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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結伴
　　
　　秋日下午，三鳥川河畔，一如往常地聚集了許多孩童。
　　他們都是來自附近住戶的孩子，大部分就近就讀了三鳥川小學。由於那是間規模不大的學校、一個年級只有兩個班，學生總數並不多，所以孩子們基本上都互相認識，總是一同在距離學校不遠的河畔空地嬉戲。
　　不過這一天，孩子們之中多了一個奇怪的陌生人。
　　
　　最開始還沒人注意到那個陌生人正在走近－－因為三鳥川沿岸來來去去的人還不少－－但那個陌生人的外表實在太引人注意了，所以在他經過孩子們身邊時，一個男孩忽然停下來原本的遊戲，叫了一聲：「看！」其他孩子聞言，一起向陌生人看去。
　　那個陌生人也發現自己一瞬間變成了受注目的焦點，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稍稍轉身、面對孩子們－－用他那張畫著大大笑容、戴著面具的奇怪臉孔。
　　「你們好～」向盯著他發怔的孩子們招呼。
　　面具下面傳來的聲音有點悶，不過除此之外，聽起來只是個很普通的男人的聲音，語氣還很親切。
　　孩子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個剛才大叫過的男孩第一個開口：「你好奇怪喔，戴著好醜的面具！」
　　其他孩子聽了，有的笑了，有的則跟著七嘴八舌了起來：「你是誰？」「你幹嘛戴面具啊？」「戴起來不會很熱嗎？」「可以借我戴戴看嗎？」
　　那個人被孩子們包圍在中心，十分有耐心地回答問題：「我是一名過路的旅人，你們可以叫我面具先生唷～大家都這樣稱呼我的！這個面具很薄很透氣，所以不會很熱，甚至可以說是冬暖夏涼呢，哈哈！不過很遺憾不能借給你們，因為我得了一種不戴面具就會死的病呢！」
　　「騙人，怎麼可能有這種病！」孩子們哄笑。
　　「唉呀呀，你們這麼不信任我的話，這可真叫人傷心呀～」雖然這麼說，配上面具上畫著的那張咧得老開的嘴，看起來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借我們一下嘛！」一個孩子粗魯地伸手想去摘面具，卻被面具先生巧妙地躲開。
　　「你們就這麼想要我的這副面具嗎？這可真傷腦筋呢～」他以手支額，做出了思考的動作，「這樣吧，我來演奏一首曲子給你們聽，作為交換，你們就不要再對這個面具感興趣了可以嗎？」不等孩子們同意，他就蹲下身、打開了原先提在左手的破舊箱子，從中拿出一把小提琴。
　　「誒，原來是音樂家啊！」「小提琴的話我也有學啊！」「才不要咧，我才不想聽……」在孩子們的吵鬧聲中，面具先生自顧自地拉動弓弦，悠揚的琴音奏起，開始了一首旋律輕快的小曲。伴隨著樂聲，閃著銀色光輝的音符從面具先生身邊流淌而出，圍繞在四周，忽上忽下地飄動、閃爍－－這些是奏者才會產生的挪塔。
　　受到挪塔的感染，孩子們起初還繼續說話，漸漸都安靜了下來，被躍動的琴音所吸引，不由自主地隨著節奏擺動身子，彷彿中了音樂的魔法一般。
　　面具先生盡興地演奏，繞著圈、在孩子們身邊走動，挪塔也隨著他的步伐在空中輕快地舞動。
　　
　　等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在眾人的耳中還留有一絲餘韻之際，面具先生放下了琴，脫下頭上滿是補丁的破帽子、優雅地鞠躬。孩子們又安靜了片刻，才不約而同開始鼓掌。
　　「看你這麼奇怪，想不到竟然是奏者！」「你的挪塔好閃亮，真漂亮！」「好好聽，可以再來一首嗎？」孩子們又簇擁了上去，不過這次比方才還要熱烈。
　　面具先生泰若自然地接受讚美，也大方地又再演奏了幾首曲子，就這樣，跟這群孩子一直玩到了黃昏時分才收手。
　　「謝謝大家，我很開心唷～」孩子們大聲互道再見、解散回家，面具先生則繼續站在原地，熱情地揮動他修長的手臂。
　　等眾人全數離去、河畔邊終於安靜下來時，夕陽已半落，在三鳥川的水面上映出一片橙黃。
　　面具先生的臉被遮住、看不到表情，可是似乎心情愉悅。
　　他收拾好樂器、重新提起為數不多的行李－－一個小提琴盒和一隻帆布袋－－嘴裡悶悶地哼著剛才拉過的其中一首曲子，沿著河畔往前邁開大步。
　　
　　
　　
　　在秋日微涼的晚風中，隱約聽到了另一個哼歌的聲音。
　　
　　面具先生止住聲、停下腳步，好奇地四處張望。不一會兒便發現右前方不遠處，還有一個沒有回家的孩子。
　　夕陽金黃的餘暉暈染在那個孩子的身上，她有些雜亂的長髮呈現金紅的色澤，在風中飄啊飄，在此之中，還有光芒非常非常微弱的半透明音符夾雜。雖然顏色非常淡，但仍看得出來是金色的挪塔。
　　融合在晚霞中的紅色頭髮的女孩，一個小小歌者，朝著三鳥川的方向，輕聲哼歌。
　　
　　面具先生很確定她並不是前幾個小時裡、圍繞在他身邊嬉鬧的孩子中的一員。靜靜聽了幾分鐘，他才慢慢走過去，在她身旁幾步的距離停下。
　　女孩聽到了腳步聲，猛地回頭，歌聲戛然而止，微弱的金色音符也憑空消失。
　　「嗨～」面具先生率先開口，舉起一隻手碰碰帽沿致意，「天要黑了，小妹妹你怎麼還沒回家呀？」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帶著警戒的表情。雖然面具先生很習慣人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反應都很誇張－－驚訝、好奇、覺得有趣或害怕等等，都見怪不怪了－－但像眼前這個年紀的小孩，卻很少會擺出一張如此機警的臉。
　　『看起來也不過八、九歲，卻一臉小大人的樣子呢。』這個念頭飄過腦海。
　　「不要緊張啦，我不是什麼壞人唷！剛剛也在那邊跟其他小孩一起玩了很久，我可完全沒有對他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呀～你應該也有看到吧？」
　　女孩仍然不發一語，卻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面具先生很開心地一拍手：「這就對啦！我來自我介紹一下吧，大家都叫我面具先生，所以你也可以這樣叫唷～我是一個旅人，也是一個小提琴手！」指了指提在手上的琴盒，「你叫什麼名字呢？」
　　女孩雖然沉默著，臉上卻露出了很想開口的神色。面具先生繼續耐心地等著，並一屁股坐在河畔邊的草地上，將視線降到了接近女孩身高的高度，一張笑嘻嘻的面具臉始終對著她沒有轉開。
　　「……紅子。」終於，她輕輕吐出兩個字，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媽媽說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講話……」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是在介意這個呀！」面具先生怔了怔，然後大笑了起來，紅子瞪大眼睛望著他。
　　「抱歉，笑得太過了，只是想說原來我真的看起來這麼可疑……不過，放心啦，既然現在我們已經互相知道名字了，也就不是陌生人啦！對吧，小紅子？」
　　「……」紅子短短的眉毛蹙在一起：「可能吧。」語畢，也跟著坐了下來。
　　「太好了，我們成為朋友啦～那個呀，我剛剛有聽見你唱歌，歌聲非常好呢！你很喜歡唱歌嗎？」
　　「……嗯。」視線向著地上，沒有望向面具先生。
　　「很好呀，喜歡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可是～現在時間已經有點晚了，小紅子不回家沒關係嗎？」此時夕陽已然落到地平線之下，四周被夜色籠罩，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維持著有限的光亮。
　　紅子又沉默，小手握起拳頭、又再放開，重複了幾次這樣的動作才回答：「……媽媽會生氣，可是讓她生氣沒關係。」
　　「這樣嗎～」
　　這個女孩年紀雖小，卻好像有什麼不可言明的苦衷。
　　
　　面具先生平日無所事事，最喜歡管人閒事。他一拍大腿，倏地站了起來，同時拉著紅子的手，歡愉地大聲道：「既～然這樣，那我們一起去市中心晃晃吧！稍早走來這邊的路上，聽到大家都在說今天市長要舉辦一場餐會呢！反正小紅子不想回家，一個人在這邊又很危險，乾脆就跟我一起去餐會玩玩吧？」
　　紅子突然被拉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一臉驚訝地瞪著面具先生，似乎很想看清面具下面那張臉到底是擺著什麼樣的表情。
　　「還是你現在就要回家了？」對方語調輕鬆地繼續追問，可是卻牽著女孩的手不放。
　　「我……」紅子看起來非常掙扎，小小的腦袋中似乎正在進行一場非常激烈的拉扯與爭鬥，停頓了許久，她才快速地搖了搖頭。
　　「不要回家？所以～我們就出發囉？」又快速點兩下頭。
　　對於這樣可愛的反應，面具先生發出一聲非常低微的輕笑。
　　「好，那，小紅子，今天回家的時候如果媽媽要罵你的話，你就告訴她你在餐會上吃得多痛快、玩得多愉快，所以她不可以生你的氣啦～」
　　「……嗯！」
　　
　　就這樣，一個又高又瘦的奇怪男人，和一個身高幾乎不及他腰際的安靜女孩，這樣如此不協調的兩人組合在了一起，結伴前行。
　
　
　
2017.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