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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墓

　　灰濛濛的天空讓視野裡一片陰暗，高大的綠籬帶來的強烈了壓迫感。不論Wade往哪個方向走，看見的永遠都是綠籬，一層又一層恍若沒有出口的迷宮。

　　周圍沒有任何聲響，寧靜得宛若圖書館，但一股緊張、不安襲上心頭，突如其來的感覺讓Wade摸不著頭緒。心臟怦怦地躍動著，催促著他離開這裡。但他不被異樣的情緒驅使，而是冷靜地觀察四周。

　　草葉沙沙地顫抖，一隻兔子從綠籬間探出頭，三瓣嘴和雪白的鼻子抖動著，嬌小的身軀一跳一跳地朝Wade靠近。

　　可愛的小動物緩解了陰鬱沉重的氣氛，Wade朝兔子伸手想抱牠一起離開。但下一秒兔子卻詭異地直起身，以兩隻後腿站立。赤紅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Wade，圓滾滾的眼裡有著無法辨別的情緒。

　　突然間，兔子被看不見的手騰空抓起，碰、碰──狠狠地釘在十字架上。

　　象徵了救贖的十字架上釘著一條獻祭的生命。

　　兔子垂下腦袋，從高高的十字架往下望，一雙紅眼睛依舊盯著Wade不放。Wade並不害怕那隻兔子，此刻他的內心裡反而充滿了哀傷。

　　包圍Wade的綠籬動了起來，一擁而上。黑暗籠罩了視野，被纏繞擠壓讓他難以呼吸。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他，那是道模糊的身影，兩個黑圓的耳釘卻閃閃發亮。

　　那隻手將他拉出綠籬，一瞬間天空明亮起來。

　　Wade睜開眼，按下床頭尚未響起的鬧鐘。他坐起身，但意識仍有些模糊，他不記得夢境裡發生的事情，卻想起了那個有著棕髮灰眸的少年──伊萬。

　　有時候不需要理由，就是想順從直覺去做一些事。今日既不是掃墓的時節，亦不是亡者的忌日，但Wade用完早飯後就打算去看看伊萬。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抱持什麼樣的情緒到伊萬的墓前，僅短短十日的相識並不能讓他有多少懷念，但那樣歷經生死的記憶卻是深深刻印在腦海裡。

　　買了一束白、黃交錯的菊花花束和線香，Wade在墓園管理處借用了水桶和長柄勺子。他走著已經踏過無數次的道路，在一排排相似的墓地裡輕易找到了伊萬的墓碑。

　　這時，另一個人也來到墓前。與伊萬相同的棕髮灰眼，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Wade愣了一下，他和Neil在掃墓時碰過好幾次，但那多半是忌日或節日時，他沒想過突然來掃墓也能碰到對方。雖然有些意外，但他還是主動打了聲招呼。

　　Neil也很訝異會碰到Wade，但他的情緒並不會顯露在臉上，而是平淡地回應了問候。兩個人一起將墓地打掃了一遍，由於經常來祭拜，並沒有很多雜草。

　　然後兩人輪流用長柄勺子將水澆淋在墓碑上，比起第一次時，Neil顯然對日本的祭拜方式更熟練了。

　　濕漉漉的水痕沿著石墓碑蜿蜒而下，看起來像是淚水，但不曉得屬於逝世者還是弔念者。Wade又澆了一勺，直到整個墓碑被水浸透。

　　有民俗學者說最初時澆淋在墓碑上的水會是井水，是往生者出生時接生婆使用過的同一口井的水。向墓碑澆水，是要向亡者表示──你沒有遠離出生的故鄉。但伊萬的故鄉在隔海的俄羅斯，他會思念他的家鄉嗎？

　　這個問題已經無法從伊萬那裡得到解答，但眼前來自俄羅斯的人還有一個。Wade打破一直以來的沉默，向Neil問道：「在異國生活，你會思念故鄉嗎？」

　　「有時候會想念俄羅斯的食物，但現在買進口食品也挺方便的。」Neil沒有正面回答，他從袋子裡拿出一盒點心和幾顆有著繽紛彩繪的蛋放在墓碑前。

　　盒子裡的點心乍看之下像是圓柱形的麵包，但上面卻澆淋了雪白的糖漿，有的撒了果仁和糖粉，有的則是軟糖和繽紛的巧克力裝飾。

　　華麗得像是給小孩子吃的甜點，Wade想起第一次與Neil一起掃墓時，對方抱著一大籃假花往墓碑旁邊插的舉動，猜測那些彩繪蛋和點心會不會又是俄羅斯的習俗。

　　似乎是看出Wade的疑惑，Neil主動解釋道：「今天是俄羅斯的復活節，通常會在這天掃墓，帶著кулич（Kulich）和復活節蛋，慶賀逝世的人前往永恆寧靜的天堂。」

　　Wade這才明白為什麼Neil會在今天來掃墓，俄羅斯的復活節和基督教的復活節日期不同，所以看見彩繪蛋時他也沒想到。

　　將花束分別放在墓碑的兩側，Wade將線香分給Neil，一起向伊萬獻上的祈禱。雖然日本和俄羅斯有著不同的掃墓習俗，但此刻卻很融洽地結合在一起。

　　結束後，他們去歸還水桶和長柄勺子，Neil突然感嘆地說道：「日本的掃墓好安靜。」

　　「嗯？」Wade困惑地看向對方，在他的觀念裡弔念亡者是嚴肅的事情，不明白要怎麼「不安靜」地掃墓。

　　「一起走走？這個得在外面分著吃掉，不能帶回家。」Neil晃著手裡的盒子說，他們找到一處可以休息的長椅。

　　Neil把Kulich和復活節蛋分給Wade，一邊吃一邊繼續剛才的話題：「掃墓後，俄羅斯人會在墓園附近野餐，有時候也會看到街頭表演，大家一邊喝烈酒分享祭拜的食物。」

　　在俄羅斯人的觀念裡安享永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因此掃墓後會用開心的方式一起緬懷逝世者。

　　按照傳統其實Kulich得分給小孩或是流浪漢，但日本人性格謹慎，面對陌生人遞來沒見過的食物肯定不敢拿。

　　Neil瞥了身旁身材纖細的Wade，心想眼前這個應該也算小孩。

　　Wade不曉得Neil的想法，而是好奇地打量手裡的Kulich。甜甜的味道竄入鼻尖，他張嘴咬了一口。雖然外表看起來像麵包，但實際上吃起來卻有著蛋糕的綿密感。裡面還吃得到黑葡萄乾，微酸的葡萄乾與外層的糖霜完美地融合，味道甜而不膩非常美味。

　　兩個人安靜地坐在一起分享食物，沒有尋常日本人掃墓時的嚴肅哀傷，亦沒有俄羅斯人掃墓時的熱鬧歡騰。而是屬於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