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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玖】鏡華水月《案貳之三》


　　天色越來越暗，眼前歪歪扭扭的小路也模糊起來了，出了城鎮進到郊外的森林已經過了有段時間，細微的鬼氣蹤跡還在延續，樹影拉成長長的影子最後交融在一起化為一片黑暗。

　　不過夜晚對鬼來說沒有任何阻礙，即使是在完全黑暗不見光的環境裡，世間萬物的景色依然會映照在那對紅色的眼睛裡，所以夜晚也通常是鬼最活躍的時間。

　　崑西順著鬼氣，繼續往深山走去。

　　一般來說山上應該會充斥著各種動物或蟲鳴鳥叫的環境音，但現在卻一片死寂，彷彿走入了另一個空間，肩膀上的托帕顯然有點心神不寧，崑西伸手順了順牠的尾巴以安慰牠的情緒。

　　突然，毫無預警的，後方發出了突兀的樹枝折斷的聲響，他順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的時候，只看到遠遠的樹叢中燃起一道妖豔的紫色火焰，同時在他回過神時，不知何時頭頂的天空已經變成一潭湖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讓池裡的月影扭曲不堪。

　　這是玖夜的幻境，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和地點展開？

　　還來不及多想，他已經看見黑暗中朝著自己逼近的鮮紅色雙眼，崑西一個矮身，蒼勁的旋風從他的頭頂掃過，帶著一絲涼意，接著絲毫不給他喘息的空間，下一波攻擊已經逼近，在敵人怒浪波濤的攻擊下，幻境的空間也不斷地下著雨，從森林的草地滴落的雨水最終掉入空中的清水中，他甩開眼前的雨水，在和敵人周旋的時候同時試圖製造一些距離為自己創造優勢。

　　鬼的動作一向敏捷迅速，但這隻鬼顯然又是其中的佼佼者，連崑西應付起來都感到有些吃力，對方並沒有給他能夠拉開距離的空檔，攻擊逼得很緊。

　　被迫跟著對方的節奏戰鬥讓崑西有點焦躁，不過就像是察覺到他心底那份不耐煩似的，在他一個旋身向後踏開半步時，一道紫色烈焰憑空出現在他和敵人之間，忌諱火焰的厲害，鬼退後了一步，靜靜地向他的方向看來，雨水中的火焰將他的身形和臉照得明明白白。

　　是那個喪妻的男人。

　　火光在那對鮮紅色的眼瞳裡跳動，在夜色下顯得缺乏感情，只是這麼看著。

　　崑西感到一種難以言喻且沒有任何發散對象的憤怒，他一時之間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記得要讓肩頭的托帕離開去避難，右手的拳頭緊握，並可以感到手上的黃寶石逐漸開始發燙。

　　「沒想到，這年頭連鬼王都會偽裝成鬼師行動了。」男人終於反應過來，嘿嘿笑了兩聲，在火焰築成的高牆的另一端徘徊。「所以，那隻幫你把風的妖怪是你養在身邊的糧食？」

　　「......不是。」

　　玖夜並沒有在幫他把風，他並沒有把玖夜帶在身邊，他也沒有把玖夜當成食物看待，雖然男人的話裡錯誤百出，不過連辯解都讓崑西感到麻煩而且煩厭，所以並不想多說什麼，只是同樣用血紅色的眼睛回瞪著男人，不，那並不是人，稱呼牠為鬼王或許更加貼切一些。

　　「別這麼說，我可以理解，我也喜歡把人類養在身邊，等到時機成熟，挑選恰當的時機再吃掉，味道會比單純的吃更加地美味。那隻妖怪非常美味，你把他養得很好，我剛剛嚐了一點，希望你不會覺得冒犯。所以比起人類，你更喜歡吃妖怪嗎？」

　　「閉嘴。」

　　「我喜歡吃鬼師，我吃掉的第一個鬼師就是把我做成鬼的人，那個美味讓人難忘，總是會下意識地去追求那樣的美味，尤其是看著那些鬼師沿著我布置的鬼氣一步一步踏入陷阱的時候，那份緊張和恐懼，帶著一點確信自己即將成功的喜悅，是最棒的調味料。」

　　鬼王似乎是把他當成是特殊飲食愛好的同好，滔滔不絕地說著，臉上有著幾分得意的顏色，卻也加強了崑西心底的厭惡感和那股無處可去的憤怒。

　　聽對方的言下之意，似乎剛剛已經和玖夜交過手，雖然不知道狐妖的狀態如何，但還有力氣在那之後馬上用幻境圈住他和鬼王，在幻境裡面使用狐火，而且他的右手上的寶石共鳴如往常一樣強烈，可見即使負傷應該也不是太嚴重。

　　他握緊右手的拳頭，將力量緩緩匯集。

　　「......為什麼會和人類成婚？」

　　「為什麼不？找到了上等的食物，卻還捨不得吃掉的時候，會想辦法放在身邊，並保持著隨時都可以吃的狀態吧？要跟人類生活的確很難，一開始我也做不好，但多做幾次，就越來越熟練了，他們一點都不會懷疑，連鬼師都不曾懷疑過我。」鬼王閉起了眼睛，似乎回味無窮的樣子。「要不是太想吃鬼師了，還不會這麼快把她吃掉，感覺是有點可惜了。」

　　鬼王再次睜開眼睛，雨水打濕了他的臉，那對血紅色的雙眼再也不見白天在城鎮上時那麼富含情緒和感情，或許一開始那些就都是刻意偽裝出來的羽衣。

　　「雖然沒吃到鬼師，不過你願意把養著的妖怪拿出來分享的話，這次就這麼算了吧。就當作我們運氣不好，不小心干涉了對方的獵食場。」

　　「......」

　　「哼哼......本來只是想在旁邊做壁上觀，看惡鬼自己鬥得你死我活，倒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變成兩位的盤中飧了。」

　　一抹雪白的身影從天空裡的水面浮起，濺起一片水花，玖夜似笑非笑地倒鉤在水面上，手上撐著一把鵝黃色的油紙傘，替他擋去向著天空墜落的雨點，紫色的長髮垂散在他的肩頭，髮尾漂浮在水面上，十分艷麗。

　　「老朋友，我用幻術困住那個東西，盡快動手消滅了，不要弄髒我的幻境。」

　　「不要命令我。」

　　「沒在命令你，這是催促哪。」

　　玖夜留下悠長的笑聲，整個人影再次融化成一攤水，潑灑在天空的水潭裡，一潭清水被雨水以外的水花給攪亂，波紋更加凌亂，月影已經扭曲得快要看不清楚。

　　橫亙在崑西和鬼王之間的狐火霎時開了一道口，崑西順勢撲上前去，舉起拳頭全力朝鬼王揮去，但對方不愧是速度極快的鬼，這一拳打了個空，而且還趁勢張開利爪往崑西的胸口抓去。

　　說時遲那那時快，紫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樣朝鬼王捲去，扯住了他的手腕，在他分心對付火焰的時候，崑西蓄滿力量的拳頭已經紮紮實實打中他的胸口。

　　並沒有給對方反擊的空閒，崑西左手也同樣蓄滿力量重重擊了出去，雖然是在幻術之中，他的拳頭一樣有殺傷力，和紫色的火焰雙管齊下，他感覺到鬼在手下崩壞的觸感，便加強力量輸出，加快崩解的速度。

　　還好這個鬼王是速度型的，強度上只比普通的鬼還結實一點，在玖夜的幻術牽制下並沒有花費太多力氣就成功完成消滅。

　　崩解的碎片滑過指邊，帶著一片片的記憶碎片，崑西看見了屬於鬼王的記憶。

　　最近的記憶碎片裡鬼王和一名應該是他的妻子的女人相擁在一起，女人笑得很幸福的樣子，從她的瞳孔裡映照出鬼王的眼神充滿了溫柔，再更久以前的記憶，鬼王的身邊伴著不同的女子，在不同的城鎮過生活，還有鬼王陶醉地品嘗著人肉的樣子，跟在鬼師後面得意洋洋露出利爪的樣子，最後是最早的記憶，是他將把自己做成鬼的鬼師活生生啃噬的畫面。

　　鬼，終究是鬼，即使能夠使用人類的語言，有著跟人類相同的面貌，但身為死物的鬼已經是另一種東西。

　　鬼也擁有人性這一說詞，像個笑話似的。

　　當白貂小跳步爬回崑西的肩膀上的時候，他才發現幻境已經解除了，天空變成了普通的星空，沒有水，也沒有下雨，剛剛被雨水打濕的衣服乾燥而清爽，他輕輕撫弄著托帕毛茸茸的尾巴，好半晌心裡什麼也不想，就這樣站在原地。

　　「你這不是配合得挺好的嗎？」

　　身側傳來一聲輕笑，玖夜一旁的密林中現身，蓬鬆的紫色狐尾在他身後晃動著，頭上也有一對靈巧的尖長獸耳，輕微地顫動著。

　　崑西轉頭看向他，突然想起鬼王在襲向自己之前先攻擊過他這件事。

　　「......沒事？」

　　「能有什麼事，就是有點倦了。」玖夜不著痕跡地將話頭敷衍過去，雖然看不出他身上有什麼地方受傷，但看起來氣色真的不太好，眉目間帶著濃濃的疲倦感。興許是知道再待下去會被崑西看出更多破綻，他笑了笑，轉身再次隱入黑暗的叢林之中。「要是知道你們鬼都這麼野蠻，我下次會記得避得更遠。」

　　崑西又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確認玖夜已經完全離開這附近後，才邁開沉重的步伐往城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