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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昭和13年4月

拆開的信封邊緣裸在陽光下,看得見糨糊乾燥後蛤蟆皮一樣的疙瘩,信箋展開後塗黑的色塊幾乎要蓋滿整個版面。

同僚沮喪地站在窗邊盯著塗黑了好幾塊的信紙不發一語,沙沙折起後塞進口袋。榮治把桌面收到只剩塞滿資料的書架與檯燈,雜物都鎖進櫃子,靠上椅子沒有聲音、離開時頭也不回。

同僚都習慣幾乎不會有人寄信給他了,軍方派發的假身份已經成為生命的一部分,當年頭一次對人說自己在震災中死了父母時還會結巴,如今已經無法嘴角帶笑,說起身世來穩重得只差一張描上職稱的名片。時而有不知內情的長官捎來姻緣,他復讀起千篇一律的說法,看著對方的眼神在漫不經心的晃蕩中逐漸凝結。

感謝您的好意、但舍妹如今還住在山上的療養院。

是結核病、很抱歉⋯⋯

震災後、就只剩我倆相依為命,所以目前還沒有⋯⋯。

不、是天皇陛下的恩澤庇蔭的我們兄妹倆。

挺起胸膛、嘹亮有力的嗓音、雙腿跟在提及天皇的同時緊緊併攏,長官詫異的神情在逆光的黑影中一點點軟化。

好好努力吧、帝國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榮治恭謹地道謝、他沒說這話只對了一半。

為了震災前就患病的學長,即便父母的欄位已經抹成空白,當年他仍舊任性地在表格上替學長改了姓氏,把學長描成兄長的感覺有點奇怪,但相較之下,學長才是真正的舉目無親。

深不見底的開支從此有了著落,一有休假他便往山上跑,像在重複著假寐間的夢境,直到午後的拍來的電報將他驚醒。

電報用紙比信箋更薄,小小一張攤開透出淺到幾乎看不見的掌紋。

病危、速來。

他像所有突然接到噩耗的親屬一樣安靜,瞪大的眼睛繃出血絲,乾燥裕裂、擠不出一絲淚水。

搭車過去也要半天,外出批准濕潤的紅章落下得倒是乾脆。多年實驗讓他如今已經不大需要睡眠,到了清早終於能出去的時候,他對春日清晨裡仍然刺骨水溫感到麻木,髒污的鏡面裡、眼窩下緣卻止不住地發黑。

山腳下的櫻花已經迎來滿開,不帶任務的外出只能在電車到站後徒步。榮治跑了起來、頭也不回。

樹的顏色跟著上坡變深,榮治拼命地往上跑,為了不讓四周沉鬱的風景將自己吞噬,想著深山裡那一抹從未見過的鮮紅,奔馳的腳步擦過土地,捲起低低的沙塵。

學長換了高處的病房,採光比以前好了。看護用他寄過去的錢,給學長添了更鬆軟的棉被、在窗邊加了窗簾。說清早的日照已經刺眼到會讓他睡不好,醒時就咳、咳得有氣無力,咳傷了喉嚨,連喝水都會痛。

學長已經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幾天。被子拉到蓋過鼻頭,榮治想起還念一高的學長,熄燈後就窩在被子裡看學校禁止的小說、藏在枕頭下睡得脖子痛,一到早上就整個人捲在被子裡賴床。

看護抱歉地說著狀況時好時壞、對著筆挺的軍服反覆鞠躬。實在是不知道哪時候會出事,怕您會趕不上,才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沒事的。」榮治想,今年也許盼得到後院花開,想著突然就什麼都不怕了,
「請讓我們單獨說幾句。」

僻靜的病房只剩他倆,光照都留給了時間所剩無幾的人。

學長睜開眼睛,聽榮治問他剛才是不是在裝睡,修長的眉眼在被子外笑成綿軟的柳葉。

「我夢見一高咧。」學長說。
「我有時候也會夢見。」榮治摸了摸學長冰冷的面頰。學長說起震災前最後的暑假。空蕩的宿舍、淺草寺外盛放的市集和煙花、從神社走九段坂往下可以到書店林立的白川通,隱身煉瓦街小巷裡的喫茶店飄著深苦的咖啡味。
「你那時候是不是把色情雜誌埋在塌塌米下面?」學長問他。
「我想說埋在樹下紙會爛掉。」我有個從老家帶來的樟木盒子,但我還是會怕。
「我說我的餅乾盒給你用咧,結果你不要。」
「那個盒子很漂亮、我捨不得。」榮治說他記不得鐵盒上印這什麼了,就記得那上面鮮紅一片的反光好刺眼。
後來他不肯收,卻在夜裡看見學長把沾了血漬的手帕收了進去。
「你還在榻榻米上面放了小盆栽。」
「我放了酸漿。」
「為什麼是酸漿?」
「剛好正是時候吧,那時候好像是夏天。」而且橘紅色的像燈籠一樣、很好看。

學長從被窩裡伸手,指尖才勾到床邊抽屜的握把就沒了力氣,東西都掉了出來,榮治面無表情地在櫃子倒下前安靜地扶住。

封面單調的小手帳在腳邊壘成小丘,榮治歛眼看著每本都被他用小刀刮花題字和姓名後才交給學長的封面,都是一樣的顏色。

鐵盒跟著從櫥櫃深處滑了出來,鮮紅的烤漆上爬了老皮一樣的鏽斑。鏽斑下一簇簇鮮紅沿著河流畫出倒影,漣漪間竄出探頭的小魚。

學長看著他,看他稍微用力了才把盒子打開。

「好早以前我就打不開了。」學長道謝、搖晃著從被窩中撐起身體,話裡帶著混濁的痰音、已經沒力氣咳出來。

一高灰黑的斗篷露在雪白的床單外。學長好像還在唸一高的時候,小說看著就廢寢忘食,眼鏡和外衣都沒脫便伏在案前睡去。

空蕩的鐵盒裡留著學長最早咳出血的手帕。榮治把鐵盒塞進學長懷裡,把散落滿地的日記本一捧一捧地都塞了進去。

「把蘿蔔、都醃起來。」他邊說,厚實的掌心再高高疊起的小冊上按了又按,學長笑著說會癢,他安靜地只顧著壓。
「你帶回去、以後用得到。」學長說。
「學長留著,我想要就來拿。」
「留在哪?」學長轉頭,另一側的空蕩的床位清空到只剩骨架。

前幾天才抬走一個,聯繫不上任何親屬。

那天晚上後院就在燒東西,東西少到燒起來只像個小火盆。

榮治不說話,找了最厚的外衣把學長裹緊,肩背著學長摸下樓、像背了個感冒的小孩。

山裡的樹終年常綠,濃密的枝葉堆積著隔離時間,他隔一陣子來,鳳凰木在春風裡搖曳著柔軟的青綠,遠看時也像融進了山裡。

「學長、有蛋。」榮治脫了外套交給學長,挽起袖口時不慎繃壞了了鈕扣。
水煮蛋塞在鋁製便當盒裡,學長呼吸帶喘、咬開蛋白吐在盒裡,一口一口吮著鬆軟的蛋黃。
「這裡到了冬天就常下雨。」鐵鏟扎進土裡,掘出的土在一旁堆起小丘。
「沒事的。」
「夏天的時候會有狐狸在那挖洞。」
「沒事的。」
「前幾天聽說是軍方的人來視察,他們都聚在那裡抽菸。」
「沒事的。」
「他們說,這裡位置隱密,拿來做戰時的指揮所會很不錯。」

沒事的。

榮治把洞挖得好深。

「學長,我用得到。」因為你說我用得到。

鐵盒落進深井般的洞裡,落土時聽不見一點聲音,深津爬了過去,喘著氣跟榮治一起、把坑洞一捧一捧地填平。直到最後倒在填平的洞前,榮治把他拉起來,裹著沙土的手掌弄髒了衣衫。

鳳凰木細瘦的枝葉纏繞著爬藤、勾住了鄰旁粗壯濃郁的枝幹,學長靠在榮治懷裡,伸手指了鳳凰木被光輕輕暈染的枝葉尖稍。

「榮治,那裡是不是有花苞?」

榮治瞇眼看了許久,日照刺痛雙眼,而他麻木不覺。

逐漸濕潤的視線勻散了眼前如網的樹影像推散的瘀血。鳳凰木水脆的新綠融進葉片間稀疏的光裡,直到和四周如一的深綠融合到好似深不見底。擺盪著好似有光灑落一高厚厚的斗篷,順著圓弧的肩線映出反光。

風來了。吹著滿山的樹沙沙作響、吹散交織糾纏的枝葉、吹乾榮治細細滑落面頰的眼淚。學長的手垂在身側,裹著春風一樣的微涼。

榮治抱著學長,像抱著個熟睡的小孩,沈浸在身不見底的夢裡。那裡有滿開的鮮紅綿延河岸,清澈的水底有魚徐徐擺動尾鰭。

「榮治、要多笑。」學長從好遠的地方來、也像從好近的地方來。
「多笑?」榮治盯著一片綠的樹梢、好似時間已經快轉入夏。那年學長在一高滿開的櫻花下折枝湊近臉旁,酥軟的花瓣和褲裙粗糙的衣料在面頰搔癢,仰望的視野裡有著綿密的光和ㄅ影落在學長白皙的面頰,榮治對著學長說癢、盛放的櫻花猝不及防地湊近鼻尖,癢得他在連環的噴嚏裡不住地哀叫。

學長、故意捉弄我嗎?花粉嗆得榮治眼淚直流。

記著這感覺、你以後用得到。學長柔聲說著、在光裡摀著嘴輕輕咳了兩聲。

榮治想起學長的話,微張的嘴磕磕絆絆地闔起、直到緊閉。學長的聲音在風裡遠去。

新填的土坑已經被風鋪了薄薄的綠葉掩蓋邊緣,榮治抱著學長往回走。風吹過光光的頭頂,吹走學長的體溫、吹過身後終年常綠的山林。他們在風裡永遠年輕。

數月後,軍方徵用療養院。搬空後的病社接連再被冰冷的設備桌椅一一填滿。榮治在新分配的房間開窗俯瞰,一片灰綠的視野裡ㄧ抹彷彿曬過的鮮綠在日照下若隱若現。鳳凰木似乎已經停止生長,凸出土地的樹根外又長出了柔軟的幼草。

那裡又像最初什麼也沒有的時候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