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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盒】
　　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盒子呢？

　　傳說躺在床上，盯著蓋子，不斷地想著。

　　這是一個不太一樣的盒子，本體是水泥做成的，很堅固，一般人聽不到裡面的人在說些什麼。她好幾次嘗試大聲呼救，可是誰都沒有回應，回應她的只有難聽的嘶啞聲。

　　她很討厭盒子，但從某天開始，她又再度被關進了盒子裡。

　　她幾乎天天躺著，不想起身，因為起身也只能看對面的水泥，或者是兩側的水泥，而對面那片棕色的木板她從來都沒有機會碰著。就好像是裝飾品一樣，碰了也打不開什麼。所以她躺著，雖然蓋子上什麼都沒有，但她可以假設蓋子一打開那就可以看到夜晚的天空。即使暗到什麼都看不見，至少那是一片廣大又自由的淨土。

　　好希望自己夠強大能推開蓋子，傳說在心裡默默期許自己，只可惜她很弱小，也很虛弱，她只能乖乖待在盒子裡。

　　曾幾何時，她也擁有過自由。她遇到了一個男孩，一個對她很好的男孩。男孩不會動手動腳，不會大呼小叫，不會對她吐口水，她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甚至只感受得到溫暖。

　　那個男孩說過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一紅一藍，和寶石一樣剔透，任誰都會陷入她的美。

　　「不是不幸嗎？」她小聲地問。

　　「是幸運。」他湊近她的唇，「就像我遇見妳一樣幸運。」

　　然後他吻了她，那是她第一次被輕柔對待。

　　傳說摸了摸自己的雙唇，露出這幾天以來第一個微笑，她想像那個男孩就在自己身旁，擁抱著自己，要她不要害怕。他的言語就像有魔法一樣，她真的變得越來越不害怕了。

　　可是幻想終究還是幻想，即使耽溺於其中，現實還是會狠狠地將她拉回地獄。

　　「寶貝，吃飯了。」母親端上一碗湯，不知道是不是她煮的，不過從來沒有一次是熱的。她坐到傳說旁邊，小心翼翼地捧給她，臉上掛著令她作嘔的笑容。

　　「趕快喝。」母親並沒有離開，就只是盯著她看，隱隱之中傳說感受到視線壓力，她不得不聽話，乖乖地拿起了湯匙。

　　「好乖。」母親撈起她的一縷頭髮，輕輕地用手替她將打結解開，傳說不禁不寒而慄。她從未看過母親對她如此溫柔，但自從那天過後，母親彷彿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從來沒有打她或罵她。

　　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不敢亂鬧脾氣，也可能是因為她悶不吭聲，所以母親才都沒有行動。

　　她這樣，母親非常滿意，甚至滿意到她願意變成一個理想母親。傳說很開心自己不用被打，但她還是對這一切不滿意。

　　她一邊望向那個中看不中用的木板，一邊不專心地進食，母親注意到她的視線停留在同一個位置，持續了很久的時間，即便她稍微用力地梳著頭髮，傳說也絲毫沒有反應。

　　「妳在看什麼？」母親在她耳朵旁輕聲問著，她嚇得想低下頭來，這才發現母親用力扯著她的頭髮，讓她沒辦法低頭。

　　「沒⋯⋯沒有。」傳說打從心裡感到恐懼，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顫抖。

　　「妳明明⋯⋯就在看外面！」母親大聲嘶吼，用力把她的頭往後扯，傳說瞬間叫出聲來。她覺得自己的頭髮快要和頭髮分離了，每一個毛孔都在驚聲尖叫，疼痛的灼燒感也不斷刺激腦袋。

　　傳說被狠狠甩到地上，還尚未反應過來，肚子就猛烈地被踢了好幾下，伴隨著母親一連串的咒罵，但疼痛已經淹沒了她的聽覺，她一個字都沒有聽清楚，只知道自己現在又變回了以前的那個自己，沒有出口，也不會得到疼愛。

　　她摀住肚子，母親就換踢別的地方，踢累了，就抄起掃把隨便亂打。她忍不住流下眼淚，真的好痛，可是她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傻傻望著門和牆壁。

　　傳說突然理解了，她覺得自己是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生物，沒有人權，沒有自由。每一天都得看主人心情，心情好就甜言蜜語，心情壞就拳打腳踢，一旦想要逃跑，只會迎來嚴重的處罰。

　　她就只是一個被豢養的可悲人。

　　「媽媽不是說了嗎！」母親嘶吼到喉嚨都沙啞了，「去外面我們都會被當成異類，你為什麼要跑出去？」

　　「是不是連你都要拋棄我？」母親跨坐在她身上，硬生生地將她的頭扳回正面，狠狠搧了她好幾巴掌。

　　「妳這個——不要臉的小孩，我生下妳、妳卻只想背叛我——」傳說一面哭一面試圖阻擋母親的手，但礙於她幾乎都沒有吃東西，沒有足夠力氣，只能任由母親恣意亂打。她的臉疼得發燙，身體變得快要不是自己的，她覺得只要再有任何一個部位受損，她的靈魂就會離家出走。

　　或許離家出走也好，她就可以不用受苦了。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母親累了，漸漸沒有了力氣，從原本的憤怒消退成沉默，沉默醞釀了悲傷，遂哭了起來。

　　母親像一朵垂死的花，近距離看，才可以發現她的皮膚早已乾巴巴的，唯一能產出的水分正是眼淚，疲憊的樣子非常不堪。母親弓起背，沒有擦眼淚，眼淚直直滴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耳朵突然通了，聽到母親身心俱疲的哭聲。

　　「寶貝⋯⋯媽媽是為了妳好⋯⋯」母親從她的身上下來，輕輕把她抱在懷裡，「我是因為愛你才這樣，妳出去只會被討厭而已。」

　　母親又開始溫柔地撫著她的側臉，方才還痛得發燙的側臉，傳說感到無比噁心，卻沒有力氣去擺脫她的溫度，她寧願自己現在身在冰天雪地冷死，也不願讓母親碰觸自己。

　　「所以⋯⋯妳絕對不能出去，懂嗎？」母親吻了吻她的額頭，忽視那些血漬，找了一個最乾淨的地方親了一口。

　　「我真的很愛妳。」

　　傳說本來只是因痛而掉淚，但她現在是真的想哭。在聽到母親一連串的話語，那些像是藉口的自白，她再也無法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迅速潰堤了。

　　母親口口聲聲說愛自己，從小到大只要打完她，都會說好幾聲「我愛妳」，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一次感受到快樂。起初她以為那是真的，母親真的是因為愛她才對她動手，只要她乖乖聽話，母親就會真正愛著她。直到自己差點奄奄一息之時，直到自己遇到那個男孩之時，她才發現母親的愛太沈重了，沈重地差點把自己壓死，而會把人壓死的並不是愛，而是一種說服別人的最好藉口。

　　不行，她無法再接受這樣的愛了，她一定得離開這個盒子，不想再單方面的被豢養了。

　　她閉上雙眼，下定決心，若是她無法自己從門走出去，那她就只能借助別人的力量打破蓋子了。

　　她想，自由的天空，她很快就能親眼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