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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天南‧曉歌

  靳茗泉撥開懷中少女落在頰側的碎髮,平日這個時間無論再忙他都會摟著牧尋歌睡上一會,可今日卻是不能。
  他等的人估計很快就會到了,依著牧尋歌的個性要見生人定是不自在,而那人也只是來同自己敘舊,靳茗泉自然沒打算增加她的壓力,索性給人在小爐內添了點助眠的安魂香,好讓少女不會因為自己的動靜而被吵醒。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便聽見鏢車隊伍行進的聲響,雖是對眼前這人的睡臉有所留戀,但眼下靳茗泉仍是選擇起身去迎接已經在門外負手而立的男子。
  「韶清哥。」
  許久未見此人,柳韶清仍是這般神清骨透的模樣。柳韶清乃靳茗泉父親門下的弟子,自幼便看著他和靳瓏瑀長大成人,因此靳茗泉面對他亦是敬畏三分,領著人入了廳室落座後便安靜等待對方開口。
  「氣色不錯。」柔細的聲線彷若在燃著白檀香的空氣中劃破一道痕口,他倆也是熟了,自然沒有那些過分客套的招呼,柳韶清劈頭便對他這樣開口,「我這時間來,應當沒打擾到你罷?」
  四周不見這個家的女主人,柳韶清倒也沒有想插手管此等閒事的意思,就當是隨口問問。
  「沒有,韶清哥不必擔心。」
  他點了點頭,牧尋歌這小姑娘他是看過的,雖說靳茗泉去哪都把人帶著,他也沒機會多理解那個女孩,可他想若是能得靳茗泉這般珍視,定不會是太差。
  「那便好,你也保重身子。」
  「我知道。我爹娘近日可好?」
  搬出靳家至今也已經過了數月,縱使靳茗泉是孝順,可他總不想把牧尋歌這樣關進定安的府邸,他認識的女孩這樣久,知道牧尋歌生來就不該為家族束縛,若是將人娶過門,卻又要讓她回到幼時的陰影裡,那便是全失了意義。
  因此他只能藉著柳韶清來訪時順道問一些爹娘的狀況,等著時日成熟再帶牧尋歌回去住一陣子。
  「師父師娘挺好的,身子沒什麼問題。不過師娘倒是老叨念著那小妮子,說你偶爾也要帶她回府走走。」
  「……那娘親生辰時我帶尋歌回去看看,麻煩韶清哥轉告了。」
  靳茗泉沒想過自己母親竟會這般喜歡牧尋歌,但這也沒什麼不好,那女孩本就該得人疼的。

  哐當。

  一聲碎裂的聲響打斷兩人原先的談話,靳茗泉幾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來,聲音是從房內傳出來的,眼下也顧不得柳韶清還在,他只能留下一句失陪後快步走回牧尋歌所在的寢房。
  柳韶清在對方離去後聽見一點細碎的哭聲,看起來沒半個時辰靳茗泉是出不來了,他也就隨手留了張字條離去。
待到靳茗泉推開門,見到的便是這個景象。
  牧尋歌跌坐在破碎一地的瓷壺旁,小小的肩頭劇烈顫抖著,那雙平時靈動有神的大眼盈滿淚花,在看見自己以後如同決堤。
  也不知道怎麼就弄成這個模樣,應該是做了夢驚醒見他不在一旁就慌了罷。
  靳茗泉嘆了口氣,曾聽柳鴛說過這孩子總是睡得不好,他怎麼就放了她一個人。
  心疼地將人擁入懷中,規律的拍撫落在她身後,靳茗泉每每見了她這個樣子就覺得自己是這樣無能為力,倘若能替她負擔一些該有多好。
  牧尋歌拉著他的衣角,她知道自己此時渾身發顫,可卻又是無法停止源自內心的恐懼,她又夢見自己了。
  只是這次並不是她掐著過往的自己,而是反了過來,她被緊緊勒著頸脖,直至再也沒法呼吸她才從淺眠中驚醒。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正在漸漸剝奪那個牧尋歌的一切,師父師娘、柳鴛、何燕、哥哥——她所擁有的這一切原先都應該是屬於另一個自己的。
  也怪不得她會這般討厭自己。
  恍惚間牧尋歌感受到額際一陣劇痛,接著猛力推開了靳茗泉。
  「不要靠近我。」
  少女隨手抓起了碎裂瓷壺的碎片指向靳茗泉好拉開彼此的距離,這個舉動使他有些訝異,卻也很快理解狀況。
  眼前這人不是平時與他相處的牧尋歌。
  「尋歌……」這是他頭一回看見另一個牧尋歌,以往他只聽她說過兩人的差異,卻從未真正和她說過話,可現下看著對方手中銳利的碎片,他也只能先安撫牧尋歌的情緒,「哥哥不靠近妳,先把那東西放下,好麼?」
  「你們一個一個都只關心牧尋歌,她有什麼好?只會對著人笑,哭也哭不出聲音,所有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為什麼你們還是喜歡她?」
  她仍然沒放下手中的碎片,以前大家還管她叫牧曉曉的時候都說她聰明、說她可愛,可不過轉瞬牧家便不要她了,她的人生也被牧尋歌給奪走,她還剩下什麼?
  這是她倆從未讓人知道的事情,以前的那個牧尋歌以牧曉曉自居,所以牧尋歌才從來不讓柳鴛和師娘以外的人喊她曉曉,就因為她也知道,曉曉並不是屬於她的名字。
  眾人所有的關心都是從牧尋歌這個人佔據了她的身體以後給予牧尋歌的,從沒有人關心過那個自幼被稱讚聰慧的牧曉曉。
  那個虛假的牧尋歌,又憑甚麼替她得到幸福?
  「我若傷了牧尋歌,你可是會難過?」
  蒼白的手腕幾乎都要割出傷痕,其實牧尋歌怕痛,她當然也怕,可她就想知道究竟有沒有人會因為牧曉曉受傷而心疼,她是不是就這般不配得到別人的關心。
  卻是又換來靳茗泉一聲嘆息。
  「那是自然,無論是妳或尋歌都一樣。乖,把東西給我。」他朝少女伸出手,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她的乳名,「曉曉,聽話。」
  聞言,牧尋歌猛然抬起臉,這人喊她牧曉曉。
  明明她什麼都沒同這人說,可他卻知道她內心所想,還說了無論是她還是牧尋歌都一樣。
  發現牧尋歌沒了掙扎,靳茗泉才又靠近了對方,輕輕將手中的碎片取下後重新摟住她嬌小的身軀。
  如同每日哄牧尋歌入睡的動作,他順著她柔細的髮絲,還將少女耳側的鈴鐺給攏回原位,看她這般折騰定也是累了。
  「沒事了。」
  她當然看得出靳茗泉是真的心疼她,可想著這人對她好是因為牧尋歌,心裡便難受得緊。
  倘若今天從來沒有那個牧尋歌,是不是這人也根本不會理睬自己?
  若是沒了牧尋歌,牧尋歌所有的一切就會屬於她麼?
  她也知道不然。
  緊緊抿住雙唇,自己是這樣不甘心。
  她就這樣任靳茗泉抱著過了半刻才悶悶地開口: 「那人不就是個笨蛋麼?」
  很多時候她都知道牧尋歌的一切都是為了討人喜歡,可怎麼她就沒想過自己喜不喜歡?
  妳就喜歡自己這個樣子麼?
  她看見靳茗泉笑了笑,明顯是帶上溫意的,「是啊,很可愛的笨蛋。」
  牧尋歌一愣,大大的眼睛眨了幾眨,而後像是受了什麼委屈般張口就往靳茗泉蒼白的手臂咬去,力道大得就連素日喜怒不形於色的靳茗泉都忍不住將眉擰得更深。
  「可不管是哪個妳都很好。」
  他感受到懷中少女小小的肩頭就這樣顫抖起來,連帶齒關的力道都不住地鬆開,熱燙的溫度打上他的肌膚。
  他知道牧尋歌在哭。
  無論是哪一個牧尋歌都是他的心頭肉,即使她們都不喜歡眼前這個樣子的自己,可於靳茗泉而言,兩個不同的面向才拼湊出他現在緊緊摟著的這個牧尋歌。
  他如何不心疼。
  一雙大手撫摸著她的髮頂,這些日子也算是沒白費他的照顧,這髮絲是越發像綢緞了。靳茗泉像是要將這一生所有的溫柔都給予她一般,動作慢得就像是害怕漏給了任何一絲情意,他所愛著的這人都會寂寞似的。
  他甚至忘記了疼。
  因為看著她,心更疼啊——。
  牧尋歌嚐到口中漫開的腥甜,自己仍然是讓靳茗泉受傷了,灼熱的淚水打濕她的袖口,他聽見一聲絕望的輕囈:「為什麼、你們總是只喜歡她呢?」
  語落,靳茗泉感受到牧尋歌細瘦的身子猛然一顫,雖是停止哭泣,卻仍然無法停止的戰慄,他歎了口氣捧起眼前人的臉,漂亮的五官盡是水痕,「總有人說打是情,罵是愛,見妳咬得這般用力,定是很喜歡我。」
  他溫聲笑,自然也不會計較這些皮肉輕微的疼痛。
  牧尋歌聽了卻是難受,一雙手攢著裙擺,指尖都要掐進掌心,怎麼靳茗泉就要這樣包容。
  「那你倒是罵罵我呀……」
  她仍然能夠感受到髮流被輕柔梳開的力道,自己現在的臉肯定很難看,可這人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怪自己。
  就連另一個牧尋歌都把他咬到出血,也沒見他動氣。
  若是罵罵她,同她置幾天的氣,也許還不至於這樣痛苦,也許。
  靳茗泉見她如此,也只能稍稍加重摟抱的力道,若是能給她更多的安心該有多好。
  他清如玉石的聲音落在她髮頂,彷彿是絨羽鋪散開來。
  「捨不得啊。」他仍然是笑,頎長的手指為她抹去未乾的水淚,「以後喊妳小傻瓜可好?」
  牧尋歌摟住靳茗泉的頸子搖頭,藥草的香氣將她包裹起來,一如初生的嬰孩在襁褓,她是這樣無法失去靳茗泉。
  「痛麼……?」
  「沒事,小傷罷了。小傻瓜只管告訴我今晚想吃什麼就好。」
  他也不顧牧尋歌的意願,執意就喊了她傻瓜,可事實上他清楚得很,若是牧尋歌真傻,不會是現在活得這般痛苦的樣子,靳茗泉寧可她再傻點,最好傻得失去他也不要緊。
  那他就可以這樣在有限的生命裡給她所有的溫柔,把痛留給自己帶走就好。
  牧尋歌抽了抽鼻子,她現在連聲音都好難聽。
  「……清蒸水煮魚。」
  「好,把妳這張小花臉擦一擦,帶妳上館子補個身。」
  「我不要蔥花……」
  「嗯,我記得——」

曉歌/END 2017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