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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醫生的誕生與死亡〉



  打從擁有記憶開始,烏若牽著醫生的手。一雙混濁的黃色眼珠被漆黑袍子佔去所有視線,尖銳鳥喙與面具一樣蒼白,與死人一樣蒼白,眼睛覆蓋玻璃,與此刻的宿主一樣了無生機。
  面具中透出一種刺鼻的香味,是綠薄荷與蜜蜂草,清甜的氣味吸引烏若的注意力,近乎癡迷。還有另一種清淡微苦的香氣。
  黑袍與遍布病患周身的黑斑一樣黑,如喪服,舉城為死者哀悼。
  烏若勉強跟上醫生的腳步,搖搖晃晃,循著氣味前進,希望能離那個味道再近一些。與死者們截然不同的香氣。

  從此她跟著醫生走過一間又一間教堂,經過一片又一片的墓地。最早蓋好的墳墓是聖人的墓,整整齊齊刻上姓名與頭銜,最近的墓則是一個坑,屍體全被扔了進去。
  她在教堂學會識字,大多是拉丁文。醫生教她阿拉伯文,鳥面具後頭傳來的聲音含混不清。烏若似懂非懂的點頭,一面望著遠方河中屍體漂浮的景象。
  黑與白,跟宿主們一樣。

  與醫生生活數年後,她矮小的身子愈發抽高,可到了醫生的肩膀邊就停止發育。記憶中的醫生一樣高大,沉默,但細心。
  她一邊跟醫生學習拉丁文跟阿拉伯文,一邊充當醫生的助手,繞過城鎮的屍體堆,焚燒藥草噴灑醋液,而醫生則用拐杖觸診病人,試圖在傾頹的死亡之勢中盡可能挽救人命。
  大多數是失敗的,少數是成功的。一旦病患痊癒,醫生就會喝杯酒權充慶祝,可他依舊不脫下面具。烏若總是靜靜看著醫生進行低調的慶祝,再凝視屋外的送葬隊伍。
  現在市鎮容不下死者,直接焚燒他們。信徒哭泣著火焚無法得到永生,那是異教徒的儀式。可是誰也沒辦法。
  畢竟大家難逃一死。
  醫生也不例外。

  自從烏若出生,她註定要看遍所有的死亡。
  一向精神奕奕的醫生變得虛弱,疾病是這樣子發生的,先是咳嗽,他們摘了錦葵葉止咳,再削白柳皮緩解頭疼。無論是最尋常的接骨木花與薄荷,還是其他沒試過的療程,但凡用在病患上頭的藥方,醫生全試過一輪。
  無論見過多少次,人必定經歷生死與疾病。
  得知專屬的瘟疫醫生罹患惡疾,他們遭到激烈的驅趕。烏若被醫生顫抖的手拉住,於是她攙扶愈發虛弱的醫生,離開城鎮。

  兩旁道路稀疏,已然見不著房屋,僅有荒廢的農舍孤單矗立。醫生仍然戴著面具,鳥面具曾經能夠隔絕疾病,如今仍舊隔絕他的容貌。
  在椴樹花落的一日,醫生藉口想要休息,讓烏若去取些乾淨的水,自己卻悄悄閉上眼睛。
  烏若沒有哭泣,他們早已討論如何處置身後事。
  她擅自從農舍搬來鋤頭與鏟子,還有一塊原本是包秋收稻草的布,照著醫生的吩咐,先挖出一個坑,用了整個白晝的時間,再趁著夕陽餘暉,取下醫生的所有物品。
  生活這麼長的時間,烏若第一次看見醫生的容貌,那是一張被火焰摧殘過的臉孔,以及不同於本地人的臉,異教徒的臉。她照著異教徒的方式,以白布連同黑袍,裹住醫生的身體,並埋在土坑中,不立墓碑。
  她揹起醫生的行囊,拿起木杖,小心翼翼戴上鳥嘴面具。面具尖端填塞香料與植物,熟悉的氣味填塞鼻間。行囊中有著醫生摘採的藥草葉子,能讓香氣永久持續,有如醫生隨時陪伴。
  從玻璃後面望出去的世界完全不同,更失卻真實性,又能隔絕殘忍。這是一名新誕生的瘟疫醫生所看見的世界。
  烏若的出生讓醫生存在,她的存在讓醫生死亡,這是兩方都明白的事。
  即使如此,伴隨著綠薄荷、檸檬草與沒藥微苦的氣味,她的生命擁有帶來死亡之外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