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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心】



妳的靈魂在風雪中碎裂。
痛著、疼著、喧囂著。
可終究沒人知道。
而妳仍持續痛著。


窗外細雨綿綿,薄霧濛濛,近日天氣總亂得讓人理不清思緒,約莫子時便自天際傳來隆隆雷聲,妳揉揉疲累的雙眸,睜眼環視四周,依舊只剩下妳一人在這小房間。

妳起身點亮小燭,將帶有霉味的被褥摺疊整整齊齊,靜靜走至窗前,仰望明月疏星,憶起再過不久便是乞巧節。

於是妳落淚了。

妳想起當初那次初遇,想起那時夾著蛙腿餵食黑蛇的男人,回想起那雙蘊藏情緒的眼瞳,想起他泛黑的指甲與裹住繃帶的指尖,想著他處心積慮捏造的輕佻不羈,想著若是能將他深深擁入懷中,他的指節是否也會隱隱顫抖,徐緩且輕柔的梳理妳柔軟的髮絲,以及,他是否會讓視線停滯,凝望那悄然滑落的淚水。

妳曾想過用盡全力的擁抱他,告訴他很多很多他認為他所知道、可始終從未猜透的情緒,向他喧囂胸腔是近乎撕裂的痛,聽他刻意營造的談笑風聲,隱藏於字裡行間的艱難,但真正的想法卻錯縱纏繞如絲線紗鬈;妳嘗到了苦澀,是血水,是淚珠,是回憶,是妳盼望;妳想擁抱他,如同盤根錯生的花屍,毫無顧忌將所有給予他,希望他能找到生命中唯一的熹微,離去曾經濕冷的夢,看看那陽光是多麼燦爛。


妳曾無數次想像他找到摯愛,執子之手深情款款對待那名佳人,抑或是像前幾日那樣調侃妳的魯莽懵懂,像個親切的大哥,又像個陌生的男人。妳幻想過接吻與情愛,妳想過纏綿情話和悉心呵護,但現在妳知道只能盡力記住他的模樣、他的談吐、他的一切,和他那斑駁支離的靈魂與那尖銳直接的言語。

妳告訴自己總會沒事的,可腦海卻無可控制將他曾說過的一言一行全數湧現,雙手緊緊蜷住身軀,像忍痛又像逃避,但妳早就知道縱使能窺見他靈魂中的些許細瑣,妳仍是妳,無法滯留住他的心思;而他也是,終究停在那層關係。

殷紅點點落至地面,而妳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妳扯起一抹笑,淺淺的,與以往妳們一同吃飯聊天時的開懷毫無差異,而他若是看見或許回妳同樣的微笑。

妳想,大概從遇上那群山賊後妳便愛上他了,只是妳選擇忽視,直到這份感情逐漸萌芽茁壯,而妳終於發現了。

妳終於懂了很多道理,妳必須先墜入深淵,才能體會當他一再疏遠時那種瀕臨死亡的心痛有多恐怖。

妳知道若愛著這人,今後餘生便永無歡騰,再也無法毫無顧忌賞花品詩、再也無法成為那個眾人所喜愛的模樣,妳知道只有將那埋藏於深處的心坎全數鎖住,才能安穩活下去。

至少能換得讓妳莞爾的餘生。
但妳又傻了一回,竭盡所能扮演妳根本不喜歡的角色,跟著隨著,伴他左右,直到終於看見他遇見生命中的佳偶,妳還是無法抑止這份傻態。

曾有人聽了這故事後,追問妳為何不選擇坦承,妳難得緘默了。

人生這二字,時常有人將其想得太過美好,或是過於複雜,例如盛開於高聳樹梢上的繁花,看著那鮮豔嬌嫩,先是認為自己必能攀高採擷,於是鎖定了最美最遙不可及的那一株,癡心向上,卻不知那自心底蔓延的腐爛惡臭早已悄然擴散,攀著附著,最後使原應美好的芬芳轉為凋零,自身也從那峭壁失足墜落,讓一切皆成無法挽回的夢魘,自此瘋了一生。

妳從不敢再多奢求那近乎渺茫的餘溫,妳認為那該是屬於他人的,那份過於荒唐的愛情亦是如此。

因為連妳都畏懼自己滿身屍血,又怎敢隨意玷汙另一個無辜的生命?
燭火熄了,室內再次昏暗。

妳這時明白了,或許自己想要的從未是吻與懷抱,只是希望他能在自己面前多說些話,當他疲累時煮碗桂花酒釀湯圓,在風雪交加的夜裡看著他的睡顏,等他娶了美嬌娘後,給他送上些賀禮,祝福他永世幸福。

妳闔上雙眼,憶起兒時母親曾提及的七夕傳說,一時竟無法入眠,滾燙的淚水一一滑落臉頰,讓思緒再次變得潮濕泥濘。

妳懂,這情愫遲早會溺死在現實與時間。
所以妳不再隱藏,如孩童般低聲啜泣,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