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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花開之時》 06.離開的人與留下的神

  ※人類俱 X 龍神燭
  ※架空逆龍嫁30題,苦甜系
  ※死亡轉生、現代設定有,各種我流設定注意

06.離開的人與留下的神

  自從大俱利伽羅得知自己早已死亡,以及弟弟太鼓鐘貞宗消失的真相後,燭台切光忠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沒有與對方好好說過話,他知道自己理虧,每每主動開口搭話,才剛說出第一個音節,那個人就像是受到驚嚇的動物,飛快逃得無影無蹤,兩人連眼神都沒有對上。
  但如同鶴丸國永所說,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磨蹭,大俱利伽羅的事不僅牽涉到禁術的爭議,那具強求來的肉體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燭台切光忠小心翼翼地捧起有些沒精神的花菖蒲,這是大俱利伽羅的元神,本體的一切狀態都會忠實反映在花朵上,而如今,它的主人的確沒什麼精神。
  「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窗外點點星光和月亮灑落進來的幽幽銀光,大俱利伽羅趴在桌上細細思考著自己的「生前與死後」種種,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弟弟太鼓鐘貞宗時,是準備前往運送貨物的早晨,那個孩子明明咳得連講話都有些喘,仍堅持抱病起床幫他送行。
  『伽羅哥哥一定要回來哦!小貞會乖乖吃藥,在家裡等你!』
  『好。』
  『咳咳!』
  『對了,貞。』
  『嗯?』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記得到河邊那棵開得最茂盛的苦楝樹下,找一位名叫燭台切光忠的男人,報出我的名字,他應該就會幫你。』
  『我知道了,伽羅哥哥路上小心。』
  那之後呢,大俱利伽羅的記憶有些混亂,他在回程中遭遇到賊襲擊,大人們拿出武器應戰,自己也隨手抓了一根木棍防身,但木棍怎麼敵得過鋒利的刀刃,他看著棍子在面前硬生被劈成兩截,森白的利刃揮砍過來,身體在大腦潛意識的指揮下率先做出閃躲動作,這一刀雖然沒落在腦袋上,卻深深陷進左肩,血液自傷口斷面不斷湧出。
  知覺痛得幾乎麻痺大腦,失血過多讓他頭暈目眩,劇烈的耳鳴蓋過一切砍砍殺殺的碰撞聲,直到雙腳再也無力支撐,他搖搖晃晃地墜落懸崖,眼前的景色從染上鮮血的翠綠樹林瞬間轉換為碧藍天空,那是光望著就會令人感到絕望的藍。
  墜入湍急的溪流時,他想著,自己恐怕得失約了,不論是對弟弟,還是對那位總是笑得很溫柔的龍神。
  『……對不起……』
  脫口而出的話全數化為花白的泡沫。
  等到意識再次恢復,大俱利伽羅已經被沖上布滿砂礫的河岸,左肩的傷依舊流著血,他試著往前爬了幾下,無奈早已耗盡體力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他勉強抬起頭看看四周,不遠處的苦楝樹盛開著紫色的小花朵。
  『你今天也來陪我說話嗎?』
  被茂密枝葉遮蓋住的樹幹似乎垂下一角華麗的袖襬,大俱利伽羅想著,能在最後一刻見到您也就夠了呢……。
  但事實是,燭台切光忠當時並不知道自己遇難,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自己死前最後的念想。
  接下來,大俱利伽羅被燭台切光忠帶回龍神殿,以另一種姿態重新活了過來,正因為是不被允許存在的人,所以他被保護在結界內禁止外出,每天還得喝下苦得不行的湯藥,身體也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到疲累,經常動不動就陷入昏睡。
  過去種種不合理的要求,如今全都解釋得通了。
  「叩叩。」
  緊閉的房門突然被敲響,大俱利伽羅還在猶豫著該不該應門,燭台切光忠倒是直接了當地推開門板走進來。
  「有些話,還是盡早講清楚比較好。」
  「唔、嗯。」
  熟悉的血腥味隨著燭台切光忠的靠近越來越濃烈,大俱利伽羅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是你的元神。」將捧在手心的鮮紅花朵遞到大俱利伽羅面前,燭台切光忠接著說,「為了讓你保持清醒,一直以來都是用我的血澆灌。」
  「什、你……!」
  所以燭台切光忠身上老是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原來全是因為自己。
  「接下來我說的一切都是事實,你可要仔細聽好了。」
  燭台切光忠垂下眼簾,細細說起自從「大俱利伽羅」這個人類死後的事。

  將遺體帶回村落的時候,第一個迎上來的就是太鼓鐘貞宗,孩子看著近乎腐敗的屍骸哭得不能自已,一旁的村民只是喃喃幾句「真可憐啊」、「還那麼年輕」,沒有人願意對這對生死別離的小兄弟伸出援手。
  「那、那個……」
  一名打扮得體的中年男子有些膽怯地湊了過來,他望著燭台切光忠欲言又止。
  「怎麼了?」
  「您是龍神吧?白天大家都看到了,您化龍離去的身姿。」
  「所以呢?」
  「希望您能留下來幫忙治水,我們這村子因為水患的問題,遲遲無法發展起來。」
  這些話,大俱利伽羅也曾經說過。
  「如果……你們能在山上蓋一座宮殿,我可以留下來。」
  「真的嗎?太好了!我們村子有救了!」
  「還有。」
  「是,您盡管吩咐!」
  「好好照顧這個孩子。」燭台切光忠抱著幾乎哭癱在自己懷裡的太鼓鐘貞宗,「記住了,我與他的哥哥有約在先,是他向我祈求在把這裡的水患治好前不要離開。」
  「呃、是!」
  從那之後,村民們加緊趕工替他在山頭蓋了一座華麗的宮殿,離開之前他將太鼓鐘貞宗託付給村長,自己則帶著大俱利伽羅的遺體上山,每天、每天,他獨自望著那名少年殘缺破敗的面容,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過去兩人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雖然理智上知道應該要早些讓對方遁入輪迴,但心中隱約有些不願,他直覺再多等幾天一定會有轉機降臨。
  果不其然,太鼓鐘貞宗莫約在一個月後出現在龍神殿門口。
  孩子並非受到村人不善對待,他只是仍無法接受哥哥離去的事實,於是選在某一天晚上瞞著村長偷偷遛上山,心裡盼望著能再度與龍神見面。
  但他的身體狀況本來就不好,連日勞累、受寒導致病情急轉直下,最終才在瀕臨死亡之際穿過龍神殿的外圍結界。
  燭台切光忠站在門內看著眼前的孩童,那孩子說,『請您先別生氣,村子裡的大家都對我很好,但我也知道自己的病已經沒救了,再活也不過是幾個月而已,以前是伽羅哥哥一直不放棄,拚命工作換取昂貴的藥材我才能活到現在。』
  孩子用有些髒汙的雙掌顫抖地握住燭台切光忠的手,『如果這次我也能幫得上他的忙就好了……所以求求您再幫我一次吧。』
  『就算那會立即要了你的命?』
  『反正我本來就是將死之人,不如就讓我成為伽羅哥哥的一部分,繼續活下去。』
  孩子笑著,淚水卻不斷自圓圓的亮金色大眼中滑落。
  『這是違反天律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
  燭台切光忠嘆了一口氣,他抽手捧住太鼓鐘貞宗的臉,輕輕替孩子抹去臉上的淚痕,『我的確知道天地之間各式各樣的法術,也比人類更了解萬物運作的道理,可是,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治癒人心。』
  『您……不寂寞嗎?』
  『什麼意思?』
  『您獨自活在這世上那麼長久,不想要有個誰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嗎?』太鼓鐘貞宗大力倒吸一口氣,這才勉強忍住差點再度奪眶而出的淚水,『伽羅哥哥離開之後,我才真正感受到孤單,再也沒有人會擔心我有沒有乖乖吃飯,也沒有人會耐著性子陪我聊天,有時候真的會覺得……與其這麼寂寞,不如死掉算了。』
  寂寞嗎?燭台切光忠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太鼓鐘貞宗這一番話確實勾起他內心沉寂已久的情緒波瀾,有些事情只要沒有意識到就不會產生影響,如今,他反倒真的覺得有些寂寞了。
  『就算嘗試了,也有很大的機率會失敗。』
  『沒關係,這樣一來我也算是和伽羅哥哥在另一個世界重逢了。』
  『你真的願意?』
  『嗯。』太鼓鐘貞宗點點頭,『我唯一的要求是,假如成功了,請您不要告訴伽羅哥哥,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自己的氣。』
  『好,我答應你。』
  施法的過程比燭台切光忠預期的要來得順利,太鼓鐘貞宗在失去意識前只對他留下一句話,『未來不論如何,請您不要責怪自己,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
  他將孩子綿軟的身體抱起,接著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密室中,那是以法術強制擴建出來的虛空,只有他才能開啟,大俱利伽羅的遺體也存放在這一片虛無中。
  『但願你的思念能好好傳達給他。』
  靜靜看著孩子失去生氣的臉龐沉入黑暗之中,燭台切光忠帶著太鼓鐘貞宗的衣物、髮飾等物品回到庭院,自行在角落挖了個洞將東西埋入,再壓上幾塊石頭就當作是孩子的衣冠塚。
  從那天開始,燭台切光忠每天都會進入密室觀察新肉體煉成的狀況,無奈脆弱的組織總是在合成之後稍一碰撞就破裂,他想了想,試著供給鎖住大俱利伽羅元神的花菖蒲些許自己的血液,神的血肉堪稱是世上最強的靈藥,既然如此,應該也可以修復人類的肉體。
  而大俱利伽羅的新肉體也的確因此穩固下來,但要讓一個已死之人復活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燭台切光忠在大俱利伽羅的左手臂繪下龍紋,那是以他的靈力刻劃出來的紋路,主要用來鞏固花菖蒲元神與肉體之間的連結,所以每次只要他以血澆灌花朵,龍紋就會產生呼應,降低肉體潰散的速度。
  至於要怎麼讓大俱利伽羅的魂魄回歸,燭台切光忠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把腦筋動到自己身上,他將大俱利伽羅的靈魂與自己做了鏈結,雖然那相當於是縮短他的命去換取另一個人的時間,不過,對於幾乎沒有生命盡頭的他來說,削減那麼幾年壽命根本無關痛癢。

  「鏈結的媒介,就是這個梵文項鍊。」燭台切光忠伸手按住垂落在大俱利伽羅胸口的金屬方塊,「只要你帶著它,不論在哪裡、發生什麼事,我都能立即趕到你身邊。」
  從龍神口中得知的真相遠比自己所想的要來得複雜,大俱利伽羅一時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是靜靜低著頭,看著擱在膝上絞緊的十指。
  「你想怎麼做就做吧,我等你的答案。」
  將圍繞在兩人之間的沉默解讀為憤恨,燭台切光忠起身離開,留給大俱利伽羅獨自思考的空間與時間。
  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位遠古的龍神對自己說過,他的一生中僅會出現一次劫難,那是足以翻天覆地的死劫,挺過了從此一生順遂,若是沒挺過,別說是墮落為惡神,他甚至會因此喪命。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劫難,燭台切光忠想,或許大俱利伽羅就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

  知道所有的一切之後,滿足了嗎?
  大俱利伽羅呆坐在黑暗的房間中,他在心中反覆提問,龍神欺騙了他、奪去弟弟的性命,同時卻也犧牲自己救了他,那麼,他該恨他他嗎?恨這個溫柔得過頭的神。
  復生之後的日子縱使有些辛苦,但大多時候都是快樂的,他還記得燭台切光忠獨自坐在屋頂看夜景的落寞,也記得那人惡作劇得逞時的得意笑容,更多的是發現自己身體不適時的擔憂眼神。
  而他,是那麼的喜歡燭台切光忠。
  在此之前,他一度奢望著如果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或許有機會與對方生死相守。
  可偏偏,他早就是已死之人。
  他並非貪生怕死之人,卻又無比害怕死亡,經歷劫難的身體還清楚記著刀鋒沒入骨肉的痛楚,他一點也不想再體驗一遍這種痛苦。
  可是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自己就這麼走了,總愛逞強的燭台切光忠是不是就再也不會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到底……該怎麼辦……」
  全身的細胞隱隱叫囂著疲憊與疼痛,大俱利伽羅沒有力氣回到柔軟的床榻,最後乾脆趴倒在桌上。
  風神與雷神的告誡迴盪在腦海中,如果他不回到該去的地方,燭台切光忠勢必得用更多血肉餵養他的元神,等到事情再也瞞不住的時候,眾神必定會降下殘酷的責罰。
  答案呼之欲出,甚至沒得選擇,只是他不願意面對。

  晨曦自山的另一頭緩緩照亮大地,也照進敞開的龍神殿,幾隻鳥兒吱吱喳喳地飛進殿內,一下子跳上架子,一下子又啄啄地毯尋找食物。
  燭台切光忠一夜未眠,昨晚離開大俱利伽羅的房間之後,他就獨自靜坐於殿內,望著庭院裡那棵由大俱利伽羅親手栽種的梅樹。
  曾幾何時,他這個鼎鼎大名的遠古龍神也會有感到手足無措的一天。
  「光忠。」
  位於陰影中的燭台切光忠聞聲抬頭,大俱利伽羅站在曦光之中,背著光,雖然看不清表情,那聲飽含各種情緒的呼喚卻堅毅無比。
  「這個,是今天的供品。」
  數朵嬌嫩的粉白小花被捧在掌心裡,大俱利伽羅將一早蒐集來的白梅遞到燭台切光忠眼前。
  「你……想好了?」
  「是的。」
  「答案是?」
  「讓我走吧。」
  完全是意料之內的答覆,燭台切光忠理智上很清楚這才是對彼此最好的選擇,於私心,他卻一點也不想收下那些粉嫩的梅花。
  一旦收下人類的供品,他就得盡力實現這個人的願望。
  「貞的死、我的死,怪不了誰,你只是實現了人們的祈願。」大俱利伽羅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掌覆上燭台切光忠的手,「但這是錯的。」
  大俱利伽羅思考了整整一個晚上,試圖找出最不會傷害到燭台切光忠的方法,接著,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記憶,那是生活在龍神殿的某一天,一對鳥兒為了保護巢裡的蛋,犧牲自己與獵食者拚得兩敗俱傷,他親手將鳥兒的遺體掩埋,再爬到樹上將巢裡的蛋帶回房間保暖,照顧了好些時日,雛鳥們總算順利破殼而出,他看著突破蛋殼後累壞的雛鳥,內心莫名想起那對死去的親鳥,這或許就是一種生命的輪迴。
  不是真的結束,而是下一場旅程的開始。
  他和燭台切光忠也是一樣,遁入輪迴之後他或許會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出生,也許他們又會再次相遇,也許他依舊會喜歡上龍神,然後再次分離。
  「只要你在這裡,我就一定會回來。」第一次,大俱利伽羅鼓起勇氣將燭台切光忠擁入懷,相貼的肌膚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兩人的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你的身邊,就是我的歸宿。」
  環抱著自己的手臂顫抖著,燭台切光忠猶疑了一會兒才抬手回抱住大俱利伽羅,他不想,卻無法不願。
  「你會回來的吧?」
  「一定。」
  「不會像上次一樣了?」
  「嗯。」
  「到時候,可得把欠我的供品一次還清。」
  「好。」
  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燭台切光忠用雙手捧著大俱利伽羅的臉,額頭相抵,他垂眸低語,一團溫暖的金色光點自眉間竄出。
  「……光忠,別哭。」
  「我可是看盡人間哀愁的神,怎麼可能為此流淚。」
  燭台切光忠依舊不肯與大俱利伽羅對上眼。
  「對不起,我只能將你獨自留下。」大俱利伽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撫上燭台切光忠的頰,逐漸失去溫度的指尖仍感覺得到沾染指腹的淚水,「你會原諒我嗎?」
  「……不會,除非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安靜的大殿上只餘下啪答啪答的聲響,那是肉體崩壞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燭台切光忠跪坐在一地散沙前,手上捧著的是一顆慘白的骷髏,他淚流不止,而庭院裡的梅花依舊盛開著,甘甜的香氣融化於空氣中,春意盎然的山林中,再也沒有誰能看到他深藏於心底的孤寂與悲傷。
  他們的初遇是在三月落滿楝花的河岸邊,最後的離別也是在三月。
  綻放的白梅在無風的狀態下,於一片湛藍的晴空中無聲飄落。


  『龍神燭台切光忠觸犯天律,永生永世不得再主動親近人類,否則將因原神崩裂,永遠消失於天地之間,不得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