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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風很涼。
走著走著，懷安來到一座樹林旁。
他聽到斷斷續續，有些模糊的歌聲從樹林裡傳來，出於好奇，他循著聲音走進樹林。
一團明亮的火光在眼前晃蕩著。
樹林裡有一塊被樹木包圍的空地，中間升起了一堆營火。有兩個小小的背影並肩坐在火堆前。
懷安走近，那兩人卻完全沒有察覺。他站在兩人身後，發現他們正專注地抬頭仰望著天空，一動也不動。
一邊看著天空，一邊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歌。
那歌聲很美，很溫柔。兩人的聲音很和諧，像他們生來就是為了一起唱歌一樣。其實真要說的話，那並不是什麼天籟般的美妙嗓音，只是這樣的歌聲，輕柔地包圍著一切，在這堆營火前，在這座樹林裡，在這夜空之下，毫無違和地融在空氣中。那是只屬於這裡的歌，只有那樣的聲音才能完好地漫入此時此刻這裡所有的一切，沒有任何一絲絲突兀，讓人一不小心就會忘了歌聲的存在。不如說，它本身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懷安在兩人身旁站了很久，他們只是一直專心地看著天空，哼著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聽著歌聲，漸漸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明明歌聲一直迴繞在耳畔，但在他整個人被聲音包圍後，卻覺得世界安靜得彷彿凝止了一般。
在這樣停滯的空氣中恍恍惚惚，回過神來，懷安發現歌聲不知何時已不再繼續，而那兩人正轉過頭，坐在地上以疑惑的眼神仰望著他。
是兩個女孩，留著一樣的長度到耳垂的短髮，穿著相仿的短袖上衣和短褲，赤腳。
懷安有些不知所措，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其中一個女孩出聲了。
「要一起吃晚餐嗎？」

*

「有人來的話，小夜都會很高興。」
森──另一個女孩對他說道。
夜和森從很久以前就住在樹林裡，久到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過了多久。
「謝謝你來。」夜為了大家的晚餐找食物去了，而森則留在這裡接待他們難得的客人──也就是懷安。「平常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就沒有別人了。雖然小夜從來不說，但她其實很怕寂寞。」
「妳們……」懷安遲疑了下，不曉得自己這樣問會不會太過無禮，「都沒有想過要走出這裡嗎？」
「哎，小夜不想再讓自己跟新的人變熟了。」大概是看出他的遲疑，森給了他一個安撫似的微笑，像是在告訴他「沒關係的喔」。
「……？」懷安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投以疑惑的目光。
森抬頭看著夜空。沒有光害的樹林裡每一顆星星都格外清晰，在墨黑的空中閃爍著。
「小夜是『特別』的人。」她注視著那些發光的星星，「她喜歡的人，最後都會變成星星。」

夜會把喜歡的人變成星星。
這樣說也許不太對，正確一點來說，是夜喜歡的人最後都會變成星星。
每當她認識了一個人，然後漸漸變熟，漸漸在對方身上找到吸引她的地方，她就開始覺得那個人好像會發光一樣。而當她這麼覺得時，對方在她的眼中就會無可遏止的變得很美好，非常非常美好。
夜沒有辦法控制這種覺得別人很美好的心情，當她越覺得一個人美好，就會越來越喜歡那個人，然後那個人在夜的眼中、心中開始發出光芒。
她越喜歡發著光的那些人，他們所散發出的光就越來越亮。
最後，那些她喜歡的人帶著美麗的光芒，變成了夜空中的星星。
而夜就在地上仰望。

「抱歉……我不該問這種讓人傷心的事的。」懷安歉疚地說。
「我想你一定是誤會了。」森輕笑，「那些人，並不是死掉了喔。他們還在各自的世界裡好好地活著，一樣美好得像是會發光。只是……」
森躺下，好讓自己可以更清楚地看見整個夜空。
「他們在夜的世界裡都變成了星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直視著天空，彷彿是要說給那些星星聽似的。
懷安也跟著躺下。他發現躺下之後，那些星星好像變得更多、更亮了。
每一顆都是夜喜歡的人，在遙遠的地方發著光。
聽到這裡，懷安也大概知道自己遇到的應該不是「人類」。至少，絕對不是普通人。他不知道夜跟森在這世間活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是否會老去、死掉。但是望著漫天星辰，他覺得那真的是非常寂寞的一片天空。
要和多少人相遇過，和多少人熟識，喜歡過多少人，才能有這樣佈滿光亮的星空？
夜很喜歡的人都變成星星了。那些人並非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還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如往常的生活，也許有些人會想起夜，也許有些人早已忘了夜……但不論如何，對夜來說他們已經是空中的星，在她無法觸及的位置。因為她太喜歡那些人，那些人發出的光芒太亮太亮，所以在夜的世界中，他們成為一顆顆的星。
而夜從此只能遙望。
「但那從來就不是悲傷的事喔。」森說，「能遇到一個自己喜歡到覺得他會發光的人，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不是嗎？」
夜在世上活了很久很久，遇見過很多人，也喜歡過很多人。那些變成星星的人，也會有死掉的一天，當他們死掉的時候，夜的天空就掉下一顆流星。
她會為這些流星而難過。可是當她看著流星畫過天際，看著那道光芒，也會想起那顆她喜歡的人變成的星星有多麼美好，想起他們的初遇到熟識，想起她開始喜歡那個人的那種美妙的心情，想起她喜歡那個人喜歡到他開始發光，想起那個人變成星星的那個瞬間。
每一顆發著光的星星到殞落之際都還是這麼美好啊。
僅管從他們變成星星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他們變成流星墜落，她都只能夠抬頭仰望。

「但是……」但那不是很寂寞嗎？懷安忍不住想這麼問。
「是很寂寞。」森早已猜到他要說什麼，「所以小夜把自己關在這片樹林，不想再讓自己有機會喜歡別人了。」
森坐起身，「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就坐在這裡，看著天空，等星星掉下來。」
等到所有星星都變成流星落下，夜空中再沒有一點光的時候，夜就會死去。她準備好要結束這美好又寂寞的一生了，所以她不再去喜歡新的人，不再讓自己的空中有新的星星。她開始等舊的星星們一顆顆掉落下來。
於是森為夜升起了營火，陪她一起等那片繁星嘈雜的夜空靜止下來。
「我要陪她等到所有星星都掉光。」
「真是好朋友呢。」懷安輕笑。
「是啊，幸好我沒有那麼美好，」森屈膝，下巴扺在膝蓋上，「幸好我沒有美好到會發光。」
接著她抬起頭，仰望天上的星，用細不可聞的聲著低喃。
「幸好她沒有那麼喜歡我。」

*（第一部分結束）

吃過晚餐後，他們便坐在營火堆前聊天。
懷安告訴夜和森很多自己旅程途中的所見所聞，發現她們出乎意料地對這些事很感興趣。似乎是因為與世隔絕太久，她們聽著他說外界的事情時，時而驚訝，時而讚嘆，對那些高科技和方便的交通工具感到很新鮮。看起來她們真的對樹林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夜看起來很開心，大概她真的如森所說是個怕寂寞的人吧。想到這裡懷安突然有點替她難過，但卻也不能夠做什麼，畢竟自己之於她們不過只是個短暫的過客。
──但至少她們有彼此。
這麼想的話就好一點了，懷安望向營火旁的那兩人，發現森不知何時睡著了。他看著森，想起剛剛在夜還沒有回來以前她所說的話……
「幸好我沒有美好到會發光。」
在那句話之後，她似乎還小聲說了些什麼，只是懷安沒有聽清楚。
他看著熟睡的森，突然發現一件事。
──森沒有被變成星星。
他開始替森感到有些難過。雖然沒有被變成星星表示她可以一直陪著夜，但是這也代表，夜並沒有非常喜歡她。夜大概不討厭她，只是她沒有喜歡她到會讓她成為星星。
而森看起來卻那麼喜歡夜。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很喜歡的人變得不那麼喜歡？」夜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懷安不解地看著她。
「不要那麼喜歡，但是也不要是討厭。」夜說著，望向睡著的森，「有那樣的方法嗎？」
「抱歉……我不知道……」
「這個問題的確太難，」夜嘆了口氣，「我想答案大概根本不存在。」
懷安困惑，「怎麼了嗎？」
夜垂下目光，眼底流轉著複雜的情緒。
「我覺得森快要變成星星了。」

夜很喜歡森。
一直以來她都很喜歡森。只是跟以前那些她喜歡的人有一點點不一樣，她覺得森是特別的。
她不想要森變成星星。
是因為森是自己在樹林中孤獨許久後唯一出現的人嗎？是因為森為她升起那堆溫暖的營火嗎？夜發現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只是很明確地知道自己不想要讓森變成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從前她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雖然會感到寂寞，但她並不害怕那個人變成星星。看著那些自己很喜歡的人在空中閃爍，即便他們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即便她無法和他們說話、無法觸碰他們，她也覺得只要可以看見那些星星發光的樣子就很滿足了。
可是她害怕森離她而去。
所以夜一直很小心，小心地不要讓自己太過喜歡森。

「但這太難了啊。」夜說。
「森她，很早以前就開始在我眼中發光了。」她看著不遠處的森，放輕了聲音，似乎是怕把她吵醒，「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只能盡可能地想辦法不要太喜歡她，想辦法不要讓她變成星星。」
懷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不語。雖然對於自己幫不上忙感到很愧疚，但同時又很清楚這並非自己能力所及的事。
「你大概看不見，但她現在正在發光。」夜走到躺臥著的森身旁，伸出手拂過森周遭的空氣，拂著那些他看不見的光芒。
「那些光變得很亮很亮，」夜抬起頭，閃亮的星星在上方明滅著，「只要再亮一點點，就跟那些星星一樣了。」
「我發現自己沒辦法阻止森變成星星。」夜看起來很無助，有一瞬間懷安有種她會在下一秒哭出來的錯覺。
不管森是否變成星星夜都是痛苦的。她無法壓抑對森的喜歡，也沒辦法忍受森變成一顆離自己很遠的星。

「不要害怕。」

森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睡著，因為她似乎聽到了所有的話。

「就算變成星星，我也會想辦法留在妳身邊。」

夜的眼淚在她說完這句話後落下。而幾乎在同時，森開始發出光芒。
似乎是在即將變成星星的那一瞬間，旁人才能看見那道光。懷安看見森被白色的光包圍，然後光芒漸漸往內收攏，聚成一個很亮的小光點。
光點飄上天空，像一隻發著白光的螢火蟲。它越飄越高，最後加入了夜空中的那片繁星。
懷安已經分不清究竟哪一顆星是森。
但他知道夜一定知道森在哪裡。
「謝謝……」夜無法停止流淚，「……謝謝、謝謝……」
她的頭沒有低下來，一直注視著空中的森。
夜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害怕森變成星星──因為森喜歡她。
從前夜喜歡的那些人，從來沒有像她喜歡他們一樣那麼喜歡她。而夜很清楚這點，所以她才會覺得就算那些人是星星，只要自己還能在地上仰望他們的光芒就很幸福。
但森不一樣。
夜一直看著森變成的星星，一直重複著同樣的話語。
謝謝。
──謝謝妳這麼喜歡我。

突然有一顆星墜落下來。
「森……？」
聽到夜疑惑的聲音，懷安吃驚地看著那顆流星。
那是森。
流星飛快往下墜，砸入營火堆中。

「我說過我會留在這裡。」
森的聲音跟火光一樣溫暖。

那是滿天遙遠的星光都沒有辦法傳遞的溫度。

*

「那些人，並不是死掉了喔。他們還在各自的世界裡好好地活著，一樣美好得像是會發光。」
離開樹林過後很久，懷安才突然想起之前森說過的話。然後他明白了為什麼森會回到夜身旁。
變成星星的人並不會死掉，並不會消失，他們會在各自的世界裡好好地活著。可是森變成星星之後卻消失不見了，然後變成流星，墜入營火堆中，繼續陪伴著夜。
因為夜就是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