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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寂】海濤

*原著背景、OOC預警
*一方死亡五日DAY4.在喝醉的夜晚跑到海邊對著空氣怒吼了

在代表呼叫鈴被按下的紅燈閃起時神宮寺寂雷還沒有反應過來,醒目的紅光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礙事的殘影。
一秒、兩秒——三秒鐘後,他從座位上「刷」的聲站起,也顧不起小睡時分壓住的紙張是否變的凌亂、桌腳為了駐院挑夜燈的低因咖啡是否在動作時灑到桌面。神宮寺醫生用醫護人員們少見的匆忙披起了原本掛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在內裡的深藍尚未飄落時就離開了看守的勢力範圍。

前職所留下的技巧讓他不至於因為匆匆腳步發出太大的聲響,在夜間被白色冷光籠罩的醫院走廊製造惱人休息的噪音。熟悉的數字使腳步一頓,然後沒有多少猶豫的一把拉開病房的門。
單人病房的電燈並未打開,只有另一頭熱水器的使用燈正閃著與方才呼叫鈴類似的紅光。但並非無法視物,相反地,並沒有被拉上的窗簾使幾乎盈滿的月光如同灑地一片的乳白色牛奶,在這樣的光芒下坐在床上那人的背影如同被細緻的白紗給籠罩著、朦朧的,不真實的像是他曾打趣說過的精靈。
但神宮寺寂雷現在並沒有這樣開玩笑的心情,他注視著那人佇立不動的身影,原本緊拉著門把的手逐漸失去了力道,並未完全關上的房門溜入了路過巡房護士們輕巧的話語聲、笑聲。

「飴村君。」
月光下的精靈這才像是察覺了人類的來訪,哎呀哎呀的吐出驚訝的音階,轉過身。
那雙天藍色眸子對上了寂雷的目光,一點睏意都沒有,靈巧的很。

「我還以為神宮寺醫生要公報私仇放人家一個人不來看看了。」仍臥著素色被單的飴村亂數指了指病床旁觸手可及的呼叫鈴,又指向一旁主治醫師的牌子,白底黑字的寫著男人的名字。
「那我想你對我是有不淺的誤解。」
神宮寺寂雷離開了門邊,熟練的操作起病床旁在夜晚格外醒目的電子儀器,飴村亂數的目光在男人與規律的機械聲打轉著、停留在綠底螢光的起伏線段上,然後移開。
對著螢幕上偏低的數值神宮寺醫生沒有放開那像是可以直接擰死蚊子的眉頭,他又檢查了下點滴裡頭有些混濁的淡粉色液體,化學糖液被沖淡成與血液相同的等張溶液後失去了原本誘人的鮮豔。
「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哪裡誤會了——今天幾號啊?」
「十七號,你昏迷了將近兩個月,飴村君。」
「是喔,怪不得覺得睡的好飽,精神好好。」

飴村亂數漫不經心的說著,就像他只是不過是旁述者而非經歷者一樣。
兩個月前,H曆時代、由中王區所領導的時代終於在轟轟烈烈中劃下句點,主政者讓出了位置給臨時政府接管,催眠麥克風所主導的時代終於結束——而轟轟烈烈是字面上的意思。
難以控制的、極端的反抗軍在未受到指示下炸掉了中王區的建築,所幸那時候裡頭的行政人員等都已經因為戰敗而撤出了,熊熊燃燒的烈火反而如同慶祝的光芒,炙熱的、熱烈的、內心澎湃的。
然而澀谷代表的隊員們卻變了臉色,氣定凝神與霹靂啪啦聲一同碎裂,少見的慌忙告知了他們並未得到的通知——飴村亂數這時候還待在建築裡面。少年打著既然現在都沒事了,那麼他就去逛逛曾經的屬於,而獨自一人溜入已經失去阻隔功能的中王區大門。
歡烈氣氛嘎然而止,慌忙的、嚴肅的在建築物更加崩毀之前找尋那名明媚少年的身影。
他們很快的就在略淺的倒塌瓦礫中找到了明顯的粉色,挖出了腦額正流著血、使那張精緻可愛的臉蛋宛如鬼娃娃一樣的飴村亂數。
幸運的是,他失去了意識,但是還保有生命跡象。
不幸的是,自那天起,腦部受到的傷害讓飴村亂數陷入昏迷,只能夠安靜的躺在新宿市立醫院的單人病房內。

「你的狀態不算很好,不過既然已經醒來了就是最好的結果了⋯⋯現在太晚了,我會替你安排明天的檢查,確認有沒有留下後遺症。」
「哪裡好了,一起床就發現自己被困在敵人的勢力範圍、還被敵人操刀著,我整個人又不好啦。」
「很可惜,早上夢野君和有栖川君才來探病過,如果你可以早個半天醒來就能夠見到他們了。」

少年不快的嘖聲並未逃過醫生的耳朵,他的目光在被提醒之後移到了窗邊正插著向日葵的花瓶,大開的花朵錯把月亮當作太陽遙望著窗外。
神宮寺寂雷分不大清楚飴村亂數在看什麼,少年的目光似乎停留在花上頭,又似是對著正好沒有被建築物遮擋而露出的無邊黑空。
光害之下沒有星點的天空宛如單色畫布,這讓神宮寺寂雷想到了曾有畫家在牆壁上畫上了最後一片葉子的故事。只不過飴村亂數待的樓層高到看不到底下的行道樹,也沒擋作可以畫畫的牆。

「你有什麼想要轉告給夢野君他們的嗎?晚些我會通知他們你已經醒來了,只不過現在的你還需要休息⋯⋯又錯過會面的時間有些可惜。」神宮寺寂雷放輕了語調,就算飴村亂數與他並不交好,也不代表他會放棄對於病人應有的態度,只要少年沒有主動找碴的過分他都可以一笑置之。
聽見問話的亂數轉回腦袋,整個人往後乾脆的靠在枕頭上,頗是認真的思考著,在輸液往下滴了十二滴時才開口。
「嗯——上次去的水族館我很喜歡喔!」
「還有嗎?」
「嗯嗯,那個水母真的好可愛啊!不過聽幻太郎說沒有腦袋也就代表牠不知道自己北困在水族箱裡面了吧,真是無知又幸福呢。」
「我是指,對於你的隊友你沒有什麼想要和他們說的話嗎,畢竟他們都擔心你那麼久了。」

「我很認真的在說啊。」飴村亂數有些不滿的噘起嘴,避免爭執的神宮寺醫生只好先閉起自己的嘴:「我很~喜歡跟我們家posse一起出去玩嘛,還有一郎和左馬刻他們⋯⋯唔,可以的話跟上次一樣再去釣魚肯定很好玩的!我一定要抓到比左馬刻還要大隻的鯊魚——」
「⋯⋯我會替你轉告的。」

神宮寺寂雷轉個念頭想,飴村亂數說的話雖然有些胡鬧,但這樣有精神也不失為一種好事。但隱隱約約的他又覺得哪裡不大對勁了,寂雷很快就意識到,這是對方所熟悉用來岔開話題的手段,很明顯的,飴村亂數並沒有想要跟他好好說話的意思。
他就像是戴上誇張威尼斯面具的演員,表現十足的編織台詞,這時候的飴村亂數除非令面具破碎不然是無堅不摧的。
無論是神宮寺寂雷所好奇他的過往、好奇他在中王區到底都做了什麼事、好奇這一切的劇本他演的如何⋯⋯當然,還有對於自己所傷害過的人,碧棺合歓、神奈備衢等人有沒有保持歉意的態度。
在這樣面具覆蓋的情況下只會得到禁止前進、雖然是帶著笑意但無比排斥的答覆。
或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們都沒有機會像那人如今找到的真正posse一樣交換秘密、將各自表態。

「還有什麼要轉告的嗎?對了,如果會餓的話我讓駐班的人幫你準備一點食物⋯⋯畢竟昏迷了那麼久了,只靠營養劑還是不妥的。」
「哈哈,那就拜託那些小姊姊啦!至於還有什麼其他要說的喔⋯⋯」
天藍色的眸子與他對上,分不清楚是琉璃珠還是無機質的玻璃珠只是盈載了月光,一瞬間,神宮寺寂雷甚至想要避開那過於清晰的目光。
粉髮少年微微張口,嚅囁了下又閉起,隨後才揚起他們都熟悉的微笑弧度。
「寂雷好像是水族館那邊幻太郎說的企鵝喔!又高又大又兇巴巴的,一點也不可愛。」
「嗯,我會記下的。」

然而,飴村亂數並沒有再與曾經TDD的隊友們去釣魚、也沒有再與FP的隊友們去水族館看水母還是企鵝還是兔子。

飴村亂數的好精神一路維持到隔天下午,與聽到消息來探訪的夢野幻太郎他們、山田一郎與碧棺左馬刻他們聊過天,還仗著病人的身分惱橫濱哈士奇要下手也不行後才有了一絲睡意。
神宮寺寂雷看著抱著隊友帶來的熊寶寶的少年對著門口離去的褐藍身影揮了揮手,才蜷進去被窩裡頭,絲毫沒有要與他攀談的意願。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飴村亂數再也沒有睜開眼睛過。

飴村亂數的葬禮比他本人樸素許多,簡單的靈堂、僅僅邀請相關人士與一些過往在設計上有稍微深入交流的友人,且一日就走完了全程。
飴村亂數沒有家人,頂多有類似的、名作創造者的天奴谷零,還有最後所結交的生死之友。
結束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他們的散會是在墓園,各自為墓碑獻上鮮花後還待在那聊了陣,不外乎是那傢伙給他們添了多大的麻煩、發生了什麼逗趣的事情,感傷氣氛中串著難以忽視的笑意。
神宮寺寂雷或許是最冷靜的那個,這對眾人來說並不意外,畢竟身為醫生、甚至曾任軍職的他早已看過太多的生死,悲傷並不會成為絆住他的絲線。

「寂雷先生⋯⋯您還好嗎?」發問的是神奈備衢,身為曾經真正麥克風的受害者他已經脫離了影響,只是長期的臥床使這名少年還不能夠好好行走,今日也是靠著養父將輪椅推來這裡的。
神宮寺寂雷這才發現到自己盯著墓碑看太久了,那裡有束與其他比起來過於突兀的花束——白色的山茶花,來自於有栖川帝統的手筆,本人表示都是白色的應該也可以吧。而莫名的,刻著少年名字墓碑莫名適合這樣的花束。
「不,我沒事的⋯⋯倒是衢君有什麼打算嗎?今天或許可以在外頭吃過晚餐。」
神奈備衢難得拒絕了他的養父的提議,他與山田家說好今天會去他們那邊一趟,學習些資訊上的應用,順帶共進晚餐,可能還會隔天才回來。
山田一郎的保證寂雷是放心的,也高興於衢與過往的隊友良好的互動,交朋友不會是壞事的。

目送了黑髮異瞳的孩子們有說有笑的推著神奈備衢離開,神宮寺寂雷的目光落到了還待著的Fling Posse身上,夕陽模糊了黑色西裝的線條。
「飴村君有與你們交代過怎麼處理他的後事嗎?」神宮寺寂雷原本只是關心的問問,沒想到還真的得到了答覆。
「亂數喔⋯⋯那傢伙之前很危急的時候他有跟我們說,如果他死掉了要把他的骨灰塞在御守裡面,分送給電話簿裡的所有女孩子⋯⋯怎麼看都是開玩笑的吧!」
「嘛、肯定是開玩笑的,畢竟這種禮物真心誠意的讓人只想心領呢。」
短暫對話後他們之間又只剩下沈默——不,沈默的僅有長髮男人,缺乏共同話題的他道別之後就開著車回到了新宿的居所。

既然神奈備衢沒有要一起吃飯,神宮寺寂雷就打消了在外用餐的想法,讓一間間夜晚還營業的店家快速的劃過車窗,成為類似於光流竄過視網膜的景色。
他記得冰箱裡頭應該是還有週一所買的食材,翻出來的材料也正好他處理掉一餐,但在神宮寺寂雷打算闔上冰箱門時他想到了冷凍庫裡似乎還有肉片的樣子,才蹲下拉開了最底下的那層。
神宮寺寂雷沒有找到冷凍肉片,但他找到了保存期限剩下三個月的好幾罐啤酒。

等到意識過來時,自己已經在夜間無人的道路上奔馳著,而副駕則是放著那袋不合時宜的酒精飲料。
神宮寺宅應該不會有啤酒的,那麼就是在一切還沒被揭穿時還保有的、那人與自己的親近,在那時婉拒後擅自塞進去冰箱說給小衢成年就可以喝的⋯⋯
未被關上的車窗使風灌進車子裡頭,他的長髮被風壓吹的亂散還不時打到面部,就像是無知無覺一般,男人的目光直盯著前方並不為任何惱人而移轉。
耳邊充滿了風聲,無法思考、難以思考,所有遲來的情愫被攪動著使額角生疼。就算是看盡了生老病死的他,又怎麼可能因為習慣而麻木?神宮寺寂雷無端想笑,被壓抑下來的情緒在他人眼中該是殘酷的、不近人情的,卻被年長與成熟的美名給解釋了。
他亦有堵塞胸口難以呼吸之時,只要是人類都會有⋯⋯不、只要是生命都會有自己的脆弱之處。

遠離市區的岸邊是靜悄悄的,最清楚的是自己車子的引擎聲,神宮寺寂雷將其停在離海岸線有段距離的地方後便提著那袋飲品,獨自往另一頭走去。
風聲、耐鹽低矮的植物的沙沙作響,在延展的無邊無際的海邊無限的放大,自然的聲音使神宮寺寂雷稍微冷靜了些,夾帶著鹹味的海風也逐漸冷卻他的腦袋。
但那也只是暫時的事情,習慣了黑暗之後神宮寺寂雷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見像是沒有盡頭似的,一重一重的浪自看不見的地方不斷湧起,拍打上岸邊而泛起的白色氣泡。
遠點的地方勾勒出黑色線條的岩塊,不聞人聲,他行走的聲音被浪潮聲給掩蓋,彷彿不存在一樣。

他猜想,或許飴村亂數會想要海葬的。
畢竟那時他們五人一同出海他的瞳子納入難以平復的波光粼粼,就像是那名少年自信的走在展台上介紹自己作品時一樣:閃閃發光的,那是真實由心裡愉快而無法忽視的光芒。
但也只是猜測罷了。
畢竟那名少年什麼事情都不願意說出口,無論是對自己有利的、無利的,他的秘密彷彿告訴第二個人就一定會有危機似的——神宮寺寂雷又覺得額角在發疼了。
說白了,The Dirty Dawg 實際上是由一群有共同志向的人所組成,但除了同樣目標之外呢?他對於左馬刻和一郎又有多少深入了解?更何況是秘密纏身的飴村亂數了。
他們所建立的傳說實際上脆弱的可怕,信任、支持、能力,但真正發生什麼事情時卻是隱瞞而非尋求支持,他如此、山田一郎如此、碧棺左馬刻亦是,難不成單靠飴村亂數幾次拐騙TDD就可以一夕之間崩壞的嗎?
神宮寺寂雷很想笑,他的嘴角在海風中抽動成難以辨識的弧度,不斷打著浪的還沒沒辦法作為鏡子看清楚他現在的表情多麼難看。

飴村亂數從不肯向他們透露出需要幫助的訊息,這才是神宮寺寂雷最難以接受的事情,那名少年明明背負了那麼大的生存壓力,但在他們面前總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僅有偶爾才真正像是孩子一樣情緒上的失態。
為什麼沒有發現呢?咬著的下唇傳來痛意,自心底泛出的苦悶比那日的黑咖啡還難以吞下。
他應該自認是最親近飴村亂數的人才對。
飴村亂數的家人、飴村亂數怎麼看待自己的職業、飴村亂數怎麼看待他們的⋯⋯他一無所知的過分。
那次,如果說那次他願意冒著讓飴村亂數更生氣的風險往下問、如果說他能夠不要為了保持距離而忽略了那名少年的異樣的話——

鋁罐被拉開的響聲同樣被浪濤聲給吞沒,這讓寂雷有種不真實感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否將旅館打開了沒,但下刻與鹹味一同流入喉嚨的苦味確定了這個事實。
熱意在那刻自喉部竄起,然後轉眼間如過往那幾次般佔據了所有理性思考的能力。他笑著、神宮寺寂雷在僅有他一人的海與陸交界線大笑著,已經沒辦法再多想下去了,腦袋很痛、很雜,或許需要直接砸開才有辦法減緩這由心底竄上緊束思考的煩雜絲線們。

他知道的,飴村亂數就算到最後也什麼話都不願意跟他們說,仍舊照著劇本上的人設走著。
他帶著最後的、完美的笑容鞠躬後跳到黑幕之後,再也尋找不到悲劇小丑的身影,僅能拾獲曾經留下的,華麗的舞會面具。

半罐啤酒被倒入海中,污染海洋這件事情並不在思考的範疇內,他的笑聲與海浪拍打的聲響形成怪異的節奏。然後是再一罐、下一罐,原本就不多的啤酒罐在毫無節制的灌酒下很快的都只剩下空蕩蕩的罐子。
喉嚨發疼、發燙。
神宮寺寂雷無法判斷那是因為酒精的緣故還是大喊的緣故,飴村亂數的名字在他的口中被混亂的排列組合,被套上敬語或就連rap battle也少以出口的難聽謾罵。
然後長髮的酒醉男人往後仰躺在沙灘上,好像背部還嗑到了剛剛丟下的酒罐但那也無所謂了,被壓扁的響聲比不起不曾停歇的浪潮聲。

他想,肯定是因為整個腦袋亂哄哄的,還作痛著沒辦法集中精神吧。
要不然這樣狼狽的模樣他怎麼可能沒有聽見應該夾帶在浪潮聲中,飴村亂數的嘲弄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