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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蒸騰著薄薄熱氣的紅茶端上桌時,低著頭默默書寫的青年才在紙上剛寫下幾個句子。
歪斜的字體映入眼簾的同時對方似是困窘的舉起手想遮掩,在他給予個鼓勵的淺笑後才默不吭聲的繼續。

長年未握筆的手寫起字來竟比打架艱難。

等待溫熱過的牛奶至描金杯緣擴散、與寶石色澤的茶水融合的空檔。他看著那雙飽經風霜的手緊抓著筆,一撇一劃的從最簡單的詞彙開始練習,偶爾下筆重了些,墨色突兀的在米黃紙上暈染開時青年會不自覺的抿緊下唇,似是懊惱又像對於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

而他也不曾出口責怪,僅僅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偶爾給予不帶攻擊意味的指點。

他的下屬,別人眼中沈默卻踏實的好青年,曾經的殺手,就某個方面而言就是單純的孩子,在被派來殺他,卻在失敗後轉而投靠向他後,脫離不堪回憶泥沼的青年有個乾淨的靈魂,彷彿終年活在黑暗中的人終於探得一線曙光。

而救贖了誰的感覺會使一個人的優越感過分膨脹。但實際上他才是那個該被救贖、卻不具備資格的人。

罪惡感混雜著遺憾是灼燒的疼。

他這輩子似乎都得靠給予來弭平他的愧疚,他沒能對原生家庭付出的愧疚,虧欠太多人的愧疚,都靠著對還在身邊的人超出公事公辦範圍的關心填補內心深處崩塌的大洞。

之所以擠出其實不多的零碎時間教人識字,看人長的還算端正挺拔便拉著自己的裁縫師為他量身打造幾套衣服,是不是出自於此?他不知道。而起初純粹想培養一枚棋子的利用心態如今被參雜了多少其他的複雜情感,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白奧先生。」試探性的呼喚將他從紛擾思緒中拉回,重新掛上溫文微笑,接過寫滿滿滿一面的簿本時他忽然有種家長看小孩作業的錯覺。
「有進步了。」和一開始可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的相比實在大有進展。
鉛筆劃過紙面圈起零星的拼字錯誤,他對青年的學習能力很是滿意。

「是說除了我教過的外,還有什麼想學的字嗎?」
「謝謝。」
「嗯?這個我沒教過你⋯⋯?」
「謝謝。」
待到對方重申一遍相同的話語,他才明白過來,卻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的語塞。
他不值得這份感謝。

「沒什麼,只是想說聲謝謝,我⋯⋯。」看他不發一語,青年似乎有點慌張的再次開口解釋。被髮絲半掩住的耳梢微微泛紅,讓他不禁猜想對方剛才靜靜寫字時是否腦子裡其實都在翻騰著該如何開口。

見狀他也不禁失笑出聲,猶豫了片刻後,伸手輕揉眼前柔軟的淺紫髮絲,像在安撫孩子。「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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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怨無悔是他不敢奢望的夢。

從來不是甚麼光明磊落的好人,不乾淨的手段沒少做過。
希冀靠微不足道的行為來贖罪太過荒唐,但求圖個暫時的清淨無憂,好讓夜半不再輾轉反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