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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春夜行】


眼看著四月已經結束，五月到來。

中央音樂堂的倒塌、不再響起的時鐘塔與消失的黑狄耶塔，以及睽違十五年再次出現於祭典舞台上的命定搭檔……一下子迎來太多改變，顯得有些浮躁的音咲市。令人格外心安的，是佇立在城市各處的櫻樹，依然一如往昔的燦爛盛放。


「霍爾：
櫻花開得正漂亮呢。這個周日不知你是否有什麼事情需要處理呢？若是有時間的話，一起去賞櫻吧。希望晚上七點的時候，可以在樂滿橋那邊見到你。
——鹿角」

春風吹過白雲藍天、繞過城市每一處街角，又拂過所有市民的臉頰和髮絲，帶著四處飛舞的粉色花瓣和鹿角不改風格的簡訊，一同落在霍爾的書桌上。似乎能聽到她輕聲唸出這些字詞，邀請著搭檔共同前往賞櫻。
這樣的文字映照在藍灰色的瞳眸中，擁有著一雙星空的青年閉上了眼，復又睜開時，裡頭的景色已經轉為在樂滿橋上向他招手的鹿角。

路燈散發微光，靜謐的川面蕩漾皎潔明月，夜晚宛如在公園灑上一層朦朧薄紗。也許是因為時間稍晚，賞櫻的人潮已經散去，這一刻靜得像是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收起手機，跨步走向不被夜色掩蓋住笑意的搭檔。

「霍爾，謝謝你來了。」
她也走下拱橋，用滿面的笑容迎接自己，散發著的光芒讓他不得不稍微別開視線。
「剛好有空啦……說起來，現在天都黑了，這個時候賞櫻？」
「呃，這樣比較好避開人群嘛，霍爾知道的吧。」
鹿角沒有點明，不過想必霍爾已經從那抹苦笑中讀出了意涵——雖然知道這個都市對於音咲祭的愛好與嚮往，不過他們可沒想到，身為「命定搭檔」一事會為生活帶來這麼多的不同：走到哪裡都會被認出來，前來表示感動或想法就算了，要求簽名、合照等等都是層出不窮，甚至還有人特別去到霍爾的課堂或是鹿角的書店。幾個月以來兩人過上了幾乎與名人無所不同的生活，不知該感到開心還是困擾。

好吧，也許還是困擾略勝一籌——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下，鹿角也不好意思無時無刻地展現過度接觸的習慣，明明已經確認了彼此的想法，距離感反而更勝過往。

唉……想到這裡，連霍爾都不禁無奈地嘆氣。

「不過不要緊的，就算是晚上，還是有可以欣賞櫻花的方法！」
語畢，鹿角又露出她招牌的燦笑，勾起霍爾的手自顧自地向河岸走去。

「好、好啦，我自己會走，放開！」
「呵呵，難得沒什麼人在旁邊，稍微讓我撒嬌一下嘛~」
「……隨妳便吧。」
柔軟的身體蹭了上來，引起絲絲熱度傳至臉頰。霍爾只希望入夜的公園足夠昏暗，他可不想轉個頭就看到搭檔更加燦爛的笑顏，很煩，不管是老笑得一臉憨傻的她，還是因此心跳加速的他。

兩人來到了三鳥川上游的船隻停泊場，此時正好有一艘小舟漂在水面上。向管理員稍微打個招呼後，鹿角便要霍爾上船。
想當然耳，不知道對方想幹嘛的霍爾不肯這麼輕易就踏上賊船，但鹿角也不示弱，不斷催促著對方。

「給我等等，妳要幹嘛，不是要賞櫻嗎？還有妳會划船嗎？」
「霍爾先上去嘛，我不會划船也沒關係的，霍爾會對吧！」
「這種話妳好意思說？到底想幹嘛，說清楚！」
「霍爾真囉嗦耶，之後就會知道了，先上船再說啦！」
「妳哪來的厚臉皮說我囉嗦？！」

既是命定搭檔，也是戀人，明明關係已經比以往親密了許多，兩人還是不改這再幼稚不過的鬥嘴，好不容易在管理員來勸架前是上了船。
木製的小舟稱不上多大，但草綠的船身與亮橘的內裝倒是頗為精緻。兩個人也許是最舒適的乘載人數。偶爾經過三鳥川時，的確也會看到乘著雙人的木舟。

向岸上的管理員揮手道別，他們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
鹿角遲遲不發一語，霍爾也還搞不清楚狀況。沉默如月色，灑落在兩人之間。

「……所以，妳打算說妳想幹嘛了嗎？」
嘆了口氣，他主動打破這趨近尷尬的氣氛。
即使經由狄耶塔，認定兩人為對方靈魂的互補，有時候霍爾還是搞不懂鹿角的小腦袋瓜到底在想些什麼，正如此刻。

「………」
從方才開始就不斷左顧右盼的搭檔終於是收回視線，可她似乎還是沒有打算開口的意思，綠眸像是望著霍爾，又好似凝視遠方。

不知又經過了多久，應該只有十數秒，卻讓霍爾感覺是度日如年。末了，鹿角才終於緩緩說道，卻又言簡意賅地讓人摸不著頭緒。

「霍爾，看後面。」
「什麼啊……真是的。」
嘴上雖叨念著，霍爾還是照著鹿角的意思轉過頭，瞬間就睜大了雙眼。
「這是……」

他並不是第一次看櫻花。
過去曾經在花季末來過幾次日本，歐洲那邊也不是沒有地方種植櫻樹。只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眼前的景色——

印入眼簾的，首先是一瓣一瓣的櫻花，在月光下散發白與粉交織而成的光點，緩緩飄落於川面，匯聚成宛如以花蕾編織而成的舟筏。
正疑惑那些蓓蕾從何而來，原來是在河岸兩側種滿的櫻樹受涼風邀請，盡情灑落整個春天的美好。圍繞在樹幹周圍的是一盞又一盞的燈籠串，溫黃燈火搖曳，為花樹增添暖意。一切事物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又是另一番絕景。眼前如夢似幻、真實中又參入一絲虛幻，簡直不像人間應有的景色。

一時之間他說不出什麼話，只是好似發楞地望著這幅從未見過的盛景。

「霍爾還喜歡嗎？」
搭檔的聲音透過春嵐從後方傳來，飽含著輕柔的笑意。霍爾又回過身，毫無意外地迎上她無比明亮的笑容。今天鹿角似乎有特別打扮了下，一身以蕾絲妝點的長洋裝是一如雙眼的松花綠，與周遭的一片嫩粉形成色彩上的對比；梳至單邊的麻花辮並沒有多加髮飾，但落在淡金髮絲上的蓓蕾剛好作為點綴。

「之前發現三鳥川河畔也種了很多櫻花樹呢，白天當然也很漂亮，但在入夜後感覺更特別了，所以想帶霍爾來看看，也算是給你一個驚喜吧。」
「唉……早說不就好了嗎，真是的。」
「呵呵，剛才真是不好意思呢……嗚嗚，不要捏我的臉——」
「少囉嗦，這是懲罰。」
他使勁延展軟嫩的頰肉，感受夠了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霍爾才放開手，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她的唇瓣上輕柔地嚐了幾口，留給搭檔因為各種理由而紅通通的臉頰。

「還是謝謝妳啦。」
「唔、呃、嗯，嗯，不會……」
鹿角快速眨了幾下眼，臉上的熱度即使在夜裡也通紅地無法忽視，斷斷續續的言語比初學說話的孩童還不如。
「瞧瞧妳這張蠢臉，還真是讓人發笑啊。」
「什麼、你很失禮，霍爾伯特！」
兩人又打鬧起來，替夜晚的三鳥川增添一絲活力。

唉……結果說起來，還是她在準備驚喜給自己啊。霍爾不禁在心中暗自嘆息。
算了，不管怎樣，她開心就好。
在鹿角沒注意到的地方，霍爾悄悄勾起嘴角，璀璨的一雙星空中，映照出的不是與夜風共舞的櫻瓣，亦不是月下朦朧而夢幻的櫻樹，而是搭檔再柔軟不過的笑靨。

像是想將這一幕烙印在藍灰瞳膜上似的，他沒有再移開眼神，再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