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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為約》


　　黃沙漫煙，又一日烈陽遍照。

　　一統蒙古各部後，大汗欲征金。泰赤烏部出身的哲別受大汗欣賞，奉為先鋒。
　　軍令既下，哲別無二言，整裝待發。出發前一個夜晚，點完兵馬，他欲稍作休息，借著月光見弓上錚亮，一如沙場歲月，今日仍是耀眼閃芒。
　　「清晨不見日戰事就要吹響，先鋒。」
　　木華黎亦是身披鎧甲，沒有一絲倦意的模樣。哲別的眼神未從弓上偏移半分，他心知自己的任務，也決心自己會勝任。
　　「木華黎，明日過後，金人之血將灑盡這戈壁漠原，為我蒙古大業祭旗。」
　　大將軍看著哲別的紅瞳，專注盯著手上武器，彷彿天地之闊，僅有一事能入哲別之眼，始終如一。
　　「你有一雙銳利更甚刀刃的眼，流著蒼狼之血，狩獵日月，有你開路，我們必旗開得勝。」
月色廣袤無垠，照見二人雄心壯志。蒙古男兒不多話，即使是睡覺也是歇在馬背上，但二人相惜之情早刻於哲別左額上，隨他南征北討。
　　「木華黎。」哲別暫放下武器起身，目光炯炯，對這位大將軍滿是欣賞之情。
　　他很清楚木華黎在為他的疤感到可惜。他們曾身為敵對，統合蒙古自古以來是不可能的事，但成吉思汗非一般人，他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與雷厲風行的行動，才讓他們有成為戰友並肩的機會。
　　就這件事的結果而言，他並不覺得可惜。傷疤對長年征戰的人，更是戰榮勳章。
　　但木華黎就是這麼一個特別的人，他有時能被看穿這單純直率的感情，這對一個軍事領導者而言是有些危險，卻對於哲別而言，是真正信任的交付。

　　他劃破自己的手掌，血汨汨地流了出來。在木華黎驚訝的眼神中，握緊拳頭向木華黎一揮，血灑如舞。
　　「得一友智勇雙全，除大汗外唯你能與我貼背戰鬥，無需多言。」
　　血是戰士的誓言，背後更是致命之處，肯將這兩處毫不猶豫昭示，木華黎登時感動，跟著拔起自己的蒙古刀。
　　「敬你。」他的手掌也劃開了一道血口，隨風灑落三尺黃土。

　　西元1211年，成吉思汗傾率全蒙古軍，俱聞不過十萬，攻向有四、五十萬之勢的金軍。
　　雖敵眾我寡之差過大，但哲別亦是驍勇善戰，他始終箭無虛發，不曾退讓。在蒙古騎兵的優勢與勇戰下，金軍節節敗退。
　　至恆、昌、撫三州棄守，金軍停在野孤嶺，山地地形險惡難測，意在要遏止蒙古的氣勢，無法發揮騎兵優勢。
　　成吉思汗不曾被任何險難考倒，他見野孤嶺終究會限制蒙古的兵種，他們勢必得放棄騎馬，徒步戰鬥，也沒有任何退縮之意。收買金國的石抹明安，徹底了解金軍部署後，他親自下令。
　　「我等需要一名出生入死的勇將，率敢死隊下馬擊破金軍，其餘兵馬待命等待哲別信號，蓄勢追擊至澮河堡，將金軍一網打盡，誰堪重任？」
　　被點名的哲別抬起頭來。他十分明白這項命令下來，將會落在誰的頭上，這一個發揮他好友能力的時刻到來了，他輕而易舉地看到木華黎應答。
　　「不破金軍，不生返！」
　　聲若洪鐘，擲地有聲，迴盪在裡外將士耳內五臟六腑，某些微露疲態的軍士也聽這一席話振聾發聵，頓時激昂鼓舞。
　　哲別低頭微笑，他同感驕傲，儘管內心有多餘的擔憂；他此刻終於明白，為何木華黎會如此在意他的傷疤。

　　在熟悉的肅殺戰場前，哲別依令待在一處高樹上，能俯瞰戰場，隨時依戰況發射信號。
　　他還是帶了一袋戰鬥用的箭鏃，並且真心希望不會有動到任何一個箭鏃的時機。只要木華黎能從戰場中活著回來，那將是蒙古之幸，也是哲別之幸。
　　這並非不信任。
　　哲別左額的疤隱隱作痛。

　　鳴金大作。木華黎帶著敢死大軍自通道發起突擊，直逼完顏承裕軍大營，金軍倉促應戰，一時殺聲四起，刀光劍影。
　　哲別如鷹目銳利的眼鎖定木華黎，他那隨性的外貌與頭髮挺是突兀；輕易見他拔起蒙古刀，陷入敵陣，喝聲不止。身旁的將士一湧而上，淹沒了景色。
　　失去戰馬的蒙古軍顯然沒有前面幾場來得勢如破竹，木華黎卻依舊冷靜地調度、陷陣殺敵，哲別看到金軍一時方寸大亂，雖有人數優勢，卻被木華黎以誘戰各個擊破。
　　戰事越發一面倒，蒙古軍越戰越勇，深知沒有後退路的戰士們為成吉思汗英勇赴死；反觀金軍，傳令不靈，又疲於奔命，對蒙古軍早有畏懼，是以人數發揮不出優勢。
　　哲別站在樹上，感覺全身僵硬，應該沒有需要擔心的。日光昭昭，歷史會為他們的英勇記下，他們終成霸業，不惜成為沙場枯骨。
　　但他見金軍的指揮官旗幟飄揚，完顏九斤已至。在他的喝令中，金軍勉強穩住的腳步，重新集結，試圖包圍蒙古軍。
　　木華黎第一時間為了救自己的副將，而踏前了一步；金軍見機不可失，軍勢如潮水洶湧，包圍了木華黎在內的數十名將士。
　　主帥被圍，蒙古軍想要破包圍陣，但沒有木華黎的指揮，一時無法成功。

　　似是畫面被瞬時速寫，哲別永遠記得他那刻什麼都沒想，手搭在戰鬥用箭矢上，拉開了弓，瞄準了完顏九斤。

　　但見木華黎避開了金軍數刀的攻擊，挺立站在眾人之中，不動如山，巍然自在，高舉著一手，將手掌攤開。
　　是一道新的傷痕，又似那日在月下如祭舞飄灑，為戰場再添腥紅。哲別看得清清楚楚。
　　「不破金軍！」
　　他放下了手中的箭鏃。
　　無需言明，木華黎亦如此回答了他。
　　「不生返－－！」哲別遙遙應答。
　　下一刻，蒙古軍殺勢更甚，木華黎連斬數人，切開一條血路。
　　在完顏九斤的首級被木華黎切下後，射出沾著顏料的信號箭。

　　穿雲破日而至，蒙古軍展開追擊，塵土瀰漫掩人，不見離去的人。

　　後來金朝雖然沒有因此滅亡，野孤嶺戰役卻是金朝轉衰的最重要戰役。
　　木華黎與哲別擔任其中關鍵的角色，在無言的默契中，為蒙古的霸業再添一筆。
　　而他們的情感，更在青史上永留，蔚為佳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