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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謙隱諱地撇眼手錶,十分肯定十分鐘的時限還沒到,他默默地決定將這週末某人的委託轉給主廚,至於某人……甜點師的品評員還差一位。 ……他還可以特別招待金髮服務生一杯特調的超級濃縮咖啡,不給糖、不給奶。 梁謙收攏心神,目光專注在店長身上,他一邊按住頭上披著的毛巾,一邊側身讓自己的左半身保持在無光的走廊內側,單手擦拭著自己未乾的頭髮,一派自然且隨意的姿態,卻是不著痕跡地掩蓋著左耳耳殼上方來不及處理的血痕,然而長睫之下,一雙美麗的紫堇色看往站在走廊外側、咖啡廳明亮處的身影時,彷彿沾染上幾許光彩般褪為剔透的楝色。 黑暗與光明。 堇色與楝色。 不願與期盼。 也許是因為那則訊息,也許是因為這個意料之外,也許是他們一起飛馳在整個白隼市找書、最後停留在二手書店的那個下午,同樣在轉角相碰的光景。 只是這裡不是書店,他們也沒有拿著書籍。 一樣的是想吸引對方注意的心思與目的,一樣的是、他不會因此埋怨對方,無論是相遇,無論是他擅自的期盼。 看著店長高舉起大鋼盆,一臉擔憂地低頭看向腳邊正圍繞著兩人不停興奮地跑跳的小波,梁謙伸手接過大鋼盆。 「店長,鋼盆先給我吧。」 店長滿臉歉意與感激的說:「抱歉,讓你剛回來就得勞動,謝謝你,梁謙。」 梁謙搖搖頭,視線落在自家店狗身上,他淺笑回應道。 「沒事,小波太興奮,先安撫牠吧。」 正有打算的店長從善如流地蹲下身,伸手揪住秋田犬的臉,再使勁地搓揉幾下,笑著幫忙闢謠說:「那是因為小波真的很聰明,牠從剛剛一直很激動是知道你……回……來……了?」她越說越緩慢,黛眉微蹙,遲疑地望向一同蹲下的梁謙,店長忍不住傾身向前嗅呀嗅,那股似有若無、與記憶中的鐵鏽味重疊到的氣味,她循著尚未被沐浴乳香味遮掩住的味道來源嗅過去,果不其然地,在咖啡師的耳殼上找到目標,紅梅色的眼瞳驀地一縮,店長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額際瞬間狠狠一跳,她深呼吸口氣,自己先站起身來後,再輕拉住梁謙的手臂示意他一同站起,抓住他的手腕走到通明的咖啡廳外場,最後伸手接過自己的大鋼盆,已然成銀朱色的杏眼彎如新月,店長滿面笑容地清脆響指一下。 「小波。」她說。 「汪!」聽話且盡責的店狗應和一聲。 店長一指比向梁謙,笑容十分可掬地說:「逮捕你爸。」 「汪!」「?」 * 天花板的吊扇晃悠悠地旋轉著,不斷發出「吱呀」的聲響,斜下方吧檯座位上的咖啡師一面輕巧、無聲地在手機上輸入訊息,一面分神聆聽著從廚房傳來的聲響。 『吊扇需要上油。』 『……』 『不是跌到水溝?』 『兔子在玩繃帶。』 『灰老鼠還在鐵籠睡覺。』 『不要說沒給你丟垃圾的機會。』 『梁、』 切出視窗、開啟飛航模式、再壓下螢幕鍵,最後收進口袋中,乾淨、俐落,一如咖啡師隨興而起卻毫不猶疑的美麗拉花。 梁謙彎腰輕撫過腿邊盡責地看守自己的『牢頭』,輕聲低語。 「最後一天,稍微……鬆懈幾分鐘,能夠……允許嗎?」 自問,而沒期望有答案,無論是他人的,或是自己的。 「唔……」感受到梁謙低落的心情,小波往前蹭了蹭他的腿部,嗚咽一聲。 梁謙唇角淺淺一勾,他輕拍了店狗的頭,溫聲安撫說:「沒事,現在這樣,很好。」 一窗之隔,是一片熙熙攘攘、三五結伴,只有一人、一狗的咖啡廳內,伴隨一聲聲「吱呀」聲,梁謙拿出私人的手機,滑開螢幕就看到那朵蝴蝶花跳在最上方,他停下撫摸小波的動作,雙手拿著手機靜靜地閱讀起小小蝴蝶花傳來的叮嚀。 沒人比他們更清楚白紙黑字留下來的危險性,即使是通訊與聯絡方式的切換,即使是在防護等級最高的咖啡廳,只要他們還在夜梟的一天,只要……她還在咖啡廳的一天,他必須避免洩漏有關她隻字片語的可能性。 只是…… 長指滑到最後,楝色的雙眼凝悌著底下那通未接來電,拇指在頭像上輕輕摩娑,梁謙沉默了良久、良久。 只是他捨不得。 一本從頭開始閱讀起的小說劇情,中途可以短暫停下、可以長期置之不理,卻無法不在意它的結局。 拇指從蝴蝶花上挪開,在外側再三逡巡後,貼在小花的下緣。 更何況於他來說,這本小說並非全新的開始,只是重新來過,又或是、延續下去的續篇。 長指點下通話鈕,回撥這通遲來的電話,梁謙輕笑說:「店長,怎麼了嗎?」 梁謙專注地傾聽著廚房裡傳來的疑惑聲與落地聲,再看到店長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抱著醫藥箱走出來,一臉好氣又好笑。 「我只是要說,如果滷味的排隊人潮太可怕的話,就不用買了,歡迎你回咖啡廳一起加入消滅飯糰跟關東煮的行列。」 店長切斷通話,抱著醫藥箱走到梁謙身旁,一邊打開醫藥箱取出一個個護理用品,一邊向等待許久的梁謙道歉並解釋。 「抱歉,花了點時間才挖出醫藥箱,可能是最近進貨的器具有點多,所以醫藥箱被擠到後面去了。」 梁謙搖了搖頭,他放下手機,跟著一起翻找出需要用到的藥品。 「沒事,我剛剛也聯絡范姜說我們會晚點下去,或是他想處理『一些事情』的話可以先去處理,不用等我們。」 店長滿臉疑惑地抬頭問說:「范姜不是說他把今天的委託都收尾了?新委託?」 「嗯,臨時的。」梁謙面不改色的把食鹽水與碘酒放在桌上,發出「咔」地一聲脆響。 「哇,那還真是災難。」店長同情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再次感慨不愧是全年無休的夜梟,加班加好加滿還不夠,是加到爆才對。 同時,她也不多問,這是因為她知道現在自己能力的極限,而是專心地將擺上桌的護理用品按照使用順序一字排開後,轉成正面面對梁謙,店長雙手一個插腰,她愉快地宣布著。 「好了!那我們開始吧!」 「首先,」店長摘下別在衣領上的珊瑚色髮夾,「梁謙,你介意我把你的頭髮稍微別起來嗎?等等碘酒下去比較不會沾到你的頭髮。」她指了指自己右側瀏海上一模一樣的髮夾,「剛買的,我只有用一支。」 梁謙一楞,搖搖頭,「我不介意,只是我可以用手撥開就好。」 這次換店長搖頭,她一臉的堅持,「一支髮夾而已」想了想,決定換個方式說:「你就當作被迫加入別髮夾的邪教吧!現在只差你和謝雁行沒入教而已。」 梁謙低笑出聲,楝色的眉眼平緩幾許,沒再拒絕。 「謝謝,我會記得的。」 得到同意的店長拿起髮夾,傾身靠近梁謙的臉部左側,「那麼我稍微撥一下你的頭髮,」她放輕呼吸,邊說邊動作,「會痛、會癢的話跟我說。」 輕緩的呼吸,偶爾輕撓頰邊的觸感,覆蓋住半片餘光的桃紅色,隱隱飄來不屬於沐浴乳香的味道,梁謙悄悄斂睫,伸手輕撫著趴在腿上的秋田犬,平緩、輕柔而細緻地徐徐撫過秋田犬的頭,在沒人注意的時分,一人一狗流露出一模一樣安逸的微笑。 「好了!」拉開距離並回到位置上的店長,一臉滿意地看著咖啡師的新造型,不禁心底暗暗讚嘆著:果然好看的人換了個髮型還是好看。 仔細地消毒過手部後,她扭開食鹽水瓶蓋,直截了當地抽出棉花棒,一手拿著食鹽水一手舉起棉花棒,笑瞇瞇地說:「來吧!」 「抱歉,麻煩妳了。」 「……」清理的動作微微一頓,店長瞥一眼一臉歉意的咖啡師,一面繼續動作一面說:「梁謙,先說好,我並沒有生氣或是難過。」 在梁謙和小波整齊一致看過來的目光下,店長舉起雙手,「好吧,或許有一點生氣,不過是對於我自己,因為我知道自己做的還不夠多,所以才會出現這種不專業的狀況。」 放下棉棒與食鹽水,轉而扭開碘酒,再抽出一根新的棉花棒,她說:「我不會拿自己剛加入咖啡廳不久當作藉口,然而目前的我確實不足以讓咖啡廳的大家感到放心與信賴,這是我的不足。」 不說對錯,何況以這件事來說,只要她足夠細心,還是能抓到梁謙的小尾巴,無論是他的疏忽或是刻意,這是自己的機會,一個追上梁謙腳步的機會。 傾到碘酒在棉棒上,在稍稍浸濕棉棒後,一邊輕輕地塗抹在耳殼的傷口上,她一邊繼續說道:「只是身為代理店長的,只要作為你們的店長的一天,我就有責任把握好你們每一分每一秒的健康狀況,其他的專業部分以目前的我來說是沒有辦法幫上你們的,所以至少,基本的個人健康管理與咖啡廳的雜務部分,我想要做好,我希望自己的存在可以讓你們無後顧之憂。」 輕手輕腳地用衛生紙吸掉多餘的碘酒,她聽到靜默著聽完闡述完她自己的心情與決意的梁謙,輕聲說著。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與不擅長的部分,不過……」他示意店長看向吧檯內的咖啡機,「自己的進步,是很難被自己正確認知到的,愛心拉花,妳已經做到客人分辨不出來是妳做的,還是我做的,這是妳努力過的證明,不是嗎?」 如果她想積極、加快自己的步伐追趕著明天,又或是他們的腳步,他能做的就是支持她、幫助她、陪伴她。 無論最後站在她身邊的是不是自己,無論最後陪伴她走下去的是不是自己。 「……」店長呆獃地遙望著咖啡機,驀晌,她反應過來地放下衛生紙,湊到梁謙的面前,鴇色杏眼的眼底一底的透澈、璀璨。 曾經的梁謙,勸戒她不需要那麼著急地追趕著明天,而今…… 「那麼老師,我可以申請進階學習葉子或花朵的拉花了嗎?」 梁謙點頭,微笑地允諾著。 「也是時候教妳其他圖案,嗯……不如、就這個周末?品評員總會口渴。」毫不掩飾將其他人一起拖下水的意圖。 店長噗地大笑出聲,她一邊笑一邊收拾起桌面。 「這主意真不錯。」 他不想她因為顧忌自己而回家繼續私下練習到很晚。 她不想他因為過多的咖啡因而失眠,尤其在知道他有失眠困擾的現在。 闔上醫藥箱,兩人雙雙站起身準備離開吧檯,往前走一步的店長這時回頭正對著梁謙,腳尖抵住腳尖,抬頭與低頭,不變的是彼此專注地探向對方眼底,她的期盼,與他的真摯的眼神。 她堅定而坦白地說:「梁謙,其實我想做好店長的工作,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想在大家回到咖啡廳的時候,可以說上這麼一句。」 「梁謙,歡迎你回來。」 「…………」 楝色的眼瞳急促收縮,腹裡擬好的草稿通通浸水泡爛,明知對方總是會帶來自己的意料之外,明知自己不喜歡無法掌握的行動,然而,意外是驚喜,不喜是害怕,他僅僅是…… 八分滿的月相,拌進一分肉桂,一匙冰糖,再以文火慢慢熬煮至滾燙煙起。 那是屬於誰熱烈翻騰中的真心。 「我回來了。」 銀彎如畫的笑意,一句輕聲低語中,卻是傾盡所有的溫柔。 輕輕放上真心中的那朵怒放藤色紫羅蘭,儘管起起伏伏,也是不褪色、不爛蝕,更不沉沒。 Epilog 梁謙輕而易舉地將醫藥箱歸位後,轉身就瞧見身側的店長一臉糾結與困惑的表情,他撇眼醫藥箱的位置,確定是可以讓她一眼看見並方便拿取的高度。 「店長,怎麼了嗎?需要再更換醫藥箱的位置?」梁謙開口詢問道。 店長搖了搖頭,她說:「放那邊就好,我是在想……醫藥箱要不要先不放回去?畢竟等等同樣有掛彩風險的兩位會回來,如果傷口在手部的話……」十指扳扳作響,店長笑得甚是燦爛,「做為拿到衛生優良店家的咖啡廳店長,就要強制他們好好處置一下了。」 「他們會處理好的。」 店長無言地覷眼在這點上沒什麼信用度可言的咖啡師,她雙手合十地請託道:「總之,可以再麻煩你幫忙把醫藥箱拿下來嗎?梁謙。」再補充一句,「以防萬一。」 為了成功說服自家的咖啡師,店長認真地繼續加碼,「不要小看金黃色葡萄球菌,還有,再來要過年了,我擔心衛生局會突襲臨檢。」她的衛生優良!五星評價! 梁謙不禁失笑,他從善如流地伸手拿下醫藥箱卻沒交給店長,而是走至廚房轉角的小桌上放下,「從後門進來就能看到它,就放這吧。」他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店長,可以幫忙一起拿滷味嗎?我把它放在機車的置物箱裡。」 杏眼微瞠,店長開心地點頭答應。 「當然可以,不過梁謙,你真的買了?」 「去的時候剛好沒什麼人。」梁謙笑得一臉雲淡風輕。 「那我們還真是幸運,辛苦你了,梁謙,謝謝你。」 在梁謙回來前已經透過外送系統看到滷味店外送所需的時間,店長選擇道謝,她主動開啟下一個話題,一邊數著一邊問著身旁的咖啡師。 「這樣我們已經有關東煮、飯糰、滷味……梁謙,你覺得謝雁行會帶什麼回來?」 「我可以確定的是──沒有火鍋裡的紫色惡魔。」 肩並肩走往外頭的兩道身影,他的左步與她的右步,一肩一步,一搭一唱,絮絮叨叨。 紅塵往來皆為客,拾起一角昏黃市井,你我盡數融入其中,最後交織成一道彼此相依相伴,並肩一齊向前、再尋常不過的平凡風情。 屬於塵囂中的絮語。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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