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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繞之間】

「好久不見,兄弟,再見。」雕著青葉藤的黃銅管一節合入一節,最後短至原本的三分之一,隨著自語的招呼放入紅髮船長的左胸側袋。

面向前方垂暮綴點星子三兩顆,海神號的紅帆收起,船身切過窄小的峽灣水道,尾艙甫離最後一塊立岩,沉而熾的大帆隨即再次展揚,接受自陸地旋至的風流,加速深入回海心的航程。

追逐其後的軍艦因龐大船腹只能嘗試加速,盡快繞過遮蔽目標與捷道的零碎陸塊,直至睜眼目送海神號揚帆暢航,逃脫緝拿賽的人們回頭滿是歡快,欣賞偌大的船身上點亮的幾盞燈火,逐漸在視野中與海平線融合為一。

「就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對吧?」阿瑞莫娜握拳輕擊身旁大副厚實的肩頭,嘴角調皮勾起,低頭拿出邊角磨得光亮的木製羅盤盒,上蓋因撬鎖而悶哼後,吐露明示方位的指示針,「如同我先前說的,先往西再往北,夜色剛好,依照速度明晚前會抵達下一個駐點,只是辛苦大家要熬過一宵,明天順利的話可以在陸上多停留一天。」

「如妳所望,船長。」皮膚黝黑、臉上黥面的瑪納伊亞回應嬌小俏豔的船長,放開船舵讓位給她,雙手叉腰,向舵位前方的主甲板吆喝,給予全船適切的命令與慰勞,才又轉回阿瑞莫娜,說道:「是該告訴我,妳怎麼想到脫離稍早險境的方法了吧?老實說,風險明擺在那,我還是懸著心好一陣子。」

再次笑了起來,握著船舵,阿瑞莫娜坦言直述:「就是那樣啊,直覺。——以及人以外的,我不知道你們,但世界的種種總是豪不吝嗇的向我開展道路,我也不願錯過它們捎來的訊息,我想,也於是我們現在在這裡。」

「還是這樣神奇,但很高興我沒有錯過更多妳的驚喜與冒險,希望一切如此下去,行至無盡。」輕擊回禮,瑪納伊亞在阿瑞莫娜的肩頭也悶上一拳。

「我也是。」微笑給予瑪納伊亞肯定與從容,又轉看左邊船欄外的海面,相比前句僅剩喃喃的音量,阿瑞莫娜瞇起雙眼,對經過肩頭的海風輕道:「我也祈願並將努力,致使結束尚不將至。」

五層的階梯底端走上另一名由赭色馬甲襯出姣好身材,容貌相比阿瑞莫娜更加成熟穩重的女性,拎起米色裙襬並帶著一盞油燈,深金色直髮隨手編垂頸側,朝舵位靠近,阿瑞莫娜對其溫柔的喚道:「伊莎貝拉。」

「聽著聲音,我想我們已經脫離危急狀況了?」最後一階踏上,單掌滑過扶手頂端,油燈隨手安置上舵位一旁的掛鉤,伊莎貝拉不甚在意地關切,阿瑞莫娜則放開舵槳,迎接上去,掌舵權在默契間更換,瑪納伊亞站回舵板,做航向的修飾,隨阿瑞莫娜領著伊莎貝拉移動到船尾。

「妳知道的,」兩人靠近船欄,阿瑞莫娜抬手比向因幽暗而天海合一的遠處,應存在海平線的那方,已遙不易及的來路,「我早說過他們不該浪費他們的放飯時間,不管上頭提供的伙食再怎麼難吃。」說著,兩人任由笑意捧腹宣洩。

「…真想把妳永遠獨佔——我美麗強大的海之花。」擦拭自己眼角因開懷而幾弄出的淚滴,伊莎貝拉捧起阿瑞莫娜精緻的面容,以指腹寵溺地撫過女孩的臉側,撩撥自額頂垂落的髮絲,端詳那對清亮不埋迷惘的棕瞳,纖長翹濃的眼睫,深邃而柔和的眉骨下劃至鼻頂。
而阿瑞莫娜依舊是那般桀驁表情,饋以伊莎貝拉的深情賞視,勾起嘴角,冷不防給予一個唇對唇的覆印,短暫分開互望,接續兩人拉攏彼此肩背腰窩,雙雙陷入黏膩往復。

仿如欲將自身銘印至對方靈魂深處的擁吻之後,阿瑞莫娜睜開眼睛。

入眼的光線稀微,房內佈飾的輪廓殘暈泛泛,她們正沉躺床舖,身後傳來溫熱的肌膚與勻和的鼾息,但沒有以為仍能感受到的潮濕空氣、不一間帶有規則的水聲刮響與晃蕩搖動的空間。
她上身坐起,腦中似乎還在餘夢混淆——假設那方才是夢境,而此於真,然而阿瑞莫娜仍難以定下信任,只能在被中盤起腿,腰桿躬進試圖沉澱的思緒。

一掌柔暖突然攀住右肩,阿瑞莫娜驚詫地毫無防備,上身顫晃在捕捉到關切的訊息後緩下。
「怎麼?」那嗓音是她喜歡的沉靜清澈,伊莎貝拉的探問似遠尤近。

她想起了潮濕腥苦的晚風、映上的光點被墨浪湧噬的星子,以及暗夜揚帆入海後大副與恭維相似的感嘆。
最後,是海洋,於是阿瑞莫娜對伊莎貝拉抿起微笑:「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