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Ch4【天馬司昨晚徹夜未眠】(03)


比往日早了一個小時的鬧鐘準時響起,司在晨光中睜開雙眼,多虧了生理時鐘的作用,將意識從睡夢中拔起的過程還不算太痛苦。
據類所說,能輕易入睡或醒來似乎是相當值得稱羨的天賦──當時類的原話是「如果我想在預定的時間內睡著,得提早花半小時調整姿勢,再獻祭兩隻山羊。而在此之上還想準時起床的話,必須把獻祭的山羊數量提高到五隻。」
考慮到類的出席狀況不算差,神代家的車庫後方可能有座山羊養殖場也說不定。
他邊想像著那位不吃蔬菜的友人將大量的草餵給山羊的畫面,邊拖著仍帶有一絲倦怠的身子來到廚房,從冰箱將昨天備好的料一樣一樣拿出。切細的高麗菜絲看上去就像堆成小山牧草一樣。
打著哈欠將洋蔥倒入鍋中,反覆翻炒的動作令人昏昏欲睡,等待洋蔥變得焦黃的過程總是特別漫長,司在逐漸綻放的甘甜香氣中打起哈欠,突然又想起昨晚類半開玩笑地數著他的哈欠,就像幼時練鋼琴,母親溫柔地數著他哪個小節彈錯了幾次一樣有些羞恥。
不是認為打呵欠或彈錯羞恥,而是當這些沒經過他精心打磨的小地方被多加關注,總會令他背脊發癢──那並不代表著不自在,而是混雜了少許喜悅的難為情。
當對方是類時尤其如此。
洋蔥在不慍不火的溫度中逐漸縮水,像是枯萎後又泡過水的葉子。他在將所有洋蔥倒進大盆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從中拿了一人份的絞肉出來,擱在一旁。
這不是縱容。司試圖這麼說服自己,這是為了感謝類陪他寫劇本而準備的謝禮,打著謝禮的名號逼人把不喜歡的食物吞下去的行為未免過於自以為是,既然要送,就該送點讓人高興的東西。
將絞肉分成正好的份量,為了擠出空氣反覆拍打,將尚未下鍋的半成品排得整整齊齊。司意外地喜歡在這些繁瑣卻不花大腦的工作逐漸清醒,這讓他能花上一大段時間慢慢開機,整理好遲鈍而紛亂的思緒,在拍打肉餅間放空腦袋。
料理有著純粹的喜悅,光是在準備時想像對方的笑容就會高興起來,任何人在吃到喜歡的食物都會露出打從心底的微笑。
而他知道類吃到喜歡的食物時是什麼模樣。總是以精心計算過的角度瞇起的眼會微微大睜,帶著平時不大常見的稚氣,咀嚼的速度也會更快一些。說來類不大注重飲食生活,成日將「人類只要攝取足夠的營養就活得下去」等歪理掛在嘴邊,只靠汽水糖就對付掉一餐,能讓隨便至此的傢伙開始對吃多少產生點熱情,姑且也算是一種成就感吧。
燒開的熱油開始劇烈躁動,司著手把肉餅一個個排進鍋中。
「……啊。」
話說回來,沒放洋蔥的漢堡排,不就是普通的絞肉塊嗎?一句疑問在他準備將為類特別留下的肉餅下鍋前驀然冒出。雖然類似乎不大在乎,不如說對他而言八成這樣正好。
──不不不,身為未來的巨星,光是拿塊肉餅交差了事怎麼行。
「哇,好香的味道。」
親愛的妹妹追隨著油脂的香氣晃進廚房時司正好將煎好的漢堡排放進盒中。咲希搖曳著一頭尚未綁起的金髮,探頭探腦地望向爐台,「漢堡排!真好!」
「哼哼,好好期待中午吧!」
「哥哥還偷偷幫自己多帶一個,太狡猾了──」
「那個不是我要吃的啦。」
「真的嗎?」咲希像警戒的幼貓般瞇瞇眼。
「為什麼懷疑啊!」
「感覺哥哥很可疑喔,有種奇怪的味道。」
「煎漢堡排的油煙而已啦。便當在這裡,我去洗個澡。」
「現在?」
「當然!未來的巨星怎麼能帶著一身油煙出門!」
「哼嗯──?」
再這樣下去想藏住心虛就難了,司只得頂著妹妹懷疑的眼光逃進浴室,雖說不過是出門前的晨浴,他還是從頭到腳都用肥皂好好洗了一遍,認真吹乾頭髮以防任何髮絲在自然風乾的途中翹起,將自己打理整齊後才坐上餐桌,彼時咲希已經只剩下味噌湯沒喝了。
「哥哥澡洗很久耶。」
「唔……為了保持完美的姿態,這是必須付出的時間成本!」
基於方才不小心在吹頭髮花了太多的時間,司以平時兩倍的速度收拾掉早餐,與妹妹同時走出家門。
多塞進一塊漢堡排的便當盒,比往日要沉上了一些。

「司君知道蘇格拉底嗎?」
「呃,古希臘時期的哲學家?」
類在接下他遞去的便當盒蓋後,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沒錯,是號稱為哲學之起點的偉大哲學家喲。」
「這點常識我還是知道的啦!筷子拿去。」
「啊、謝謝,讓你多費心了。」
類拿過筷子,在空中裝模作樣地夾了兩下,「說回蘇格拉底的事吧。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他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問蘇格拉底是誰就算了,要他說出蘇格拉底的出生死亡或究竟在幹些什麼就太為難他了。
而顯然這對神代類而言一點也不為難。演出家揮舞著環保筷,彷彿那是落語家的扇子,此舉有違司以往受到的禮儀教育,但他忍住了。
「蘇格拉底是遭判刑而死的。理由嘛……說法有很多種,基本上都是因為當時的法庭認為他的所作所為對神缺乏敬意。有幅很有名的畫作就在描繪這個故事,你應該有在課本上看過吧?」
「或許有吧,我不記得了。」
「據說當時蘇格拉底的學生們為他準備好了逃跑的計畫,但被他回絕了。他的信念不允許他違反雅典的法律,所以他一邊闡述著思想,一邊飲下毒堇汁死去了。」
「……然後呢?你要跟我討論哲學之類的嗎?」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司君。」類大大嘆了口氣,「此刻的我就是蘇格拉底啊。」
「就算是你也膨脹過頭了吧。」
「即使我知道手中的這塊肉排有著致死的劇毒,為了人生信條也不得不慷慨赴死,啊啊,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蘇格拉底的當時心情有多麼悲傷……」
「不要把人家辛苦做出來的東西說得好像有毒一樣!再說你的人生信條不就是不吃蔬菜嗎,少把偏食和維護法律正義相提並論!」
「討厭,我的人生信條才不是不吃蔬菜,是為大家帶來笑容啦。」
「……唔,這麼說也是。」
「所以啊,司君。」
與此同時,類的表情變得異常認真。
「我希望你明白我為你的笑容做了多大的努力。明知道這是塊加了洋蔥的漢堡排,但若我因此將它丟棄,想必會使你感到悲傷吧──我是為此才決定吃下它的。請務必記得這件事。」
「煩死了!不吃就還我!」
要吃要吃。類笑嘻嘻地攔住了他憤而去搶便當盒蓋的手,直接將份量不小的肉排湊向嘴邊。
「……嗯?」
「如何?」
從肉排的斷面中,牽出了一條頗有彈性的白色長絲。
「沒有洋蔥的怪味耶。」
「感想就只有這樣喔!」
虧他這般大費心思準備──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將冰箱剩下的起司絲包進去而已,並不怎麼費力。
「開玩笑的啦。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呢,謝謝你。」
啊,就是這個。
若說他一個早上的努力,全都是為了類此刻彎起的眼角也絕不為過。光是這樣就足夠值得了。
「額外做一份應該很麻煩吧?」
「不會啦,這是謝禮嘛。」
「謝禮?」
「就,每天晚上陪我寫劇本的謝禮?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是了。」
其實司並不喜歡凡事都要找藉口的感覺,就好像他作賊心虛一樣。可惜事實上是,他找不出理所當然地每天為類多帶一份主菜的方法,只能找點不著邊際的藉口塘塞。
劇本這個藉口還能用多久?
「……」
類嚼著因涼掉而變得有韌性的起司絲,滿臉若有所思。
「……說到劇本啊。」
「怎麼了?」
「明天舞台要定期整修對吧?司君有什麼預定嗎?」
「還能有什麼預定,當然就是把劇本寫完啊。」
等舞台整修完就得開始練習了。雖說進度沒有到緊張的地步,但或多或少造成了些許拖延,自然是能盡快就盡快。
「嗯,我想也是呢。所以我有個小提議──」
「提議?」
沾著漢堡排醬汁的筷子再度裝模作樣地夾了兩下。
「明天放學後找個地方一起把剩下的部分完成如何?例如說……哎,畢竟我需要用到一些工具,大概只有我的房間比較方便就是了。」
「類的房間。」
「結束後還能稍稍慶祝放鬆一下,如何呢?」
「放鬆。」
此刻的天馬司不是人類,而是一隻虎皮鸚鵡,只會一個勁兒地重複類講過的單字。
他不是沒去過類房間,也曾和伙伴們一起開過慶祝會,但放鬆是什麼意思?在喜歡的人的房間裡和喜歡的人獨處,還要求他放鬆?對司而言,這比要他現在立刻鑽進大砲裡讓神代類一口氣把他發射到五公里以外還無理取鬧個兩百倍。
「也不是說一定要啦……!我只是覺得,最近開著通話做事的效率很不錯,但這不是很耗手機的電嘛,這也是為了手機電池的壽命和地球環保著想……」
「那個、怎麼說呢……」
「我只是……覺得偶爾待在一起做事感覺挺好的。」
難道神代類有謀殺青春期男高中生的興趣嗎?
是了,據說冬彌他們考前也會開讀書會(據說彰人稱其為單方面的嚴刑拷打),友人之間這點互動再正常不過,有問題的只有天馬司的心態而已。
「……那我就打擾了。」
「太好了,謝謝你。」
或許類憧憬的正是這些親密友人的互動。司無奈地嘆了口氣,誰教他拿神代類的微笑沒轍呢。
「在那之前,我有個請求。」
「請說。」
「可以跟你要頭山羊嗎?」
「山羊?」
「兩頭。」
「兩、兩頭……?」
如果只是為了準時入睡的話兩頭就夠了。大概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