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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時間軌跡

伊諾克牽著無人機走呀走著，天南地北的聊，聊無人機各式各樣的前世，聊伊諾克小時候在被隔離時讀了什麼書，聊無人機前幾天又發現的米諾小秘密，聊艾維斯天然單純而搞出的小烏龍⋯⋯
沒有人提出要搭乘交通工具，他們只是慢慢的走著，慢慢的，無人機配合伊諾克越來越沈重拖沓的腳步，最後走到陣列與散碼區交界，一個杳無人煙的空曠空間時，他們的話題剛好結束。

「無人機，前幾天你提的問題，我還沒回答你。」伊諾克清了清喉嚨，努力說清楚每一字每一句：「你猜測的沒錯，我快要撐不住了。」
身體崩壞的速度超出預期，他原本以為，能活到看見自己的妹妹與愛人擁有幸福，但體內殘酷肆虐的孢子似乎並不願意留給自己更多的時間。
上一次的睡眠時間已經來到一週，雖然醒來後身體並沒有太大的痛楚，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用睡眠換來的壓抑。身體機能會為了活命，在下一次出現一週以上的睡眠恢復期。
睡眠恢復期越拉越長，越拉越長，與其緊張猜測哪一天的睡眠便是永眠，不如在軀體真正死亡之前讓無人機寄生，無人機還可以用這副軀體最後的時間軌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對不起，我在最後還那麼冠冕堂皇的說找到了讓你變成人類的方式，讓你希冀著奇蹟跟我走來這裡，結果⋯⋯只是讓你寄生一具命懸一線的軀體⋯⋯」
如果時間再多一些⋯⋯再多一些些⋯⋯誰知道能不能找到方法呢？
誰都不知道，只知道伊諾克的身體沒辦法撐那麼久。
「⋯⋯我真的很過分呢。」
都不知道自己是想讓自己的愛人體驗人生，還是讓自己的愛人失去堅不可摧的生命軌跡。
如果無人機不寄生自己，是可以用那具無頭的屍體過著永續生命的。
那寄生自己⋯⋯真的是對他的好嗎？
「好希望，自己能不戴手套，真正的觸碰你啊。」
聽說，肢體接觸能讓彼此更了解對方在想些什麼。
只是聽說，因為他們從未有機會驗證。
⋯⋯！
「啊不對，現在就可以呀，我在想什麼。」
伊諾克笑著，那耀眼的笑在蒼白的面容上像是燃盡所有的力氣，他拔掉手套，修長白皙的手指附上無人機的鳥籠，頭靠到籠柱上。
那瞬間，一串黑紅亂碼沿著那雙手，失控地纏上伊諾克全身。

「⋯⋯不⋯⋯伊諾克⋯⋯」
從伊諾克的真正想法吐露出來的那一刻起，無人機便沒有停止過哭泣，豆大的淚珠在鳥籠內已經積成一小攤水，傾溢出的淚沾濕了衣襟，也沾濕了靠在籠前的藍綠色髮絲。

「別哭，你要成為人類了呢。」
接觸果然能更理解對方的想法，人類與病毒亦能成立⋯⋯無人機是希望變成人類的，雖然應該是並不想以寄生自己為契機。
伊諾克依舊是笑著：「一成為人類就能抽高三十公分很爽欸，再告訴我上層空氣有沒有你每次嗆我的時候說的那樣清新。」

伊諾克似是沒有感覺到被病毒感染的痛楚般打趣著，或者他平時身體上的疼痛比這更加劇烈？
無人機不知道，因為他從未說過那個折磨著自己的痛苦是怎麼樣的，就算自己問了，也會得到「這麼大了怎麼還怕痛」的回答。

怎麼可能不怕痛，長大了又不是感知神經被吃掉了。
無人機在翻遍人類寶典與各種醫書後確認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也更加確定伊諾克說的不痛只是希望不要他擔心。
但這樣的貼心只讓他覺得心裡亂糟糟的。

——多跟我說一些會怎麼樣嗎？我跟其他人都一樣，只能接觸你表現快樂的時候嗎？——

這話在之前無人機就跟伊諾克說過了，也在他怔愣後得到「我會說實話的」的回覆。
想到這裡，無人機抖著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痛嗎？伊諾克。」

「痛啊，一想到之後不能再逗你開心⋯⋯就覺得心裡好痛呢。」

原來自己還是會哽咽。
已經做過好久好久的心理準備了，怎麼還是會這麼難過，怎麼還是會這麼痛呢。
無人機從鳥籠縫中探出頭，輕輕地貼上伊諾克頰側。
這樣在一般情侶眼中再簡單不過的舉動，卻是伊諾克與無人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親密的互動。

人類直接碰觸病毒的肌膚會無法控制的格式化，伊諾克在前線醫療時見證過，但他也發現，只要那種病毒進而支配被自己格式化的軀體，那軀體便會重置成原本的模樣。
還好能夠重置，不然讓無人機之後得到左邊頰側格式化的軀體，雖然是人類，但也會讓其他人不願接近。
無人機瞪大著眼，眼前是不斷出現格式化晶體方塊的伊諾克，但還未被沾染的右邊頰側還是那溫暖的半個微笑：「放心，之後你和人類做這個動作，會是很溫暖很幸福的。」

「⋯⋯我現在也很溫暖很幸福，跟自己是不是人類根本沒有關係！」無人機啞著音糾正道。

「啊，是嗎，能聽到這個答案真的很快樂。」

⋯⋯
（然後遺言，達成之後要做些什麼的共識）
⋯⋯

「⋯⋯好想再多說一點，但我好睏⋯⋯可惡⋯⋯明明都睡一個星期多了還這麼睏⋯⋯」伊諾克僅剩的右眼困頓地眨了眨。
無人機撐著伊諾克的身體慢慢坐下，讓漸漸失去力氣的伊諾克臥在自己懷裡。
「⋯⋯伊諾克⋯⋯能遇到你，我真的好幸運。」
「⋯⋯你這麼善良，前幾世卻都遇到那麼多破事，把好運積到這一次遇上我也是應該的。」
就算生命走到最後，伊諾克的招牌自誇也一點都不會少。
「但如果你不想要再傷害人，也不想找其他軀體的話⋯⋯生命是會斷送在我身體裡的哦。」伊諾克笑瞇起眼：「跟我的身體一起死好像很浪漫，但我希望⋯⋯你還能繼續體驗幸福⋯⋯」
「夠了，夠久了。」無人機捉住一絲伊諾克的幽默，努力破涕為笑：「再過下去也不會比跟你相處來的幸福。」

「⋯⋯哎呀，今天你說出的話根本能寫成一篇情話寶典。」
「你也不遑多讓。」
一人一病毒相視，又如之前一樣笑著。

「赤蛇，抱抱我吧。」
「⋯⋯不能不要那麼快嗎⋯⋯」

抱住對方，讓自己身上的赤蛇纏上對方的身體，這個寄生就算是完成了。
而這一抱，伊諾克也就真正消失了。

「⋯⋯那親一個試試吧？」伊諾克打算什麼之前沒體會過的都體會看看。
「我不要連你的聲音都不能聽！」但這一親，伊諾克僅存的右半嘴巴也會開始格式化。

「⋯⋯赤蛇⋯⋯我愛你⋯⋯」伊諾克笑著的眼漸漸閉起：「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伊諾克，我愛你⋯⋯」
無人機滴盡最後一枚眼淚，頃向前吻上伊諾克停滯住的唇，同時用力地擁抱住他。

一定是自己的吻吻住了伊諾克未完的話，才不是⋯⋯才不是伊諾克撐不到說完話呢。

赤紅的蛇灼燒般亮起，扭著身子，盤旋著竄上伊諾克的軀體！
無人機的紅色鴉眼闔上，仰躺在地，全身泛著青色光芒，分解成一塊塊晶體一串串亂碼，最終消散，消融在空氣之中。

杳無人煙的空間，在閃過一青一赤的光芒後，重歸寧靜。
僅存在地的那句軀體不知躺了多久，才慢慢地坐了起身。

「他」縮起身子，雙手附上重置後恢復正常的雙眼，泣不成聲。
世界依舊運轉，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唯有男子腰腹閃著的熠熠紅光，那妖艷的蛇紋記錄住此地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