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彌生

不知名的野花清香,被連日的晴朗天氣曬得和煦,春意悄悄沁入了房舍的木板縫隙,團團包圍尚且未察春色的熟睡之人,在枕邊留下這個季節獨有的困倦,人們沒來由地懶散,卻更加引促內心的渴望生長。

朝霧在嘈雜的腳步聲中清醒,遠方不知哪片田野傳來的雞鳴有些走調,像把年久失修的胡琴,不時發出不和諧的擦音。

昨晚她只收到一個指名,那位客人獨身來訪,要求她演奏些喜慶、具祝福意味的曲子,他並未留下過夜,亥時之前便心滿意足地離開,於是朝霧收拾完便早早睡下,少有地一夜無夢。

她裹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小半會,然後才起身慢吞吞地前去盥洗。

晨起,盥洗,進食,小憩,工作,入眠。遊女的生活節奏一般而言都是如此規律的,像設計精巧的袖珍人形,每日都按照既定軌跡行進,她們偶爾抱怨這樣枯燥的生活,卻又依賴著這份習以為常求生。

她們是漂泊而來的花,停靠水岸一側倚著蘆葦生長,扎不了太深的根,在祈求風平浪靜的日子裡等待採擷或者枯萎。

最適合的生存,是恆常不變。

然而今日的松光屋,似乎迎來了一個相對凌亂的早晨。朝霧剛下樓便被四面八方而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正常這個時候屋內的遊女要麼是提前去用餐、要麼是還在睡回籠覺,斷然不會如此熱鬧。

她一頭霧水地靠牆前進,在眾遊女的嘰嘰喳喳之中,勉強聽出是昨晚有個醉得厲害的客人鬧騰了大半夜,甚至砸壞了房間,而早上老闆娘才處理完這件事,轉頭又碰上來自其他遊女屋的惡意競爭行為。

來到裡側的起居空間,遊女們的談論便更肆無忌憚了,朝霧默默找了個角落位置,安靜地清洗臉部。

「──好大一個坑!大概這、這、這麼大,都快要能容得下三個我了。」聲音尖利的留袖新造語氣誇張地說,她的腳咚咚跺地,像是在給其他姊妹們比劃,參與談話的女性們或倒抽口氣、或笑出聲來。

「妳不是吃胖了不少嗎,我看肯定容不下三個,一個半還差不多。」

留袖新造聽了這話可就不服氣了,她佯作嗔怒,隨即響起連串濺水聲與遊女們互相嬉鬧的吃吃竊笑。聽見好多道腳步從身邊跑過,朝霧不禁為她們的童心莞爾,逕自擰乾布巾,細細擦拭肌膚上殘留的水珠。

「妳們還要不要聽嘛!」留袖新造拉長聲,不顧各說各話的一眾女郎,接續往下說道:「昨晚我就在隔壁呀,聽到那麼大的聲音都快嚇壞了,還想著是哪位大爺如此龍精虎猛唷,想得我整晚都沒睡好。早上起來溜到隔壁一看,呀!」

朝霧揉揉發癢的鼻子,順勢以指簡單梳理長髮,她輕搓自然掉落的髮絲,數了數,昨晚睡得安穩,好像掉得少了點。

「我們好好一間和室,疊蓆都給掀翻了,稻稈碎屑撒得到處都是,除了地上那個大洞,就連房樑都是滿滿的刮痕。」她接著說,「要不是親眼見到那位大爺被老闆娘罵,我都要以為隔壁接待的是頭狼妖呢。」

朝霧結束清潔,在遊女們激動評論老闆娘氣得臉有多白的笑聲中離開空間,準備去吃早餐。

席間,放空腦袋在咀嚼食物的朝霧,無意又捕捉到了「狼妖」這個關鍵詞。她仔細一聽,原來早上有個頭戴劣質獸皮面具的小子混入屋內,引發了些許恐慌,甚至驚動附近巡邏的清平組大人前來調查,經過盤問才知道那小子是受人聘雇,專門來製造「松光屋有妖怪出沒」的謠言。

據說他是想混進來後潛伏至夜晚,雇用他的人還囑咐最好挑選身分顯赫的客人騷擾,如此效果才會更加卓著,沒想到這人手腳笨拙,連行燈部屋的門都沒摸到就被發現了。

「那個傢伙沒有吐露雇主,但老闆娘私下說這件事肯定是堺町的三井屋幹的,他們啊──」

嚥下最後一口菜,朝霧安靜地合起掌,她將碗筷歸回集中處,不再關心轉為抨擊其他競爭對手的談話主題,和平常一樣數著步子返回房間。

她的指尖輕掃過窗沿,這側的走廊被太陽斜射著,觸手可及的卻只有早春涼意。人們說太陽黃澄澄的,就像橘子或是蛋黃,每當朝霧伸出手打撈陽光,她總會憶起這些比喻,並想像著帶有酸甜味的半熟蛋熱騰騰地淌過掌心。

回到房內,她握著月牙木梳,坐在梳妝台前無意識地摩娑小抽屜表面的花紋。這座梳妝台是特意訂製的,每個小格子與夾層都刻著不同浮雕,朝霧很喜歡以指去描摹這些細節,她喜歡木頭上不會消失的痕跡。

松光屋不同尋常的這個早晨,讓她有些心慌。

她呆坐片刻,想起昨晚彈奏時感覺三味線的第二弦已有些微磨損,得找個空檔送去給工匠保養,若演出時斷了弦可就不好了。

◆◇◆

接近中午,已有勤勞的遊女前往張見世攬客,吉原的街上也重新揚起喧鬧。白天來訪的客人相對較少,而昨晚被砸壞的房間又是屋裡使用頻率較高的,老闆娘不想使之閒置太久,便加了點價請木材屋從速修理。

老闆娘委託的是城裡頗有名氣的朝日木材屋,接洽的人員表示今日他們正好沒有其他安排,可以立即遣人來評估損壞狀況,若過程順利,當天就能著手開始工程。

朝霧抱著收在木盒中的三味線下樓時,便與幾名大工擦肩而過,她聽對方動靜似是扛著重物,忙緊貼牆面小步挪動,以免一不小心釀成事故。

她想找個空閒的若者協助把三味線帶去給相熟的工匠,然而周遭混亂的諸多陌生聲響,令她有些寸步難行。

還有些煩躁。

關於脾氣不好的醉客、或是至今仍未明朗的狼妖目擊案,一大早的擔憂與惶然好像又隨著屋內的熱絡氛圍煙消雲散了。三兩遊女趴在欄杆邊瞧捲起袖的大工,隔空衡量著做粗活的男人們的肩臂肌肉,低聲閒聊至興奮處,她們笑得花枝亂顫。

她們在看,他們何嘗不在看。

「好痛!」

「啪」地一聲脆響,年輕的學徒捂住腦袋,瞬間收起略顯蕩漾的笑容,他訕然回首,看向手持摺扇、眼神微妙的華服青年:「當、當家,您幹嘛打我啊?」

「真沒出息,看得兩眼都發直了。」榎本搖著扇,口吻嫌棄地評價,「不如晚上你留下好好開個眼界?」

「絕對不可以,我會被未婚妻打死的。」學徒慌忙擺手,深怕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當家真的把他撇在這裡過夜。

「在這之前你師父會先打死你。哪。」榎本似笑非笑地指了指不遠處雙手叉腰、眉頭緊鎖的中年人,見那學徒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僵硬,他涼涼地補充:「我聽他叫你七、八聲了。」

愉悅地目送學徒抱頭奔往面色鐵青的師父,榎本側頭往二樓的一眾遊女望去,彎起眼細細地審視著。

他今天披著一件繪有引翅鳳凰的亮色系打褂,有眼尖的女郎認出了那是城裡一名擅長京友禪染的職人手筆,在柔和主色的基礎上加入數種色彩調和,使其具備繁複厚實的典雅韻味,而鳳凰翅羽又以精緻繡面覆蓋、搭配重點位置的金箔強調輪廓,整身服裝既招搖又不失大氣。

過去榎本鮮少在遊女屋尋樂,他喜歡在接近傍晚時分到吉原散步,沿著仲之町觀賞整片張見世,看看最近遊女之間流行什麼樣的服飾打扮,因此松光屋有不少遊女不認識他,只以為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少爺。

「姊姊,這個人長得可真好看,他一直盯著這邊,是不是喜歡姊姊呀?」二樓圍觀的遊女之中,一名年幼的禿捧著臉蛋天真地問。

「妳以為他是在看我們?那傢伙是在看我們穿的衣裳。」資歷較長的那名遊女哼道,半是埋怨半是羨慕地嘟囔:「那件打褂要花多少錢啊……嘖。」

完全被摸清意圖的榎本在心底默默給遊女們的裝扮評完分,隨即失了興趣,不顧幾名美人殷勤地朝他招手,他兀自在門邊東張西望,試圖找到比樓上房間那個大洞更有趣的事物。

可惜附近除了各自專注在工作上的人們以外,實在尋不出其他驚喜,榎本甚感索然無味地闔起扇子,打算隨機去攔一名遊女打聽八卦,目光流轉間,忽然有一抹白影鬼使神差地勾起了他的注意。

像花團錦簇裡不知何人無意中落下的羽毛。

他推開擋住了視線的某位大工,盯緊那個素色的背影,直直朝前走去。

渾未發現有雙眼睛在注視自己的朝霧,得知了她要找的那名若者正在廚房附近偷閒,一邊打著可以順路去取些新做點心的主意、她心不在焉地轉過身,待她意識到面前有個人的時候已來不及煞住腳,她和對方相撞,幸虧兩人速度都不快,中間又隔了木盒作緩衝。

朝霧吃了一驚,站穩腳步後忙賠禮道:「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您。」

相較最多是被推了一下的朝霧,沒預料到她會忽然折返、紮紮實實被木盒邊角撞上的榎本瞪圓了眼,震驚之餘竟沒能及時答話,他習慣性張開摺扇搖了兩下定定神,又摸摸有點疼的肋骨,整理好表情,彎起眼哂道:「嗯?這就完了?」

「嗯?」朝霧一呆,在記憶中搜尋了一遍,確定是不熟悉的聲音,她想了想,溫聲又道:「不好意思,今天進出的人數較多,我的眼睛不太方便……適才急著想將樂器託人送去工匠處保養,疏忽之下撞到了您。您是否有受傷呢?」

榎本聞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嘴角掛的微笑便有些黯淡下來,他打量著面前半垂眼簾的嫻靜少女,在她鼻尖前伸出五指晃了晃,見她睫毛都不動一下,便信了她的話。

「哦……原來如此。」榎本意味深長地應聲,他心念微動,悠悠嘆了口氣說:「沒什麼,人總有走神的時候,這不怪妳。只是──」

朝霧原本聽他語氣平和,似是個好說話的人,剛作好隨時能告辭離開的心理準備,就又聽他話鋒一轉,她立即豎起耳朵,專注地聽他下文。

「──只是我感覺胸悶不適,不曉得是天氣濕冷呢,還是走了太多階梯,唔,當然也有這麼點微乎其微的可能是被妳懷裡這個木盒子撞了一下,我也說不好。」榎本搖扇的速度隨他語調加快,他看著外頭春和景明、陽光明媚,偏偏還硬是要擠出兩分哀愁口吻。

「……那您需不需要找個醫師檢查呢?要是落下痼疾就不好了。」聽他一通瞎扯,朝霧努力維持禮節配合著關切道。

「不必白費心思了,沒有用的。」榎本卻發出長嘆,「不過我從小就有個夢想,希望有一天在某個轉角與一位身穿淺色和服、頭戴祥鶴梅間手捏花簪、很可能還會彈奏三味線或者琵琶的梅髮女子相撞,隨後她留下了名字,我們相談甚歡,我的心疾因此不藥而癒。」

這麼長一段話,他說完都不帶換氣的,朝霧聽他起先說「夢想」、收尾卻不打一處地患了「心疾」,中間那串描述又明顯是對照著她的打扮說的,前言不對後語,正所謂通篇胡謅。

油嘴滑舌之徒不少見,像此人這般張口便來還說得煞有其事的可不常有。他語音剛落,朝霧便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全神貫注聽這席廢話,她深吸口氣,恬然笑道:「我會記下的,若哪天巧遇了這樣一名女子,再與您相說。」

語畢,她正欲行禮告辭,卻聽耳邊「唰」地一聲,微風拂面,是榎本持扇阻止了她的動作。

人在一瞬間的反應是最難以控制的,朝霧今日本就有點煩悶,被這麼一攔,饒是她性格再婉約溫順,也免不了下意識的不耐皺眉。

「別忙,我還有話想說呢。」榎本並未錯過她的表情變化,他卻一點不惱,反而加深了笑意,也不再裝模作樣地壓嗓子,恢復為一慣的漫不經心:「所以我猜得沒錯?木盒裡是三味線,還是琵琶呢?」

「如您所言,是三味線。」朝霧歛起內心悶燒著的不悅,輕聲回答。

「這雙手生得真好,演奏起來想必別有一番風景。」榎本彎起了眼,目光流連在朝霧白皙纖柔的十指之間,見她不太自在地縮了縮指尖,像是對他露骨的視線若有所察,他不禁發出輕笑。

榎本聲線清朗,真心笑起來其實嗓音很是悅耳,但朝霧對他早前的言行印象太過糟糕,反而更為惱火起來。

恰在此時,後方由上而下傳來輕快腳步聲,以及禿拉長尾音的呼喚,及時打斷了朝霧不知該如何收拾的情緒:「朝霧姐姐──花魁姐姐說──要找妳……哇!」

禿奔下樓梯,迎面而來的就是榎本的莫測神情,年紀尚小的禿還不知道什麼叫作「笑裡藏刀」,只直覺這名半張臉掩在扇後的華服青年笑得很是可怕,她縮起肩膀,心虛地吐舌:「我、我是來帶話而已的。」

說完,矮小的女孩拔腿就跑。

「也許是有急事,真是不好意思,失陪了。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朝霧飛快地行禮,在榎本反應過來之前抱緊木盒小步繞過他,憑藉對屋內環境的熟悉,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忙碌人群之中。

這次榎本不再阻攔,他看著明顯很想盡快離開、卻又必須顧及腳下與周遭的少女小心地穿越一樓,淺白背影如飛絮般輕飄向遠方,直至不見。

青年一雙橙色眸子忽明忽暗,似隱匿陰影處的飛禽發現了獵物蹤跡,隱遁形跡等待一擊必中的關鍵之刻。

「有趣極了。」他低語道。

文手: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