所帶來的震驚給取代。
會接受擁抱、會放任孩子淘氣,也會任憑粉髮少年平日親密舉動的醫生在這刻僵直了身軀,這引來了不輕不重但正好落入耳中的笑聲。
「聽寂雷說的頭頭是道的,不如就來教教人家你所謂的『愛』啊。」
男人終於回過神來,面部無法控制的攀上了熱意。
或許還臉紅了也說不定。尷尬的、僵硬的、帶著微些無措的他頓時只有這個念頭,卻在短暫思考時錯失了最好的脫逃時機。
粉髮少年原本托著腦袋的手已經自發的往後扣住男人的後腦、指尖埋進柔順的煙灰色之中,熟練的用舌尖舔舐不去飲下他所泡的茶導致現在有些乾澀的唇瓣,然後自發的闖入溫熱口腔。
經驗差距在此刻明顯的過分,在男人回過神想到自己應該要抵抗之前,少年就已經輕鬆突破了他的防禦。他不客氣的攻掠城池,被奪走的氧氣與無法順利吞嚥而從嘴角淌下的唾液都在彰顯男人的狼狽。
察覺到對方想要退開的意圖,飴村亂數懲罰似的扯著他的長髮,吃痛聲與水漬聲在唇瓣間隱沒,然後是得寸進尺的吸吮軟舌。

一切鬧劇終止於椅子沈悶砸於地面的響聲,受到撞擊的後腦導致視野一時模糊不清,只能見到工作室的燈光全都糊成一片,但那些與嘴唇上的疼痛比起來算不上什麼。
血腥味、人工糖精,疊合在一塊成了扭曲虛幻的味道,觸感殘留在唇瓣上如同被惡鬼抹過無法忽視。
在得以重新聚焦後,寂雷所先看見的便是揉著肩膀坐起的飴村亂數,白色寬大的衛衣反著室內燈光幾乎要模糊了他的邊界、如同不真實的存在——然後,他的目光被那人唇瓣上綻開的鮮紅所奪取,疼痛的表情在被察覺後成為了笑容,明明是平常天真無邪的模樣但在與外表不符的霸道過後只留下曖昧的影子。
原本下意識想要出口的「還好嗎」卡在喉頭像是魚骨一樣,欲言又止而張闔的雙唇。而在見到飴村亂數挑釁般慢條斯理舔去血跡的時候,神宮寺寂雷終於忍不住移開目光。
「好痛好痛,寂雷那麼粗魯的對待人家結果一聲安慰都不給⋯⋯好過分!」
像是察覺不到自己地盤因為剛才舉動而濘滯的氣氛,尖銳話語摻雜笑意是刺破氣球的針。觸碰到冷空氣而麻木的痛意對他來說是微不足道,粉髮人誇張的摀著肚子如同聽見了什麼笑話一般。
「我還以為寂雷會溫溫柔柔的教人家你說的愛啊、喜歡啊,結果寂雷好像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傢伙嘛!」
「呐呐、只要寂雷說聲,除了rap人家也可以教其他東西給你的哦?」

他確實沒有想到神宮寺寂雷在情急之下會做出咬人這種舉動、更沒想到男人會選擇這種傷敵傷己相當的方法把椅子踹開好脫離自己的牽制。撞到地上的肩膀還有點疼,但他也在回過神時給寂雷留下了紀念品,就看到底是醫生還是小設計師耐得住嘴唇上的齒印好幾天了?反正飴村亂數不覺得自己會輸。
「不用了⋯⋯我想這種事情我還能夠自己摸索的。」神宮寺寂雷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眼神頗為複雜的看著又笑的跟孩子一樣的少年,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方才到底作出了什麼駭人之舉的模樣,「就不勞煩飴村君了。」
他在想什麼?那名少年到底是帶著什麼心情貼上自己的?往常清明的腦袋此刻都像是被名為飴村亂數的貓給玩弄過的毛線球一樣、死死的全纏在一塊。
這舉動明顯就超過正常感情好的隊友的範疇了,正常的互動是不會一言不合就強吻對方的⋯⋯打架還差不多,就像是碧棺左馬刻他們一樣。
如同自我屏蔽掉混亂的思緒,神宮寺寂雷沒由來的這麼想到。
「飴村君⋯⋯平常對女孩子也是這樣的嗎?」還沒整理出適當的句子,等男人意會過來時自己已經將話給吐出。
說出口的話說不能收回的,想了想也沒有什麼問題,正要起身時掌心壓到了自己的長髮帶來微些刺痛才注意到在方才的鬧劇中髮圈已經被那人給扯掉了——現在還明目張膽的將「戰利品」把玩在指尖,一點也沒有要還給自己的意思。
飴村亂數套在手指上、因為使用時間不短而鬆垮垮的髮束在少年的勾弄之下於掌心形成星星的圖案。他還獻寶似的把星星攤給寂雷看,一點也沒把問話聽進耳中的感覺。
「嗯?」在惱怒因為得逞而冷卻後就是該來收拾殘局了吧?畢竟還沒有要跟這個人把關係搞壞的意思⋯⋯這樣的話應該用什麼姿態去修補那道突兀的發展,讓其回到正確的道路呢?
「啊啊、我以為寂雷也會喜歡這一套⋯⋯果然小姊姊和硬邦邦的男人還是有差別嗎?」將髮圈胡亂塞進褲子口袋中,做出雙手合十應該是道歉的姿態,熟悉的、誇張的、調整過角度的眼角弧度與哇哇大叫,「那真的好對不起⋯⋯!只是開開玩笑寂雷人那麼好可以原諒人家吧?可以吧可以吧?」
明知對方真心帶著悔意的成分可能不及百分之十,但對於少年的模樣寂雷偏偏又是吐不出任何自己被冒犯的怒意,甚至是隱隱約約有種「要不是自己多嘴,飴村亂數也不會突然做出這種事」的自責感。
這說不定也只不過是他平常與人相處,特別的一種模式⋯⋯只是少年認為他們已經足以親密到開這種玩笑,才會做出那樣的行為罷了。
不知不覺間,神宮寺寂雷已經在對自己搭檔的放肆尋找開脫的理由,雖然說被騷擾的是自己但隨著思考也沒有一開始那麼混亂了——除了仍舊殘留在下唇、火焰燃燒過般的刺痛感與熱意。
或許他應該喝口還放在桌子上已經冷掉而不再冒出白煙的茶,好減輕這種突兀感。
「真的不能原諒嗎⋯⋯好像真的做的太過了、嗚嗚。」
「啊⋯⋯並不是。」少年委屈的嗓音將寂雷從思考的漩渦中暫時脫離。長髮男人撐著地面站起時還能夠感受到身體因為受到撞擊傳來的悶痛,但並非不能忍受:「我只是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不過這也是飴村君有趣的一部分呢——但下次這種對待還是免去了吧,免得我或許會遭到愛慕飴村君的人仇視?」
「寂雷真愛開玩笑,跟小姊姊們比起來我還是更~喜歡身為隊友的寂雷喔!」男人的接受讓飴村亂數有些訝異,不過轉個念頭,那麼善良的傢伙肯定是為自己所犯下的惡行找到藉口了吧?
臉上恢復笑嘻嘻的亂數握住了寂雷朝他伸出的手、借力站起後拍了拍白色衛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隨後往後一跳又回到三個地磚的安全距離。

「愛開玩笑的,我想是飴村君吧?」
「欸——不是說可以原諒人家了嗎!」
氣氛又回到他們所習慣的日常,一人孩子氣的嚷著、一人溫柔的接受像是有無限耐心。
儘管如此,飴村亂數還是發現了男人有意無意錯開、以免見到自己「傑作」的目光。少年的嘴邊的笑意加深是惡作劇得逞的愉快,所感受到的不悅確確實實的討了回來,那他就大器的放下、暫時不去在意。

「確實如此,不過可以得到飴村君這樣的肯定是我的榮幸呢。」

這樣的劇本還可以扮演多久呢?飴村亂數隱隱約約曉得應該是快結束了,亮粉色礙眼但正式的布幕將會如浪濤將底下未來得及逃避、被網子緊緊纏住的人們給全數捲去。
畢竟目的已經達成了,一手建立起的The Dirty Dawg 按照原本的預計目標成為日本第一,物極必反是眾人皆知的道理,站在最高處的他們必定得摔的粉身碎骨才能留下深刻的、悲哀的不朽吧?
被蒙在鼓裡的木偶們還想著去打敗高傲的執線者,殊不知透明的絲線已經無形之中纏上了脆弱的頸脖——就算真的順利將高台點上耀眼的革命之火,那也只是隨著惹禍上身、引來萬劫不復。
無法否認他們的骨氣與勇氣,但套上最討厭的上司所說的話⋯⋯僅靠蠻力,內憂外患的情況下妄想改變世界可真是笑掉大牙。況且,就算他真的願意出手幫助他們勝算又有多少?如果失敗了肯定是要比他們賠上更大的代價。
像是生命、被創造施捨的生命。
所以說不能讓他們這樣胡搞瞎搞的啊。

還身為TDD隊員的最後一個任務被交派下來,伴隨著那個女人的冷諷。原本就會變成這樣的嘛、沒什麼好感傷的,畢竟早已經知道組成的意義是為了什麼⋯⋯不過是擁有更強大的棋子任憑狗咬狗罷了,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地方。
那麼他到底屬於哪裡?不知道,那女人用來威脅的是他的生命,卻從未告知過將任務都辦好之後會有什麼獎勵。
也是啦。飴村亂數忍不住嗤笑出聲,只是身為造物、身為工具的他怎麼可能得到所謂的「獎勵」呢?機器人也不會要求加更多汽油作為獎賞吧,畢竟那是被視作理所當然的貢獻與消耗。
但再那麼下去,下一個被淘汰的飴村亂數肯定是自己了,他這個被鄙夷的失敗品竟然可以活得那麼久肯定是備受其他「飴村」所嫉妒的⋯⋯也不一定,搞不好那群剛從培養池出來的傢伙,第一件任務與最後一件就是為中王區奉上被製造的性命。
雖然死掉的不是自己,但想到還是有夠不爽的。

指尖夾的菸棍終是沒有點燃,畢竟叼在口中的棒棒糖還未完全消融,與酒精微妙的融在一塊並不突兀。不知道這樣會不會產生什麼奇怪的化學作用⋯⋯變成毒嗎?不知道,反正再怎麼上癮都無法取代掉這個糖癮的柢固性了吧。
吹了吹冷風將因為電話內容與酒精而發熱的面部給冷卻,思緒已經夠清楚足以面對接下來的狀況了——儘管是那麼想的,粉髮少年卻在踏入室內一腳後愣著,甚至是有些躊躇自己到底該不該進去。
酒醉的神宮寺寂雷擁有比清醒時還巨大的破壞力這是飴村亂數已經知曉的事情,要不然他也不會摸走自己的酒杯跑到外面陽台吹冷風避難,順帶和討厭的小姊姊通電話。
但他覺得自己想的有點錯,緊急事態的嚴重性已經不是一般發酒瘋可以涵蓋⋯⋯宛如暴風過境,地上是一片殘疾,百分之四十是空掉的酒瓶與啤酒罐、百分之五十是只剩下聲帶還能發出無意義呻吟的癱倒人們。
飴村亂數努力的從剩下百分之十的空隙踩著地面,小心翼翼的不踩到人往沈睡魔王與他可憐的兩個小夥伴那邊走去。
他得感謝魔王大人在昏迷時刻沒有再緊緊拉著犧牲掉的兩名隊友,這讓先行逃逸而生出一咪咪愧疚感的飴村亂數在收拾殘局時少了與對方搶人的難關。
但粉髮少年的身形畢竟與他們比起來嬌小許多,將戰敗的黑白搭檔拉上一旁已經先被清掉垃圾的沙發安置後已經是氣喘吁吁,酒精影響消退後的面容又起了些紅暈。
他看向躺屍堆中造就這局面的長髮男人,只得認份的又踏過「人山人海」好到自己名義上的徒弟身邊去⋯⋯收拾殘局算不算師傅的責任呢?飴村亂數莫名的這樣想到,真正的師傅該做什麼說實在他不大了解、也沒興趣去了解,這個問題就如同大部分對於這個世界的好奇心一樣成為過眼雲煙。
但在這短暫分神,飴村亂數就發現他的手被人給捉住了,對象還是方才思考中跑過的人物。
理當因為酒醉而失去意識的寂雷此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拉住了少年垂在身側的手,介在睜開與閉起之間而露出的眼眸是混沌的、蒙上了層水氣,像是被樹林層層掩蓋的湖泊依舊難掩其波光粼粼。
在飴村亂數正在思考自己徒弟是否還擁有攻擊性、自己該不該拉開安全距離時,意識掙扎的神宮寺寂雷已經擠出帶著沙啞的問句。

「TDD、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飴村君⋯⋯」
飴村亂數迎上了他的視線,他有些分不清楚對方到底是不是在說夢話,因為在那瞬間他從中捉到了銳利的、不應該是已經經歷了太多的他仍保有的乾淨。
排斥的過分。少年感受到惡寒爬上了背脊,他總覺得現在的神宮寺寂雷可以將自己的所有思緒都看的透徹⋯⋯宛如透明,將小丑面具底下的不堪真實從黑暗拖曳而出。
男人好像還在等待他的回覆,露出難得孩子傲氣的一面,明明眼皮上下都已經快連在一塊了還強硬的撐著——所以飴村亂數幫了他一把,前殺手在這情況下也無法應付清醒少年的一個手刀,這下才整個人往旁邊一倒、與夢境作伴去了。
亂數覺得對方應該要做個美夢,畢竟很快的現在所有如夢境一樣美好的一切,將在短時間內粉碎。
可以裝睡的話似乎是最好的,畢竟裝睡的人是喚不醒的,只要不睜開眼睛就不需要去面對改變的事實。

The Dirty Dawg 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棟房子,成為他日常生活所待的去處,在裡頭不會有嚴厲的命令讓他走開、時不時用性命作為要脅,偶爾打開門回到那裡還會有小點心可以吃。
但飴村亂數知道,再怎麼華美的居處也都只是紙所紮成的娃娃屋,是從一開始的建立就用虛假搭建的存在,只要放一把火就會知道其中的結構是多麼脆弱⋯⋯而到了那個時候,他會持著火把離開看著曾經的傳說被烈火給吞滅,將仍舊燃燒著的火棍交付到編織這一切的女人手上。
全都是劇本所安排好的劇情罷了,若是為了原本就會消失的事物寄託足以讓自己被回收的情感,到最後什麼都不剩這才是得不償失。
醉酒的當晚只有唯一清醒的少年接到了來自新宿的通話。
聰明的孩子、善良的孩子以及被識破人皮偽裝的小丑,故作輕快的話語給予的是永眠的獎勵。
飴村亂數知道這一切都要結束了、都快了——今天過後,就有可以讓一切結束的引線以及熊熊點燃要燒毀這一切美夢了。

他不止一次在樓頂上看著天空,無論是早晨、夜晚還是夾在其中現實與虛幻之間的靄黃之幕,指尖偶爾夾著燃燒的菸使灰白色融入其中,已經被受污染的都市對於這樣的色彩似乎是不退卻、甚至是習以為常的。
或許、只是或許,飴村亂數那麼想著,如果有一天那礙眼的亮粉可以徹底除去,是不是代表他就有機會可以在與自己相同的藍天之下自由的活著,不用再吸入呼出那帶著糖分子與菸粒的苟延殘存。
但這都只是空想罷了,如果真的要把玻璃珠似的眼睛拔出來再刮掉上面的顏色,那一定是中王區的手筆⋯⋯而走到那一步的自己可是真的連一點活命機會都沒有了。
想想而已,現在灰黑色一層壓過一層的天空也不適合做成為出籠鳥飛向藍天的幻想,幾乎是觸手可及的灰雲與空氣中帶著的濕意,宛如只要揮手就可以轟堂而下的隆隆雷聲——
「——寂雷。」

所有事情並不會那麼順利的按著劇本走的,飴村亂數想自己應該要早該知道這件事情。

他致力於維持所有事情的平衡、將惡劣的計畫全部藏於完美的假象之後,在任何意外發生時,他會產生將棒棒糖紙棍給咬彎的煩躁感。
無論是之前神宮寺寂雷帶著善意揭露他的面具、是接二連三的自己被犧牲,還是神奈備衢私下的窺探,都被他視為踩過自己底線的行為。
亂數覺得他非常了解自己、也算是摸清楚身側這個可稱作搭檔的高大男人過於理想的思路。
因此,在神宮寺寂雷趕上樓阻擋住他的退路,毫不猶豫的吐出刺人真相、將人與非人的界線給劃分開時,飴村亂數沒想到自己會那麼惱怒的、卻也那麼爽快的將所有情緒都灌注在一直以來壓抑的話語。
什麼關注的、在意的、喜歡的,在需要抉擇的時候全數傾注於家人,還是說是因為是人類所以不應該?
無論是中王區也好、那些還沒反抗意識的複製人也好——細微的渴望、心底向來被壓制住的火苗,在希望著這樣似神似佛的男人應該可以接納不同的存在。
然而上帝的寵兒是人類,連在他們按照神諭製造的諾亞方舟上都沒有他的棲身之地。那乾脆直接毀滅吧!男人還是女人,到底誰得到了優勢與他也沒有關係不是嗎?
人類,是啊⋯⋯身為人類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飴村亂數又學到了一件事。就像是神宮寺寂雷的學習速度太快已經跟自己不相上下、打起來十分吃力,還是在這種關鍵時候對方竟然掌握了自己獨特的rap技能。疲憊感、錯愕感還有不甘心堆砌如同在耳邊滴答作響不會停歇似的雨聲,傾盆大雨為這場埋葬所有的碎裂流下了無人願意在對方面前表訴的悲傷。
飴村亂數發現他錯估了,在鋪天蓋地的雨聲與朦朧他感覺長髮的男人接近了、宛如持著死神之鐮的高傲模樣。
他怎麼可以停在這裡⋯⋯!筋疲力盡之人在恐懼與怒意之下又站了起來,剛恢復過一輪的寂雷都沒有反應過來從身側跑過的白色影子是代表什麼,欄杆收到踩踏撞擊的響聲。
哐啷——在這個連鳥兒和蝴蝶都不會展翅飛翔的天氣,那顆晶瑩剔透的糖果從四層樓多的高度直直墜下,無可避免的幾乎被摔的粉碎,就算外頭的糖果包裝還看似完整但裡頭已經是一片殘渣。
很痛、很痛,一定有哪個骨頭斷掉了,在足以讓意識被黑暗吞噬的劇痛中飴村亂數那麼想著,但對於死亡的恐懼、對於寂雷追來捉住他這個暴露的間諜的恐懼戰勝了身體的痛楚,只得在視野一片朦朧之下支撐著殘破的身體,敗犬般到處流竄著。耳鳴聲、雨聲、腳下踢到鋁罐垃圾迴盪在陰暗巷弄內的聲響都快壓著他喘不過氣。
亂數深知自己的身體肯定達到極限了,但他不敢停下腳步,如果再這樣跑下去斷掉的骨頭說不定會直接插進臟器、大量內出血也會成為死亡的隱兆⋯⋯但他不敢停,都已經選擇那麼果斷的方式從那個男人身邊逃走了,說什麼都得撐到⋯⋯至少要撐到中王區⋯⋯
飴村亂數有深深但可悲的預感,中王區目前能用的飴村亂數只剩下他一個了,為了維持計畫還有這段決裂的事實,那群女人不會就真的放他自生自滅的。

血氣自喉頭湧上,粉髮人分不清楚那是原來身體的殘缺還是現在的破敗所造成的,搖晃的身子靠著牆面滑下,目光停留在那方閃爍著警戒紅光與粉色印記的高大城牆。

*

神宮寺寂雷在那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見過飴村亂數。

那日,在滂沱大雨中昏倒在天台的他,最後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不在原處,素色的、不刺眼的天花板與長管燈泡,耳邊充斥的是電子儀器規律的運作聲、滴答聲,以及惡夢初醒般有些紊亂的呼吸節奏。
熟悉的環境讓寂雷很快的就安定心神,他先是確認電子屏幕上頭的時間,還在被子裡的手微微揪著床單又放開,這才移開目光按下呼叫鈴通知醫院的人自己已經醒來。
他知道自己已經睡了一天半,變換的時間與躺在醫院的身體提醒他那日的大雨滂沱並非一場夢境、十分差勁的惡夢。過度使用的身體與麥克風的效力讓他需要那麼長一段時間的休息,想必那些孩子⋯⋯
一郎君、左馬刻君⋯⋯對了,他們兩個也該知道飴村君做的事。
然而在寂雷那麼做前,被呼叫的護士已經推開門來替他做檢查了,他只得暫時放下這事配合女性的一問一答,以及一些數值測驗。
於其中,他知道自己是被大雨過後想到天台上抽煙的人發現了倒在水泊中的身體,疲憊造成的抵抗力降低與全身濕透造成了高燒,這才躺了那麼長一段時間才甦醒。
同時,護士也告訴他醫院方已經通知了T.D.D另外兩名成員——easyR 不知道為什麼暫時聯絡不上,無論是工作室的電話還是對方留在網站上的私人聯絡方式,得到的都是無疾而終的語音信箱。
山田一郎和碧棺左馬刻則曾經在他昏迷的時候各來過一次,神宮寺寂雷從這個資訊中隱隱約約察覺哪裡不大對勁,但剛醒過來的腦袋有些混沌、無法理清這種突兀感來自何處,只能道聲知道後繼續配合身體檢查。
檢查剛結束,碧棺左馬刻就踩著點來探病了,儼然是收到通知後風風火火的趕來只是被擋在外頭。因為在白髮黑道靠近神宮寺寂雷的時候,他已經聞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菸味,因而猜測對方是先去醫院外頭抽了根菸。

「一郎君呢?很難得沒有看見你們兩個不在一塊呢。」
原本滔滔不絕像是刻意壓制突兀的碧棺左馬刻在男人將心中困惑道出的瞬間噤聲,寂雷看的清楚,血紅色的眸子極力掩飾的是難掩波濤的海,裡頭游著的大白鯊像是隨時準備張開血盆大口將誰一口咬下。
是殺意、是憎恨,碧棺左馬刻極力在他面前掩飾的情緒在沈默中道出了他們的結局,被湊在一塊看似最切和的四片拼圖如今不只是散了,就連可能重新接上的部分都被人給頑劣的折斷。
還有誰會做到這種事?神宮寺寂雷心中一個名字已經了然,糖衣融化所滲出的毒素駭的喘不過氣,左馬刻所看不見的地方是壓抑情緒所緊揪著、扭曲的布料。

「對了,先生,亂數那傢伙呢?」碧棺左馬刻沒看見那抹嬌小身影,長髮男人與粉髮少年黏在一塊的畫面已經成為T.D.D所見不鮮的日常,護士通知自己的時候也說了一直聯絡不上飴村先生⋯⋯
他心中一碦噔,既然先生躺在醫院裡,那麼亂數該不會也出事了——
「⋯⋯我們,分道揚鑣了。」
碧棺左馬刻怎麼想也沒想到對方吐出的會是這種答覆,他所敬重的先生坐在病床上微微避開了他的目光,事情的發展他已經可以捉個大概。
就如同山田一郎與他,年長的醫生與小設計師亦走向了結局。
左馬刻沒有多問細節,就如同寂雷了解他與一郎的決裂而溫柔的不過問其中,不勉強他將那日對於偽善者的噁心與唯一家人的叛離從記憶中再翻攪出來。
先生也很痛苦吧。他那麼想著,只是難得的板起臉要長者這段時間就好好休息不要再過度操心,隨後便被一通電話給叫走了。
碧棺左馬刻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的兩個小時,山田一郎安置好他兩個弟弟後也來探寂雷的病房。
這次寂雷沒有再過問他們之間的嫌隙,但黑髮末子卻是毫不知情的與白髮男人一樣:他問起了粉髮少年的去向,得到寂雷隱晦但沈重的答案,然後顛倒角色如老媽子一樣細細提醒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

神宮寺寂雷並沒有提起這件事,只是在少年看見時間有些緊張的說著「抱歉」、「要去給弟弟們準備晚餐」後回以微笑,要他不要那麼急慢慢走就行了,目送他單薄但堅定的背影消失在關起的門後。

飴村亂數消失了好段時間,在神宮寺寂雷出院後依然沒有他的人影或蹤跡,隨著The Dirty Dawg 解散的消息一同傳開的是關於少年未知的去向,SNS上甚至流傳著四人不合引起的battle導致其中一人死亡的假消息。
他不會死的。神宮寺寂雷有這種莫名的直覺,那日被雨朦朧的表情與躍下的動作帶著堅定,有著這樣氣魄的粉髮少年不可能甘心止步於此——正如同一躍而下之前那聲大喊:他不可能在這裡停下。
飴村亂數還沒有給他答覆、還沒為神奈備衢受到的傷害負責,神宮寺寂雷不希望那名少年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他們之間有太多還未解清的糾葛謎團,單方面的撒手不叫瀟灑、而是逃避的自私。

兩個半月後,神宮寺寂雷知道自己的直覺並沒有錯。
找到時間偷閒的護士們靠在等候區的電視旁邊,很是興奮的模樣吸引了剛結束一場手術的寂雷的目光,讓他不自覺在那邊多停駐了會想要知道是什麼樣的內容才會讓這群女性有志一同的露出這種模樣。
高挑的醫生本來就引人注目,馬上就有人注意到寂雷的存在,這讓年紀稍小的少女畢恭畢敬的說著神宮寺醫生好。
她側過的身子正好讓寂雷得已窺看螢幕上正在播放的新聞,她緊張的模樣惹的身側的人笑出聲,因而無人注意到年長者面上的那瞬呆楞。
螢幕上,被街頭訪問的女記者攔下的不是別人,正是消失了一段時間而鬧得沸沸揚揚的主角、飴村亂數。
此刻的亂數已經脫去了那身白色衛衣、露出完整纖細的頸子以及不再被壓制而肆意亂翹的粉色短髮。
他換上了寬大的湖水色外套,使他的身軀比寂雷記憶中的更為瘦小,整齊的襯衫還打了個鮮紅的蝴蝶結在上頭,像是自身也成為了女孩兒娃娃那樣的存在,可愛的、鮮明的,如同被細心妝點的人偶那般。
像是沒有預料到自己會突然成為攝影機的主角,飴村亂數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只是眨了眨眼,麥克風已經湊到前頭後才回過神。接著,他露出標誌性的甜美笑容,這引來螢幕前一票看來為easyR 粉絲的一陣尖叫。

『被姊姊捉到啦——是的喔、我就是大家最可愛的澀谷哀抖飴村亂數!』被採訪的粉髮少年對著鏡頭拋了個wink,坦然自若的模樣一點也沒有深捲前團體流言的跡象。
『亂數君,這幾個月你突然消失不見大家都很擔心你呢。』
『欸欸、人家只不過是去國外出差了一下,結果太忙了都沒有更新社群,怎麼小姊姊們就當亂數我是失蹤人口了呢⋯⋯』
『因為亂數君是設計師嘛,只是這樣都沒消沒息的大家都很擔心你啊⋯⋯反正現在剛好遇到亂數君,你沒事就好啦!』
『對不起喔,讓大家擔心了⋯⋯』粉髮少年面上露出自責表情,兩手交疊在胸口還發出了嚶嚶的聲音,是容易激起母愛的模樣——因此,那群護士們又發出了音量不低的尖叫,幾乎要把女採訪員的問話蓋過去。
『對了,亂數君,我聽說⋯⋯你們的團體現在是不是感情不好,都沒有看見一郎君、左馬刻君還有寂雷先生他們在一塊活動了⋯⋯』
女採訪員說的猶豫,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粉髮少年的表情。
飴村亂數聽見對方帶著遲疑的問句,愣了下,在那名女性更緊張之前露出了大大的微笑,不合時宜的、突兀的,卻又那麼適合他的笑容。
『嗯⋯⋯大家個性不合所以只好早早散嘍。哎、現在的人家可是自由的飴村亂數,可以有更多的時間跟小姊姊約會啦~』
決裂的話題被草草帶過,而後接的是有段時間未見、令人熟悉的飴村亂數式誇張玩笑,原本的僵硬頓時被擅長感染氣氛的粉髮少年給帶開。
他亦是咕噥著姊姊不要問那麼無聊的問題嘛,多多在意亂數本人的事情,像是他幾天之後有參與一場服裝發表會⋯⋯
眾護士們這才像是想起決裂隊伍的另一個成員似乎是她們家的主治醫生,但在帶著歉意的目光被接收前,護士們便發現到那名長髮男人不知何時沒有再與她們一同湊在螢幕前方,離開的悄聲無息。

或許他早該知道飴村亂數對於這個一手建立的團體到底帶著什麼想法才對,他理當是從空寂posse開始那人最親近的存在——他們卻一直隔著層透明的布幕,扭曲十分使少年的笑容模糊不清,自己卻擅自憑著記憶湊成他的表情,自以為這樣的平衡恰到好處。
殊不知,這一切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場過家家遊戲,說不定此刻還躲在哪個角落暗自恥笑他們竟然將此當真。緊握著拳造成的是修剪過的指甲刺進皮膚的微些痛意,知曉曾經隊友安危那刻的安心感在獨自一人面對桌上有著最後與養子、以及四人擠在畫面的兩張合照時逃的一乾二淨。
神宮寺寂雷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逃走了。
飴村亂數毫不關心、揮揮手就下台不在乎的模樣已經越過了他對人好奇而放縱的底線,少年將一臉錯愕的他們還扔在台上任憑他人用目光品嚐狼狽,甚至出口的話是那麼滑稽到不尊重。
T.D.D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神宮寺寂雷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是沒有機會對飴村亂數吐出這個問題了,畢竟答案已經明瞭的嫌惡。

時間過的很快,就算沒有rap battle 醫生的日常也不能稱上清閒,麥克風留下僅在有必要、莫名其妙被找碴時才會再次開啟。他不會去依賴催眠麥克風的能力,言語原本就具有安撫人心的力量,不需要貫穿耳膜變成又刺又痛的尖銳。
在這段時間,寂雷收到了來自中王區的邀請函,逐步藉由原本的患者観音坂獨步結識了在歌舞伎町的男公關、伊弉冉一二三,第一印象雖然是在公眾場合吵鬧不大恰當,但隨著深入了解便會明白他與獨步君一樣,是個有趣且可愛的孩子。
到後來,他習慣有人無事就跑來打擾的日常,分享著心事、一同出遊、一起慢慢的過關斬將成為新宿地區的代表,有的時候甚至還忘記了自己是個長輩,覺得自己在這兩個孩子的陪伴之下年輕了好幾歲。
畢竟都已經是獨當一面的社會人了,一二三君與獨步君總是嚷著不用太擔心他們,慢慢走,他們自然會從後面追趕上來一齊前進。

然而過往的影子還是偶爾在獨自一人時蠻橫的插入思考空檔,櫻粉色在思緒中如殘燭一般搖晃、模糊的看不清除了微笑以外的事物。
在下意識追隨而伸手的那刻,炸裂,他的手伸向了高樓之下來往車流,在視網膜留下的紅色流線與獨自咀嚼記憶的惆悵一樣,就算回到了室內也難以除去。
寂雷自然知道在澀谷那頭新建立起的團體與他們的隊長。飴村亂數又想要做什麼了?這會不會又是那名少年的一場過家家?那帶著挑釁意味的隊名似乎已經道盡。
但無論如何,Fling Posse所展現出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他們終究會再次兵刃相向、他們終會在台上結束那場大雨綿密到今日的曖昧糾葛。
因此,緊密的羈絆是更加重要的,去除掉一開始接受一二三感謝碰酒後消失的記憶,寂雷無法否認與那兩個孩子相處是十分舒適與愉快。

在得到地區代表資格後的幾日,神宮寺寂雷接受了伊弉冉一二三的請託,幫忙送趟東西。被女性纏身的他沒辦法輕鬆的就從牛郎店離開,只能以發訊息的模式詢問能否幫忙。
也好在那時候的観音坂獨步正在與工作硬碰硬,沒有時間去看群組跳出的訊息。在沒有社畜驚呼失禮的阻攔下,寂雷接下了一二三的請求,先是在下班時間到牛郎店一趟去取對方所託付的包裹,再開車到外包裝上寫的那一串地址。
到了之後,神宮寺寂雷才發現那是一間類似性質的店面,只是比起一二三工作的地方外頭多了些活潑的裝飾,正好與當地的風格吻合。
三十五歲的神宮寺醫生對這種地方雖抱持有趣的態度,但沒有必要也不會輕易踏足,與櫃檯交付所託之物後就要離去,好避免那些黏在自己身上意義不同的打探目光。
裡頭似乎還有舞池的樣子,天花板上絢爛的彩燈照射到正要離去的神宮寺寂雷,歡鬧與來自四面八方的呼喊聲、歌聲、DJ摩擦轉盤帶著節奏感的音效都使他忍不住將目光投去。
然後,神宮寺寂雷頓住了。

他的視線跨越了中央舞池、停留在另一端的坐位區,就算是在這種無比刺激感官的聲色場合都無法遮掩那人的自身魅力。
粉色的髮、寬大的湖水色外套,以及在燈光照射下宛如將整個天空揉和進海洋的波光粼粼——那是飴村亂數。
此刻,粉髮少年整個人陷在沙發之中與身邊的異性有說有笑的,桌子上是有些凌亂的瓶瓶罐罐。
不知為什麼,神宮寺寂雷總覺得那一桌東西有些危險,但也可能是出自於自己對於酒精類的不耐而生出的抵抗意識。
打聲招呼已經沒有必要,在這種場合得到太多的注目只是徒增麻煩罷了,況且他們的關係已經形同陌路,最好是互相繞道而行。
神宮寺寂雷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到飴村亂數,但自己在這的存在好像才是比較突兀的那個傢伙,或許趁著他還沒注意到自己的時候離開才是最恰當的⋯⋯

「喂。」
來不及了。神宮寺寂雷暗想,就算那道橫越整個舞池的聲音不如記憶中清亮,他也不至於認不出前隊友的嗓音。他只好帶著平靜的表情轉過身,正好與那雙晶瑩剔透的眸子對上——此刻,那承載太多不明情愫的目光如同高湧的浪潮將他給吞噬。
那不是飴村亂數、那是飴村亂數。
神宮寺寂雷回過神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自相矛盾的好笑,但此刻的飴村亂數所散發的氣質確實與平日有太大差異。那是最真實的、褪下面具的他,但出現在此刻只覺得突兀的可怖⋯⋯神宮寺寂雷敢保證露出這麼大的情緒面貌的肯定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飴村亂數,而非素未謀面的複數存在。
既然已經被發覺、也對上了目光,就那麼當作沒那回事走掉實在是無禮的舉動,神宮寺寂雷只好繞過中央形形色色的年輕男女才好到飴村亂數所在的那個桌子去。
越是靠近寂雷越覺得哪裡不大對勁,他的不自覺掃過桌上大大小小的酒杯與開啟未開啟的瓶罐,最後對於那些穿著打扮大膽的異性視若無睹,目光停留在被簇擁著的粉髮少年身上。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面⋯⋯你還好嗎?飴村君。」
「好得很,寂雷。」

對方靜看著桌面上的東西像是沒有聽見問題似的,突然轉頭吐出帶著強烈排拒的句子卻惹的他身側的那群年輕少女們傻了傻。他迎上神宮寺寂雷的目光如炬,臉蛋卻帶著些不合時宜的緋紅,微微瞇眼是極度不爽的表現。
「很不好,你該走了,飴村君。」
寂雷在那些瓶罐之中只認得少數,但其中之一有較深印象的是一瓶靠近桌緣桃子口味的氣泡酒,僅僅是被倒了一點,而擱置在桌面上的酒杯還盛滿著淡粉色接近透明的液體。
飴村亂數不可能在他人面前喝醉。這是神宮寺寂雷與對方相處那段時間以來所得的認知,無論是兩人一同赴約交際、還是與白髮不良興致一來的酒拼,那名少年從來不會因為飲酒過量而在他們面前顯露失態。
一開始,他當作是對方品行良好不想給人添麻煩、或者酒量真的比常人好上太多,但決裂之後寂雷明白了:飴村亂數不是不會喝醉,是不能夠在他人面前喝醉。
他無法控制酒醉後會說出什麼話破壞「飴村亂數」這個可愛人設或是吐出內心真正所想,所以乾脆就不讓自己有機會喝醉。
「你在命令我,寂雷?」
就連這種情況,神宮寺寂雷都不認為對方是真的喝醉了,原本圍繞在少年四周的少年少年已經開始起鬨說要玩就玩到半夜,那麼早走真的很掃興。
但被起鬨的目標微擰著眉,這些聲音對此刻的飴村亂數來說全都歸類到惱人的噪音,他感到腦袋昏昏脹脹、像是原本緊閉的情緒口被意外扯開要將怒意發洩而出。
他真的破口大罵了,對象卻不是那些噪音來源,而是不分由說仗著身長手長直接繞過那些傢伙拉著帽子將他提起的神宮寺寂雷。
懸空的身體讓亂數下意識往可以支撐的地方拉著,很不幸,神宮寺醫生的長髮就成為了他的摧殘對象,頭皮拉扯的疼痛使寂雷微微抽動了下面部肌肉,但也沒有為此要他放手。
「別鬧了,你不會想要在這種地方讓別人見到你原來的樣子,飴村君。」男人將身體嬌小的少年給抱在懷裡,在下句謾罵出口前低聲說了只有對方才聽得見的句子。飴村亂數的表情陰沈的像是下刻就會伸手將他勒斃,但在意識浮沉的情況下勉強還是能夠思考眼下情況,只能不甘願的將腦袋乾脆埋在眼前的頸窩順便感受長時間浸泡在冷氣中而冰涼的髮絲。
好涼。寂雷沒有回應大概是當事人無意識的咕噥,抱在懷裡更能夠感覺到少年的體溫相對於冷空氣是多麼燥熱。
發燒了嗎?這狀態又不太像,因此寂雷想到了桌上只被喝了一點點的桃子酒,在這種場合會發生什麼破事已經瞭然,他想像飴村亂數這樣小心謹慎的傢伙肯定已經很注意周遭了。
但防不勝防,如果今天他沒有剛好送東西過來,少年搞不好就要被別人怎麼了、或是他要把別人怎麼了,不管是哪個都肯定會變成娛樂版頭條,那絕對是對方清醒後不樂見的意外。
神宮寺寂雷縱然現在對前隊友沒有多少好感,但也做不到放任對方讓已經可以預知的意外發生,差別只是飴村亂數可以用拎的,陌生人就得溫柔些、也沒有朋友的身分好開脫。
肩上的那顆腦袋還在咕咕依依些什麼,不自覺地想往冰涼許多的頸子貼近好減輕躁熱感帶來的不適。
飴村亂數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混沌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開口說出一大堆話但具體內容是什麼卻不能知曉,他還知道將自己從噪音中帶走的那個聲音熟悉的討厭,該死的、他到底都說了些什麼,這樣的狀態太過不妙了,卻是完全不受控制。

等到神宮寺寂雷離開了那個地方、找到自己停在附近的車,打開車門後將飴村亂數安放在後座時,飴村亂數已經從剛才還有些暴躁陰狠的暴露變成了意識恍惚的模樣。
粉髮少年下意識輕聲嗚咽,很是可憐的樣子,一雙天藍色的眸子都蒙上了層水霧。
他到底把藥喝進去了多少?神宮寺寂雷越發慶幸今天的拜訪避免了一場意外,但眼下這情況也不是他很想面對的——他擔心的不是意識不清楚的飴村亂數會不會做出踰矩的親密行為(畢竟T.D.D時代那樣的接觸已經多到不可計數),而是在他開車時對方會不會從後方來個勒喉。
也還好寂雷擔心的事並未發生,他的車安穩的停在飴村設計師的工作室樓下,路途平安,除了幾個紅燈沒有任何阻礙。

「飴村君,我們到了⋯⋯你能自己走嗎?」他看著左右晃著腦袋的粉髮少年,忍不住像是對待難受的兒童患者那樣放輕語氣,再怎麼說今天都不是個適合吵架的日子:「要不我聯絡你的隊友過來吧。」
「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一個人待著,身為醫者,我認為你身邊至少要一個人照應我才能夠放心⋯⋯」
「不要!不準通知他們⋯⋯」原本神情恍惚的少年在聽見了關鍵字倏然抬起頭,用他原本的嗓音厲聲打斷了男人的話。勉強拉回一點神智的飴村亂數掌心虛撐著椅背,小心的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下去,無奈身體卻不像是自己的。
「你現在都這種情況了,不要做無意義的逞強。」
「⋯⋯囉嗦。」
飴村亂數很難說話,神宮寺寂雷更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的對方會好溝通到哪裡去。他只能無奈嘆息,不顧那人意願要出手幫忙扶持,卻在下一刻被一雙手扯著兩束頭髮蠻橫的往下扯。
錯愕的聲音被埋沒在恰好貼上的唇間,單純的蜻蜓點水帶著甜膩的桃子香氣。還沒等寂雷反應過來,偷襲者已經放開了手,往後跌坐回後座露出勝利笑容。
好吧,神宮寺寂雷覺得自己還是得擔心一下來自飴村亂數的偷襲,神智不清的傢伙會做出多麼荒唐的舉動他並不想領教,那只得自己多加防範。
飴村亂數被他從座位上抱起來時還在哼哼嗯嗯著旋律,很是愉快的模樣。粉髮少年笑瞇了眼,在路燈的照射下可以見到明顯的不自然緋紅浮在面上,但光線照不進那雙混沌的藍色眸子,他為追求涼快蹭上了年長者的頸脖而後發出舒服的舒嘆。
在懷裡人喬姿勢亂對的同時,神宮寺寂雷已經成功的抱著對方走上台階到工作室門口,順帶還從那件寬寡的大外套中找出了一串被小物件裝飾的可愛但沈澱澱的鑰匙、幾張被折到的名片,以及數量多到會被牙科醫師給警告的糖果。
被打開、明亮到甚至刺眼的室內燈讓少年不滿的尋找著可以鑽入的暗處,但隨後飴村亂數就發現自己被安置在長沙發上側躺著,視野所見全換了個角度,在昏脹到腦袋下難以適應。
他移動目光,見到那件黑色的長外套消失在小廚房的門口,傳來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光線再次被奪去是因為那高挑過分的傢伙擋在面前,降尊紆貴般蹲下將裝著白開水的馬克杯塞到他的手中。
亂數只喝了口便皺起整張臉。
「好熱,我不要溫水。」

「熱的話自己去衝冷水澡,一次喝大量的冰水對腸胃不好。」
「又在說教,吵死了。」
粉髮少年的謾罵都糊在一塊讓神宮寺寂雷有些難聽清,但他想那應該是他不需要太過明白的句子。亂數勉強撐著沙發椅背起身,下意識蹭著雙腿希望讓熱意帶來的難受減輕點。
但下刻,飴村亂數就感覺到他的一腳被人給拉住不容亂動,那人給他剝下了鞋襪,他蹬了幾下都沒得甩開而有些惱怒。
「你搞什麼,神宮寺寂雷。」
「別亂動,我只是檢查一下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如果有不靠X光片就能發現的創傷,我希望你還是回診檢查。」男人頓了下,對上飴村亂數毫不掩飾帶著慍怒的眼眸:「當然,只靠眼睛和觸診沒辦法那麼仔細的觀察,因此無論如何我都認為你是該再去一趟醫院,飴村君。」
「性騷擾的那麼理所當然⋯⋯我好得很!根本不用去做什麼檢查!」
「你在說謊,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你說什麼鬼話⋯⋯」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你從四層樓高的地方毫無防護措施的跳下去,卡車上還有你摔的那個坑。別唬我,這種情況你根本不可能毫髮無傷,飴村亂數。」
在飴村亂數真的踹到之前寂雷先一步放開了對方,拉出安全距離。太長的句子進到腦袋裡像是攪和的毛線球全都纏在一塊,唯一清楚的是這是來自神宮寺寂雷的質問,他無法分出多餘心力在這種混沌的情況下編織藉口,只得輕嘖、孩子氣那樣的大聲嚷嚷。
「你好吵!我要去沖澡,別擋路⋯⋯」
神宮寺寂雷只得看著那個如同酒醉之人般搖搖晃晃的身子緩步的走入未開燈而昏暗的走道,心想在讓對方睡下之前自己是不可能離開了。
畢竟意識不清的傢伙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飴村亂數去碰了工作的東西那危險程度更是翻倍——寂雷並不想因為前隊友把手跟車機搞在一塊這種難以啟齒的理由在醫院與對方碰頭。
想了想,男人還是跟了過去,他實在擔心心這種情況下的飴村亂數能否正常的完成沖澡這個簡單的任務,怕不是一個水盆栽進去他就可以準備人工呼吸。

衛浴室等門似乎沒有掩上的樣子,寂雷剛靠近就聽見了頗清楚的水聲,但放心不了多久便聽見類似重物墜地的巨響夾雜謾罵,以及像是一排東西被掃下七零八落的響聲。
當下顧不得擅闖使用中的衛浴間是很不禮貌的舉動,神宮寺寂雷一把將虛掩的門給向內推開,原本被隨意扔在地面的替換衣物都被掃到門的後方。寂雷一眼就見到跌坐在地的粉髮少年以及他身側那些從架子上掃下來的瓶瓶罐罐,不受控制的蓮蓬頭在最大水量下在不算寬闊的淋浴間下起雨來。
飴村亂數摀著後腦整個人蜷縮在一塊,寂雷猜測對方可能是不小心在淋浴間滑倒後頭部不知道撞到了哪裡。
他趕緊過去要把還在亂噴的蓮蓬頭給關掉,卻因為調整旋鈕的不熟悉反而讓最頂端的花灑撒下傾盆大雨,短暫的錯愕後男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飴村君!」
神宮寺寂雷沒有來得及將從頭頂灌下的水給關掉便被粗魯的力道一把扯著頭髮拉下,冰冷的液體不斷地打上面部使眼睛根本無法順利睜開,亦無法減輕頭皮被拉扯的疼痛。
男人被偷襲者按在牆上接吻,短短幾秒已經全身濕透、布料都貼在皮膚上,而修長的腿在這個空間只能被迫屈起。
水的味道、桃子的香氣,然後是隱藏在其中的酒精——飴村亂數全身赤裸的跪坐在神宮寺寂雷的身上,狹小讓後者無處可退,不熟悉讓男人只能被動的被奪走口中的氧氣,試圖換氣的張口反而讓水流進口中。
被替換上的、少年口腔中還含著的濃烈酒氣讓寂雷有種被迫灌下一杯甜酒的錯覺,不妙的感覺僅有一瞬,對於酒精的過於敏感使意識之海揚起波瀾與漩渦,下意識的掙扎也在缺氧的情況變得微弱。
男人勉強睜開眼睛,視野所見是被水給模糊開的飴村亂數,藍色的、陰暗的像是捕獲獵物的狼之眼,他被震懾的移不開目光。
飴村亂數真的意識不清楚嗎?他剛剛的模樣難道是刻意裝出來的嗎?

混亂的腦袋無法思考,但飴村亂數突然往下的目光讓神宮寺寂雷也下意識的跟隨。
然後,他一直刻意忽視的、粉髮少年的性器正貼在他的腹部,透明的液體都濺在有著十字徽章的黑色高領裡衣上,一部分隨著灌頂的水流被沖到排水溝內,剛洩過一次而軟趴趴的貼著。
一時間寂雷擠不出任何的句子,原本閃爍著戾氣的眸子又被水模糊掉了銳角,僅剩下像是兩顆玻璃珠一樣的存在。飴村亂數的臉頰依舊紅的不自然,嘴唇卻是蒼白的,沒了衣服掩飾而更顯瘦小的身軀像是在微微打顫的模樣。
像極了落水的小動物。他莫名的想到,或許是腦袋昏昏沈沈的連想法都一同幼稚了起來。
寂雷看著那雙蒼白的唇蠕動著,幾乎要被不間斷的水聲所蓋過去的話語,出自不清醒的那個人的口。
肯定是酒精的作用。他那麼想著,伸出手將少年嬌小的身軀給撈進懷裡,再次接受蠻橫的桃子香氣被渡進口中,任憑那人伸手扯開了斜拉鍊,溫度偏高的掌心貼住腰部。

飴村亂數覺得自己應該是做了個夢。
他覺得那肯定是夢,畢竟現實之中神宮寺寂雷絕對不可能答應和他交媾、也不可能是在花灑大開的情況下和他糾纏——神宮寺寂雷那傢伙更不可能用雙腿勾著他的腰喊著他從來沒有出口的那個字眼、亂數。
因此飴村亂數放心許多,既然是在做夢,那麼對臭老頭做些過分的事情是肯定沒有關係的吧?
少年出手扼住了男人被剝去衣物而露出的纖細頸部,看著身下人呼吸越發急促卻無處可逃,煙紫色長髮散落在淋浴間的各處,地上、玻璃、還有倒在地上的瓶瓶罐罐,隨著掙扎像是扭動的小蛇。
然後,飴村亂數放開了他,欣賞不知道是因為情愛還是呼吸困難而泛起的紅暈,水、還是雨,耳邊都是唏哩唏哩的水聲就像是回到了天台那日,他們一樣劇烈的喘息著不放過彼此。
飴村亂數把隱約的突兀當作是夢境的一部分,反正夢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不合邏輯的嘛——他又吻了還未緩過氣的神宮寺寂雷,咬住他突出的喉結,然後在男人在他背後抓出紅痕時更深入了他。

意識回歸時,是平時用來休息的房間因為昨夜未拉上窗簾讓惱人日光照射進來造成的。
飴村亂數咕咿了幾聲,想要拉過被子好將那刺眼的光芒給擋在外頭,卻怎麼也摸不到那塊布料。
是被踢下去了嗎?亂數只好不甘願的睜開眼,卻在目光得以聚焦後愣著了——飴村小設計師不記得自己買了人形玩偶、也沒有小姊姊送過他這種東西。
短暫當機後飴村亂數注意到那個玩偶根本不是玩偶,而是一個正在呼吸活生生的人類。更重要的是,那個人類長得跟他最討厭的任務目標神宮寺寂雷一模一樣,此刻一半未被擋住的身子是赤裸、帶著難以啟齒的痕跡。
飴村亂數啊了聲,終於得以順利運轉的腦袋將眼下的情況給整理好:他跟神宮寺寂雷搞上床了、他跟中王區要求的任務對象搞上床了。
他實在不記得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努力搜索零散的記憶卻都斷在他抿了口酒精飲料之後——飴村亂數想起來了,伴隨著陰狠的暗罵。
他昨天為了與某個客戶談事情約在了酒店,卻因為一時的疏忽導致飲料被混了奇怪的東西。縱然第一時間他就察覺味道不對,卻已經被其他助興的人給團團圍住,之後⋯⋯之後就是完全的空白期,一點記憶都沒有留下,只剩下醒來迎接的一片殘局讓少年可以勉強拼湊出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神宮寺寂雷來了趟酒店。
神宮寺寂雷把他帶走了。
神宮寺寂雷跟他搞上了。
無論是哪個都不符合那個男人的人設吧?飴村亂數忍不住對著自己的思緒吐槽道,但還能開玩笑的心情很快的就煙消雲散,畢竟現在身邊還躺著各種方面來說都是大麻煩的傢伙。
飴村亂數只好先動手整理這個房間,將之前暫時擱著的資料都給塞到帶著鎖的櫃子裡,然後從衣櫃裡面挑出順眼的衣服給赤裸的身體套上(在照穿衣鏡的同時,亂數注意到了肩頭上的齒印)。
接著少年走去衛浴室想要洗把臉讓一早就接收爆炸性資訊的腦袋可以清楚點,但一開門迎接宛如颱風過境的浴室顯然造成了反效果。
飴村亂數面無表情地看著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灑了整地還未乾的水漬,以及四處散落屬於他與神宮寺寂雷的衣服,覺得自己打開門的方式大概是錯了。
但飴村亂數沒有做出關上門等待打開會是一個新世界的蠢舉動,他只是踩過了自己扔在地上的髒衣服、找到倒掛在架子上的水杯開始梳洗。
約莫十分鐘之後,飴村亂數將浴室整理了大概、將兩人份髒衣服扔進洗衣桶後才回到了休息的房間,正好迎接長髮男人的甦醒。

飴村亂數還站在門口思考要怎麼把這一切胡扯的讓神宮寺寂雷可以接受,永遠忘記不要再提及是最好的結果。但還沒等他理出一個夢野大文豪等級的謊話,坐在他床上的神宮寺寂雷反而先開口了。
「雖然我似乎沒有資格管,但那種場所少去對你來說會比較安全一點⋯⋯」
「不安全的怎麼好像不是我,是寂雷啊?」
還在思考而沒有反應過來的脫口而出使飴村亂數愣了下,但出口的話已經不能收回,只能按著挑釁口氣讓微笑出現在面上,乾脆靠在門框好整以暇的看著還一身狼狽的那人。
神宮寺寂雷無可避免的因為他的話皺起眉頭,脫離藥效狀態而神清氣爽、活蹦亂跳的飴村亂數對他來說實在不是個容易溝通的對象。
「飴村君不知道昨天那種情況有多危險嗎?想來是不的,要不然你現在也不大可能這樣嬉皮笑臉的面對把你送回這裡的我了。」
「啊啊、原來寂雷一臉正經的表情是要我好好感謝你啊?唔⋯⋯哈哈!真謝謝神宮寺醫生把人家從水深火熱救出來,難不成還要以身相許嗎?」
「⋯⋯不正經的態度。我並沒有想要你感謝我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我根本沒有要你幫忙!」飴村亂數咕噥著,背部離開了門框,連走帶跳的踩著地磚的格子,最後停在衣櫃的門口。
神宮寺寂雷看著那名少年在裡頭翻翻找找、弄出了一大堆衣服堆在一旁的地上,一聲歡呼過後,一套看起來不符少年尺寸的衣服就被扔在了他面前。
抬起頭時正好四目相對,飴村亂數很快的錯開他的目光,低頭去將散落一地的衣服給重新折好、塞進去櫃子裡頭,同時嘴巴不停的抱怨著。
「要不是寂雷,我現在搞不好就醒在哪個小姊姊的床上呢,一大早就看見中年男子亂數我啊雞皮疙瘩都冒出來啦!」
「⋯⋯很抱歉我打散了你的如意算盤,但就算重來一遍我也不會放任你在酒店內被人給撿屍。」
「說的真可怕——不愧是神宮寺寂雷呢,就連面對最最討厭的人家都願意伸出援手,連生理問題都解決了,不愧是讓我最倒胃口的濫好人!」
誇張的語氣無疑是在挑釁,但還沒等神宮寺寂雷吐出回覆,不合時宜的輕快鈴聲突兀的插入空檔,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只是轉頭去看擱置在床頭櫃上、屬於飴村亂數的手機。
「啊啊、都是臭老頭害的,我都忘記本來還跟小姊姊有約會呢⋯⋯」飴村亂數拎過手機時,上頭大量五彩繽紛的吊飾都撞在一塊發出不小的聲響。
不顧在場還有另一人,飴村亂數便把手機放到耳邊發出了最為熟悉的那個語調:「唔、小姊姊對不起啊,亂數我昨天趕東西太忙了一不小心就晚睡⋯⋯當然啦!今天的時間都是姊姊的,晚上也可以做特別的事情喔?所以姊姊就原諒不小心犯錯的亂數吧。」
飴村亂數笑咪咪的看著沉下臉的男人,將手機塞到褲袋中才拎起了擱置在椅背上的寬外套。
「寂雷也聽到了吧?我和別人有約就沒辦法繼續跟你聊天了。」
「過幾天你的衣服乾了我再叫人送回去,然後那套衣服就不用還人家啦——就算還來我也會把它燒掉的。」
「隨意的就把人給打發走,飴村君真的是把『不負責任』體現到淋漓盡致呢,真令人不得不佩服。」
「多謝誇獎喔?不過被寂雷誇獎我可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呢,主動獻身的寂雷難不成現在要求我要負責啊?」
飴村亂數衝著仍未動作的那人吐舌,將外套穿上後逕自朝外走去:「換完衣服就早點走吧,人家的地盤可不給超過三十歲的男性呆超過半天,那會把小姊姊的香味都蓋掉的。」

神宮寺寂雷看著那抹身影隨著關上的聽不見後半段的句子,但他想那大概也不是會讓人愉快的話語。他低頭看著那應該是和自己的尺寸相合的衣服,欲言又止,想著回去之後要怎麼跟隊友和同事解釋一下這跟自己平日風格有些差異的套裝。
然後,他的思緒飄回酒精未完全作用的昨晚,寂雷想到了連話都說的斷斷續續不如以往砲語如珠、意識模糊的飴村亂數,在佔據所有感官的水聲中那名少年稚獸般脆弱的請求。
如果你願意坦誠一點自己所需,是不是就不會走到現在完全決裂的道路了?
神宮寺寂雷拿起那件襯衫,溜出嘴角的笑聲是在嘲弄自己所想——如果飴村亂數願意開口向他們求助,那也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飴村亂數了。

套襪、穿鞋、開門,一氣呵成。
身後的玻璃門關上、風鈴叮叮噹噹的響聲也被阻擋在室內後,飴村亂數才覺得整個人放鬆不少,一股悶在胸口的氣也隨著吐氣消散些許。
把神宮寺寂雷留在裡面他不擔心,早趁著對方還未甦醒時就把不能看見的全都塞到有鎖的櫃子裡了,況且男人的道德會阻止他亂翻過往隊友今日敵人的個人物品。
下樓時,亂數抽出了原本塞在褲子口袋的手機,亮起的螢幕是未被接通的畫面,他清了清喉嚨,這才滑開綠色的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姊姊早上好!」
「對不起喔,昨天熬夜的太晚在趕進度,結果今天沒睡飽現在頭好痛,嗚嗚。」
「謝謝姊姊的關心~只是這樣今天的約會就得延後了,我不想讓姊姊看見我不可愛的那一面⋯⋯」
「那就這樣說好嘍?下一次我的時間全部都是姊姊的⋯⋯」
女性的聲音在道別說完後被直接了當的切斷,飴村亂數抽了抽隨著語氣而揚起的嘴角,總覺得僵硬的難以維持,大概是一大早還沒有讓面部肌肉習慣的關係。
揉了揉臉頰,飴村亂數踏著輕快的步伐往樓下走去——然而,日早沒被掩住、一口氣湧進視野的光線讓他下意識閉上眼睛,隨後感受到的是來自腳底的懸空。

*

突如其來的震動讓桌上原本就疊的搖搖欲墜的雜誌們在晃動幾下後直接的往旁邊一倒。
沒有特定節奏的墜地聲是飴村亂數回過神後聽見的第一部曲子,目光下意識追尋只見到散落一地的紙本們,原本精心的設計在雜亂之下反而不協調的讓他立刻想要去整理,把那些不美觀給驅散。
但還沒等亂數跳下椅子,從肩頭上滑落的小毯子讓他暫時停下所想、下意識伸出手去捉免得它掉在地上。少年狐疑的想著自己應該是不小心睡著的,那麼小毯子是誰給披上來的?
「哎呀,我們的Leader醒來了呢。」答案在下一刻揭曉,端著小木盤的夢野幻太郎單手推開他工作間的門,放在上頭的除了正冒著熱氣的粉褐兩色馬克杯,還有看來是外面待客區那邊摸來的小零嘴。
將盤子擱在桌面上時,褐髮青年正好見到桌上原本被趴下的亂數給遮住的紙張而忍不住好奇心湊近觀看。
那是一件顯然是給高挑之人所著的長裙,尾部做成魚尾擺的模樣可以預見行走時如浪花的飄動,而幾些裝飾恰到好處的在上頭,不會太過招搖也不會樸素的單調。
特別拉出來表示的胸花則是由花紋繁複的蕾絲所組成,中央讓一顆海藍色的寶石給點綴,而那也是整張設計稿除了陰影之外的色彩。
一角似乎是簽著名字,但那在幻太郎看來不像是他所熟悉飴村設計師的簽名,字數有些多但因為時間而模糊的無法辨認。

「這個設計⋯⋯是婚紗嗎?亂數。」夢野幻太郎長袖輕掩自己的嘴角,用打趣的語調說道:「看剛剛亂數未回過神的模樣,難不成是夢見前情人了?」
「幻太郎那麼說小姊姊們可是會傷心的⋯⋯!讓可愛的姊姊們落淚就算是身為隊友的幻太郎我也不會放過你的喔!」飴村亂數鼓起臉頰,不滿的說道,話語同時將沾到臉上的橡皮擦屑都給從面上拍下,弄的臉頰一時紅嘟嘟的像是粉毛的小兔子:「反正幻太郎也穿不下,偷偷看是超級不禮貌的行為!」
「是是是,小生失禮了。」夢野幻太郎看著少年將那張因為睡眠被有些壓到的紙張撫平後塞到桌墊底下,原來的口氣卻難以分辨帶了幾分歉意。「我們Leader是早就過了思春期的成年男子?嘛、亂數的交際圈本來就不是小生可以恭維的,繁雜如蛛網的脈絡似乎要比懸疑小說情節還要精彩呢。」
「幻太郎是不是在偷偷的罵我⋯⋯!明明應該是要寫成甜蜜蜜的戀愛故事,被幻太郎說的好像是無限角戀的麻煩情況。」雖然是抱怨的口氣,夢野幻太郎卻沒有在那張精緻的臉蛋上尋到不快,反倒是被逗笑的眼角弧度令人放心。
「知道就好啦!嗯呢,氣消了下次就不帶著帝統去給截稿日的幻太郎開party了。」
「⋯⋯請務必手下留情。」

將因為送草稿而找上門的夢野幻太郎請走,飴村亂數站在門口對著已經空無一人的樓梯吐舌後才回到為了接待客人與保持材料的品質無時無刻都開著冷氣的工作室。
前情人?思春期?
如果說這蛛網般的糾葛可以用那麼粉紅泡泡的夢幻字眼給妝點的話,飴村亂數可要把剛剛吃的小點心都吐出來了。
無論是女人還是神宮寺寂雷,談及的愛與喜歡都不過是他用來協助計畫的工具,真正深陷其中的人才是被恥笑的傻子。
從一開始就那麼想了,畢竟那是飴村亂數得心應手的道具嘛。

真的很奇怪啊,為什麼人類對於愛與喜歡這些字眼保持那麼獨特的態度呢?明明都只是生物為了繁衍被荷爾蒙影響所產生的反應⋯⋯該是如此的,但偶爾求知慾作祟想要出口的衝動卻將這些認知一竿子給打翻。
「那幻太郎要不要教人家什麼是愛呢?」太可怕了,絕對不能夠出口的問句——他可愛的隊友是絕對不能夠踏上神宮寺寂雷的後塵的。
因為愛與喜歡並不是可以幫助自己活下去的東西,過多的情感只是絆腳石、成為被提命者所斥喝的Error,所以就算掛在嘴邊讓那些字眼甜膩如蜜,都不可以讓其吞下在身體與血管中擴散。

所以到底為什麼會做這種奇怪的夢呢?所有的飴村亂數都會做夢嗎?這是不會得到解答的問題,畢竟他可沒有機會與其他那些已經成為回收編號的飴村打交道:乖乖聽話的創造品不會跟不受控制的失敗品同流合污,他們乖乖地在誕生後獻上性命,成為中王區一路往上的基石、成為亂數活下來的墊腳石。
亂數不知道「飴村亂數」是否都會做夢,但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想做這種關於神宮寺寂雷的夢。因為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那晚自己到底說了什麼違背表象的話語、做了什麼不受控制的舉動——他最討厭的,事情超出預期,空白的那晚成為往後計畫的一個不定因素。

飴村亂數將那張畫著婚紗的稿紙拿出來,然後從裝滿棒棒糖的外套口袋摸出上次約會時那個會抽煙的女性OL送給他的打火機。喀擦聲,泛黃的紙張被點燃了一角後迅速擴散、成為碎裂的黑色焦片。
燃盡的灰燼被他扔進了裝滿廢紙的垃圾,抖了抖之後都落到最底下不留痕跡,而翻出的糖果包裝是亮粉色的。
嘴裡茶點的味道被熟悉到難以下嚥的甜味給取代,咬著棍子發出細微聲響,那被輕快而有節奏的腳步給蓋過去。
飴村亂數在他的領地蹦跳著,穿過那些固定版型、光裸的白色人台們,像是經過被斷了頭的士兵。然後,他在工作室的深處找到了不一樣的存在,那是一具刻意訂做而高挑、使一般人難以撐起的版型。

飴村亂數將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人台上一層層被固定住的布料,波浪般的魚尾擺、典雅的披肩,以及從胸花處被撕裂直直到腹部、宛如皮膚被俐落隔開的開腸破肚。

粉髮少年把腹部處仍插在上頭、因為用力過度而使刀刃扭曲變形的剪刀拔起,如同那日自己從傾盆大雨的墜落、苟延殘存回歸時,將膨脹的情緒化作製造出的破口,直到上頭的布料再也支撐不住落下、覆蓋在光裸的足上。
然後,再次地、狠狠地,將刀刃插入人偶的心口,直到顫抖的右手無法再讓其更深入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