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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拒絕的可愛請求——表演〉

J可以了解人貪婪地想要擁有金錢,但⋯⋯這個就有點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

「D,你們家為什麼有Steinway的鋼琴啊?既然沒有人在彈,賣一大筆錢不好嗎?」書房外的J從門框一側探出頭來,向就著午後陽光讀書的D道。

這裡不過是個小讀書室,宅邸中另有一個深的藏書間。從書房門口看進去,牆壁漆成墨綠色,右手邊靠牆的書桌前開了一扇矩形窗,書桌後方還有一個小茶桌和兩張單人沙發。對面與左手邊的牆上掛著些許風景畫和肖像,最右前方的角落有一個柚木書架,Dezil會把近期要看的書一併從藏書間拿出來放在那。

「是『我們』家。」D衝著對方的選詞蹙眉,「鋼琴是以前老頭子留下的。」他大可說到這裡即打著,卻一面放下書本,一面轉身,感嘆自己總是如此甘願為對方解惑,不過伴隨的好處就是掌握引導與塑形J的權力了。

天使踩著輕盈的腳步緩緩進入書房,隨意選了金邊的藏青色單人沙發陷進去,兩肘撐在大腿上,托腮等對方繼續。

「有些人除了擁有可動用的金錢之外,也會購入名貴的『家具』,擺在家裡給客人看,彰顯自己的經濟能力。尤其那群老人自以為古典樂很高尚,因此大多會買樂器,例如同一房間內還有某把不知道叫瓜什麼的小提琴。至於為什麼不賣掉,我覺得它們放那挺合適,搬走的話也會很空虛。」

「喔⋯⋯好吧,我記起來了!」花了一點時間消化後,他作出了這樣的回應。

兩人都清楚這句話的意思:J還是不了解展示慾是什麼感覺,只知道有錢人會買貴重物品放在家裡給人看。

當D轉回去時,陽光依舊落在厚重的書本上,只不過隨著陽光的移動,有一角已經被陰影吃掉。有的時候他倆就喜歡像這樣,安靜地待在一塊。D看著他的書,J琢磨著最近的疑惑,直到後者又提出新的問題。

書本較厚的一側從左邊換到右邊,白皙的雙腿從木地板移至鵝絨坐墊,後來併攏擱在扶手上,書桌的三分之二已經被陰影佔據。D緩緩地又轉頭看陽光的去向,才發現大部分的光目前打在J身上,全身上下顏色清淺的人,自然反射了大部分,如散發聖光般模樣的也與身分相稱。

「可以為我拉一首曲子嗎?」結果今天是由D打破沈默,他輕輕闔上書本,起身直接往琴房走去,可見不認為對方有拒絕的可能性。

「可以啊。不過D你明明不怎麼聽音樂不是嗎?感覺你是視覺型的。」J欣然答應,但也直接地提出其中的奇怪之處。

然而,D這次只是說了一句心血來潮,就隨便應付應付他,頭也不回地走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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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端正地坐在鋼琴凳上,雙手交疊於大腿,以觀眾的身分期待對方的表演。沒錯,「觀」眾,與英文audience中的audio不同,他只是想看J表演的樣子,對於音樂倒沒太大興趣。也因如此,D才選擇小提琴這個據他所知更加動態的樂器。

「D其實只是想看我演奏時的律動吧?」J一面在弓毛上摩擦著松香一面說,「比起其他人類,我覺得D更容易理解一些呢。相處久了,偶爾大概可以猜到你在想什麼。」樂手說罷即開始調音,不給對方回話的機會,或者說,讓對方不必回話也沒關係。

不坦率的樣子讓人心裡感覺很好呀,這或許就是人們說的「可愛」吧。讓我更願意為你演奏了。

提琴手提起氣,為開頭預作準備。以一小束弓毛接觸琴弦,輕輕拉動。

J想像自己是溝底的徘徊者,身在在最晦暗、最深沈之處,身旁除了石子泥濘別無他物⋯⋯直到他看見前方鎂光燈般的鉛直光束。他遲行至那小塊濕潤泛著光澤的沃土,沐浴在潔淨、卻又刺眼的光線下。從那口天井向上望,他看見一縷漸漸垂下的銀絲,那是強韌的、可以帶人脫離泥沼的蜘蛛絲。蒼白纖細的手指才輕觸它,便瞬間纏繞整條手臂,將人向上運送。上升的速度不停加快,即使緊閉雙眼,也可以看見周圍越來越亮,自己逐漸被光明包圍。然而,當速度到達閾值時,攀上蛛絲者的感官逐漸痲痹,直到減速抵達目的地時,才發現又回到了那口天井底。無中生有,又回歸虛無。

於是他向虛無發話。”Knock. Knock.” 但沒有人回who’s there。他只好再大聲一點問。

⋯⋯沒有回應

徘徊者嘗試換個方法,他吹口哨。這次聽見了回音。不,是回應,答者的哨聲更高亢些。向著聲音的來處,他逐漸加快腳步去追尋。

自己的心思竟然有被這個傻瓜猜中的一天,D有些驚詫,但他並不感到氣惱、也沒有一點失態。一方面恐怕自己給予對方的引導是不是太多了,以至於J逐漸走上獨立的道路;一方面又懷疑被瞭解的自己,是否與J更加接近。兩個想法互相背道而馳,D不知道哪個才是正確的,事情只要扯上這位天使,似乎總會變成這樣。

更深入的觀察或許才是現在的最優解。他把注意力放到提琴手身上。

比起開頭,現在他能感覺到整個琴房都隨著響亮的琴聲而震動,D從不知道小木盒發出的聲音可以大到這種程度。J的身子與琴,一下向前傾,彎得低低的,又逐漸向上翻起,向後仰。左手的指頭在指板上快速滑動,並且不斷交替打在黑色的木頭上,有時候甚至會停留在一處前後抖動。D不知道vibrato的用意,只覺得對方真是拼命呢,用力到手都在抖,肌肉也確實在用力著。右手臂在D眼裡更是美麗,上弓與下弓、弓速的快慢、施加在弦上的壓力⋯⋯任何一點不同都使肌肉的線條變化,展現力量的魅力。

這是在活體身上才能看見的美。

曲子已經進行好一陣子,大概接近尾聲了。J的眼神仍舊專注致志,沒有渙散。他胸口綴著好多汗珠,反射由天窗灑下的陽光,汗水難得不讓他感到濕黏噁心,反而看著十分耀眼。鬢旁金色的絲縷稍微被浸濕,合成一綹,耳墜上也好像掛著一滴,搖搖欲墜⋯⋯當弓毛在弦上擦過最後一回,右臂揮出的同時,那顆汗珠劃過光束,落到木地板上。

這是J身上才能看見的美。

「你很美。」D隱約感覺自己可能即將面臨價值觀上另一個重要的轉折。

天使只是放下琴,歪頭衝著對方眯眼笑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