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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底下，海灘之上〉（下）

　　嬉鬧過後，剩下幾人便各自行動了。

　　半人高的小波在人群中還是挺顯眼的。店長她們接連遇到了幾群詢問能否跟狗玩的遊客。訓練有素的秋田犬每次都端坐著任人撫摸，不時還聽從口令將前掌放到對方手上，收穫各種驚呼和稱讚。

　　兩人一狗最後在一個繩結編織攤停下。攤位上除了有現成的商品外，也提供手作體驗。見妹妹躍躍欲試，紀旻萱主動開口表示想嘗試看看，於是她們便開始在綱目中尋找著織出內心圖像的最佳解。經過一番辛勞終於大功告成，店長雀躍地將簡約裡帶點活潑的手機掛繩送給紀旻萱，同時也從對方手中獲得了典雅大方的髮帶。

　　臨走前店長挑了幾條各有特色的護身符，打算之後送給其他人，店家還極為大方地贈送一個小掛飾，要給一直在旁邊靜靜護衛的小波。

　　因為下午演唱會的音量對狗肯定過於刺激，小波必須在那之前回到咖啡廳，姊妹倆把握剩餘時間又去了個彩繪紋身攤位。確認過使用的顏料對貓狗安全無虞，店長選了以花為主的圖騰。藝術家的動作極為迅速，錐型袋擠出的顏料不一會兒便在店長左手腕和部分手背上開出精緻的花朵，少許藤蔓和葉子讓整幅作品更添一種綿長不絕的視覺效果。

　　正當兩人離開了彩繪攤，在討論午餐要吃什麼時，店長戴著以防萬一的耳機中傳出幾聲雜音，之後便是：「喂～這裡是活動攝影師，太陽好大、人好多，我要死了。」范姜浩的聲音聽起來奄奄一息。

　　「忍著。」這是梁謙冷酷無情的回覆。

　　「不行，再不休息我會中暑。誰都不能阻止我去找店長她們！」

　　「攝影弟弟等下記得路過海之家拿冰棒。」吳宇丞見縫插針道。

　　「你有對我這麼好？」

　　「當然不是給你的，你要的話自己掏錢買。」吳宇丞發出帶有氣音的笑聲。

　　「那預訂總行了吧，我要炒麵和抹茶可樂！」范姜浩公器私用地點起了餐。

　　雖然嘴上說著要午休，范姜浩路上還是拍了些東西，像是用墨鏡和口罩把整張臉都遮起來的男子，又或是一大群有不良少年氣質的黑衣人。到海之家後，他把錢給了吳宇丞，先接過品名有些浮誇的《在地人激推炒麵》。

　　「還有點燙，小心拿，我去取冰棒和抹茶可樂。」吳宇丞叮囑完就轉身走了。

　　「吳宇丞剛剛說到抹茶時好像有點咬牙切齒？嗯，大概是我耳朵業障重吧！」范姜浩邊想邊打開了紙餐盒，還未開吃就有個小男孩大哭著撞向他，還抱住他大腿不放，而他手上因為怕燙沒端穩的炒麵也因此全餵給了沙灘。

　　拿完冰品返回的吳宇丞完整目睹餵食現場，開口便是嘲笑：「哇？這下真的變在地美食了。」

　　「你不要再看戲了，幫我！」天外飛來橫禍，范姜浩氣急敗壞。

　　吳宇丞輕敲耳機，對著胸前麥克風道：「海之家打工仔呼叫工作人員，這裡撿到一隻走失人類幼獸。」

　　「送去服務處。」梁謙遲了一下才回覆。

　　「我好忙，沒有空耶。」吳宇丞痞痞地頂嘴。

　　「那我們去吧，反正也差不多要帶小波回去了。」店長善解人意地打圓場。

　　「不用，你們照原本計畫，我去。」謝雁行主動接下差事，「這邊有正式的救生員來換班了。」他又補充了句。

　　知道麻煩會有人處理後，范姜浩瞬間恢復原樣又開始胡言亂語：「店長我午餐被撞到地上了，沒飯吃好可憐。」語末還為求逼真地吸了兩次鼻子。

　　「范姜你今天真的很誇張！曬太陽會讓你變幼稚嗎？」吳宇丞覺得自己今天一直被迫當吐槽役，好累。

　　「我就年紀小啊，羨慕吧？」范姜浩對他吐舌。

　　「沒有、不會、謝謝惠顧歡迎再來！」吳宇丞把冰品和一盒乏人問津的涼麵塞進塑膠袋後，一把交給范姜浩，接著牽了小孩去旁邊等謝雁行。

　　謝雁行在范姜浩離開不久後也抵達了海之家，他以眼神跟吳宇丞詢問走失兒童在哪，對方正忙碌著，只能稍微偏頭示意方向。

　　大概是有被安撫過情緒，小男孩正坐在椅子上快樂吃冰，小短腿擺呀擺的。謝雁行走向他，在一步之遙處蹲下，盡量放柔聲線詢問：「你跟家人走散了嗎？」

　　小孩眨眨眼，把最後一口冰吃掉才開口：「那個哥哥有問過我。我沒有走丟！是爸爸走丟！」他稍稍停頓，最後還是忍不住驚嘆：「叔叔你好高喔！」

　　一旁吳宇丞聽到小孩話中對兩人截然不同的稱呼，差點憋不住笑，直想著等等要和范姜浩分享愉悅。謝雁行無言，最後用「至少不是又嚇哭一個小孩」權當安慰，「那現在去服務台等你爸爸嗎？」他順著小孩的邏輯又問了句。

　　「好，可是我腳痛痛，會很遠嗎？」小孩睜圓雙眼問他。

　　謝雁行稍加思索後，拍拍自己左肩，問道：「你要坐我肩膀上嗎？」這是他平時不會選擇的做法，但這個夏天似乎可以有一些不一樣。

　　吳宇丞有些驚奇地看著一大一小離去的身影，最後肩膀一聳又回去幫忙端盤子了。

　　＊

　　時間回到稍早，吳宇丞回報撿到走失小孩前十分鐘。

　　梁謙隱身在雜物後，觀察著一名形跡可疑的工作人員。他沒有在報到時看到這名男子，而這人卻出現在後臺並正心浮氣躁地操作舞台燈。

　　梁謙微微抬首，只見舞台燈隨著男子的動作不規律閃動，長短長短、長長長、長短長、短，是ＣＯＫＥ，也是古柯鹼的別名，接著便是些解不出來的燈號，梁謙一一記下，在拍下男子長相後，便迅速而安靜地離開現場。

　　「海之家打工仔……」耳機傳來吳宇丞的聲音，但他還在回報情資給警方緝毒組，無暇答覆沒營養的問題。

　　儘管如此想著，等待緝毒組解碼時，梁謙還是簡短回了一句。之後得告誡那兩人別總是把工作用無線電當聊天軟體。

　　＊

　　小孩最後在謝雁行肩上順利找到家長，那對年輕父母頻頻彎腰向人高馬大的他道謝和保證下次會牽好小孩，不知道是不是誤解了什麼。

　　另一方面，端盤子端得越發厭世的打工仔也發現了些跟毒品交易有關的線索。

　　「別太擔心，就是在這邊面交沒錯，運轉手時間到才會出現。」

　　「對不起嘛，人家太期待了，畢竟久久才能吸一次可樂啊。」

　　一對情侶手挽手聊天走進店內，無視了正要招呼他們的吳宇丞。

　　「知道有人禁不了誘惑，不知道有人會蠢到在大庭廣眾下說出這麼明顯的黑話。」吳宇丞只一瞬面無表情地想著，接下來又換上熱情的笑容，迎向兩位「客人」詢問是否需要幫忙，而他插在兜里的手也沒閒著，迅速俐落地將情報傳給警方對接人員。

　　而此時的范姜浩也早已和店長們會合，央求著一同回咖啡廳，畢竟他在那才能有所發揮，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

　　「再不回去，我就要被太陽曬死啦！」

　　「那怎麼辦？你要和小波跟我一起看店嗎？」紀旻萱淡笑著問他。

　　「店長沒有要回去嗎？」

　　「小曇本來是怕我無聊要陪我，但你要回去的話，她就可以留下來多玩一下了。」

　　聽到紀旻萱的回答，范姜浩臉一皺後遲疑道：「那、那我還是不回去了。」雖然對店長很抱歉，但要他跟最怕的兩個存在長時間獨處，根本就是煉獄模式了。

　　店長原本抿嘴憋笑著看姊姊逗小孩，見到范姜浩實實在在的苦瓜臉後笑出了聲：「我剛好也有事要回去，范姜就乖乖待命吧。記得適時補充水分喔，不能只喝可樂！」末了還關心總喝含糖飲料的青年一句。

　　「好啦好啦！你們路上小心。」范姜浩沮喪垂下肩膀，抬起右手隨意揮了兩下當道別，便又回去巡邏了。

　　表演即將開場，人潮逐漸往舞台移動。范姜浩艱難閃避著一個比一個還興奮的遊客，咕噥：「這麼熱還能這麼有活力，每個都有嗑一些什麼吧？可能濃縮冰美式之類的。」他被熱得胡亂遷怒，但還是注意到有人逆著方向往海之家走去，而且裝扮看起來還挺眼熟……是他拍過照的全臉物理防曬男！

　　「欸派對咖，這種場合口罩墨鏡戴整天，又不去看表演的人，是不是有點可疑？」他在無線電上詢問吳宇丞。

　　「是。怎麼了？」

　　「喔那……可疑人士去你那邊了。」范姜浩用鏡頭觀察著對方的動向隨口道，「喔等一下，他往海那邊跑了！」

　　「啊。那大概是因為緝毒組已經先就位了，而他們居然一點偽裝都沒做。」吳宇丞的語氣中滿是無奈，這群菜到可以打成蔬果汁的天兵到底哪來的。

　　「兩點鐘方向，距離約十公尺，救生員該去阻止人亂丟垃圾到海裡囉，海洋生物沒欠他。」范姜浩還在做實況轉播，他看到那人邊跑邊拿出一袋東西，猜測對方是想把證物投到大海裡湮滅證據。

　　彼方的謝雁行此時也看到了可疑份子，他三兩個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對方手腕，另一手順勢施力，俐落將人壓制到被曝曬許久的沙灘上。

　　「啊燙燙燙！對不起，我只是個送貨的，放過我！」可疑男子哀嚎，他在掙扎中蹭掉了口罩，脆弱的臉部皮膚直接與地面接觸。

　　范姜浩慢悠悠走近，正好聽到了求饒，便嗤地一聲笑出來：「怎麼可能放過你？」

　　他接著在男子前方蹲下來，相機鏡頭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似地挑釁：「來，一、二、三，耶！噢不對你比不了……下次不要再亂幫人送東西了，懂？」

　　一場規模極小的毒品交易就此落幕，其過程甚至有些可笑，參與的車手和藥腳也很快就被帶回警局調查。

　　「所以這麼簡單的事，白隼市警方自己做不來？」黃昏時刻四人在休息區集合後，范姜浩開始閒聊。

　　「可能高層看我們最近太閒，不想白給薪水吧。」吳宇丞一口氣灌掉半瓶水後接話。

　　「所以我一開始不是說只要兩人就夠了。」梁謙淡淡提醒。

　　「簡單是因為對方沒有武裝。范姜下次不要再挑釁犯人了，很危險。」謝雁行出言譴責范姜浩不謹慎的行為。

　　「對，范姜這次除了挑釁，基本上什麼都沒幹。」吳宇丞一語道破。

　　「怪我囉，我主場又不是在戶外。」范姜浩毫不在乎地攤手，「然後我餓了，想吃烤肉。」

　　「不要開玩笑了，要烤你自己烤。」海之家今天來客數創新高，吳宇丞現在完全不想再自己動手。

　　正鬥嘴時，眾人手機都震了一下，是店長傳的群組訊息：「任務辛苦了！」

　　緊接著的是附近一家口碑極好的燒肉店地址，「夏天還是得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烤肉，今天就讓我來幫大家服務吧。」

　　「好耶！最好的店長！員工福利！」范姜浩發自內心歡呼。

　　至於等他到了燒肉店後，發現小波會在一旁虎視眈眈以及相中的高級肉一直被其他人搶走，內心上演的各種小劇場就都是後話了。

　　一群成年人暫時忘卻煩心事務，像大學生一樣在燒肉店嬉戲笑鬧，甚至還請店員幫忙拍了大合照。

　　那當下的溫馨歡樂被濃縮記錄成幾個數位訊號，幾天後照片被洗了出來，掛在咖啡廳地下室其中一面牆上，如證據般叫囂著他們曾經擁有過的那個充實又荒唐的夏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