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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角和頭髮不斷的落下水珠,他煩悶的揮開黏在臉上的發絲,試圖用手擰掉布料的水分,滴滴答答的水珠成串落下,藍綠色的外套卻沒有改善的跡象,他嘖了聲放棄再跟身上的水分掙扎。 少年嘟噥著蹲在門口外面,一點也不期待此時會有個人來幫自己開門,就算開了門又怎麼樣?也不會是他樂意看見、可以給他愚弄的蠢蛋或著小姐姐,更不會是他可愛的成員們。 心裡那麼想著,他還是鬼迷心竅的用手指輕按了下門鈴,卻沒有記憶中單調的鈴聲。該不會是壞了吧?反正這傢伙的客人搞不好少的可憐,一點都不像他一樣人見人愛,門鈴壞了都不知道。 他又按了次,這次他知道不是門鈴壞不壞的問題了,最大問題或許是他自己——纖白的手指從老舊的按鍵上直接穿了過去,要不是自己即使煞住了,可能就要直接跌倒牆壁外了。 開玩笑,這人住的地方可高著呢,就算不會死摔下去也夠嗆了。 怎麼會死?已經死過一次的人要怎麼再死一次呢?真是可笑。 他想起來自己現在可沒有肉身這種礙事的東西,盯著緊閉用來阻隔外界侵擾的門,挺乾脆的走進去,像是碰到水面一樣,碰到了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轉過頭那扇門還在只不過已經到了自己身後。 那人的客廳仍舊像上次自己闖入的一樣,好一點的形容詞叫簡約、難聽一點就是單調,要不是還擺了盞看書用、造型可愛的小夜燈,還以為自己是闖進間樣品屋來著。 少年走到那盞不屬於記憶的燈座旁,琉璃蘑菇的裡頭埋著鵝黃色的光源,不像是這人會選的款式,大概是他的新隊友送他的吧? 少年有些不是滋味,想要用手把那盞易礙眼的裝飾燈掃到地上,最好碎成一片一片淒慘的模樣、最好發出巨大的噪音把還在夢境中休憩的那人吵醒。 只不過還是像打在空氣上,就算他怎麼弄那頂蘑菇還是一動也不動,反倒是手融進去傘頂的時候像是抓著光一樣,他出神的看了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蠢,趕緊把手抽出來。 蘑菇燈還亮著,像是在笑他的徒勞無功。 少年哼了聲,也不管這個礙眼的東西了,是他今天心情好放過它,要不然肯定要讓這東西碎成細粉、拼都拼不回來的程度。 他晃到陽台邊,下意識的想要拉開門卻又穿了過去讓整個人跌在陽台上,狼狽感讓臉竄上一股熱意,轉過頭確定沒人看見後才手腳並用爬起來。 夜裡的涼風掃過臉頰,沾著水而稍為服貼的發絲輕微的晃動,臉上的熱意褪去幾分,他睜開與夜色相反的一雙眼,圓亮的映入一抹慘白的月色如彎刀般懸掛在天邊。 像是隨時準備收割誰的生命一樣。 1. 神宮寺寂雷是自然醒的。 長年的固定作息讓他的身體養成了在准點睜開眼睛的習慣,就算設了鬧鐘也好像如同虛設,總是能夠在惱人的鬧鈴響起前按掉它。 外頭的自然光隔著紗質的窗簾透射進來,不用開燈也看得到整個房間——因此神宮寺揉了揉剛起來而有些乾澀的眼睛,腦袋在瞬間開好機快速運轉著,幾秒後毫不猶豫的死機。 也不愧是神宮寺寂雷,在愣住的情況下還能夠保持一絲冷靜,臉上的表情未動。他懷疑自己大概是做夢了,還沒來得及按掉的鬧鈴發出一定頻率的響聲,神宮寺沈默了陣,終於從錯愕中擠出平穩的句子。 「飴村君,這是私闖民宅。」 少年靠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腦袋,一雙湛藍的眼睛此刻離自己不到一尺的距離。一醒來就看見男人在自己面前還靠的那麼近他想誰都不能夠習慣的,對看了幾秒鐘才撇開頭,直起身按掉鬧鈴,揉了揉額角。 「寂雷果然是老頭子呢,老了。」飴村亂數露出無辜的表情從對方的床上起身,外頭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有絲不真實感,光芒在粉色的發絲勾勒出白色的邊。他環著手改靠在桌子旁,好整以暇的看著男人嘆氣,回了句飴村君也是會老的,才跟在對方身後緩步出了臥房。 為什麼這人會在這裡? 神宮寺先去看了大門,看來還跟昨日一樣,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走到陽台邊,他摸了摸,窗戶也是鎖起來的,不像是有人從這裡進來過,況且他家可是高樓,有誰會冒著生命危險從十幾層樓高的窗戶闖進來? 是喝了酒才把對方帶回來的嗎?他不免的有些緊張,若是真的是因為誤飲的關係,那麼昨天也許發生了什麼事他是不會記得的,飴村亂數也不是那麼容易放過人的類型⋯⋯但神宮寺想了下,怎麼想自己最後的記憶是斷在睡前躺在床上,因此鬆了口氣,至少不是那麼荒謬且尷尬的原因。 飴村就跟在神宮寺的身後晃來晃去,看著對方堅持要找到自己怎麼闖進自己家的原因而露出思索的表情隨著一個個錯誤答案而染上些煩悶,眉頭又忍不住皺起,這可是男人的小毛病。 「⋯⋯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幾乎把自宅翻了一遍也找不到任何的蛛絲馬跡,身後跟了條看熱鬧的小尾巴也讓他靜不下心——大抵是安逸久了,沒有好好控制情緒就容易自己波動起來——末了,他只好轉過身面對露出笑容、從剛才到現在都維持安靜的飴村,把問題吐出口。 「吶~寂雷猜呢?」 粉髮的少年只是眨了眨眼,眼底是他熟悉卻又排斥的那片狡詐,永遠無法搞清楚對方心意是真是假,作為又是善是惡。從TDD時代開始的信任到現在的猜疑,這人已經將自己對他的所有的耐心在這幾年內消磨殆盡。 「算了。」跟飴村鬥智、心理戰掐來掐去只會兩敗俱傷——甚至敗者有偏高機率是自己,男人頓時沒了追根究底的慾望。 有些事情是可以探究的、有些事則是如潘朵拉的盒子被禁止開啓。 神宮寺走到廚房,身後的飴村跟了上去,男人沒有阻止這人在自宅逛大街的行為只是逕自打開冰箱,看了眼裡頭的東西才朝那顆粉色腦袋扔出提問:「還沒吃早餐吧?吐司想要夾火腿還是果醬?」 「啊?」飴村下意識發出近似疑問的音節,眨了眨那雙湛藍的眼睛,才誇張的用手在身前打了個大叉叉:「不吃不吃,我不用吃東西。」 「不行,」就算面前的傢伙闖入方式待瞭解,還是名不速之客,神宮寺還是覺得自己得盡一份主人的義務,「早餐還是很重要的,不能忽略。」 「不——要!老頭子煮了也是浪費食物,我真的不吃啦!」 「不能不吃,飴村君,」醫生對於健康似乎有一套自己的堅持,他皺起眉看著飴村嬌小的身子,想著對方是不是平時就少吃甚至是跳過幾餐才會一直都是在男性中太過矮小,乾脆不顧對方的反對擅自找了幾罐果醬再打開烤箱的電源。 印象中飴村君喜歡甜食來著⋯⋯?神宮寺思考了下,才扭開巧克力醬的蓋子。 旁邊被當作空氣的飴村當然不爽,只覺得對方根本不是什麼他人口中的神佛只是聽不懂人話的糟老頭,當下直接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從齒縫間擠出沒有修飾過的聲音。 「餵、聽人說話啊老頭子,人都死了是要吃什麼,難不成你要燒給我嗎?」 聞言的男人無可避免的頓住,蓋子掉到梳洗台發出叩的一聲。他幾乎是用要把脖子扭斷的力道轉過頭去,飴村臉上沒有笑容,言語連用纖細高亢的假音掩飾裡頭的不滿也不屑了,讓他想起這人其實已經成年。 不知為何,神宮寺覺得有些不悅,他的過去是面前人也知道的,同時作為收割人命的殺手還有拯救人命的醫生,在「生命」上的議題是非常敏感甚至是忌諱,他忌諱的不是萬物欣欣向榮的「生」,而是代表一切死寂虛無,他無法知道的「死」。 以生命作為開玩笑的題目,他不能夠接受也不能夠允許。 「你是成年人了飴村君,這種玩笑不能夠亂開。」他抽回被牽制的手,冰藍色的瞳子是飴村熟悉也厭惡的冷意。 這麼想他好像也沒有喜歡神宮寺的地方,他厭惡神宮寺寂雷的一切,他的身高、他的溫柔、他的殘酷還有他總是高人一等施捨的態度。 「請回吧,這裡不歡迎你。」灰髮的男人下了逐客令。 飴村頓時覺得有些怒氣上來,臉色陰沈了幾分,他可不是那些貪生怕死的傢伙,拿生命來開玩笑⋯⋯?他可沒有那麼多條廉價的生命可以開,他才是受害者吧?憑什麼對方可以對他生氣? 「我說我、死、了,神宮寺寂雷你給我聽清楚,飴村亂數死了,你現在前面站的就是一個可笑還拿生命開玩笑的幽靈你滿意了嗎!」他是笑著,低沈的聲音卻聽不出任何偽裝的愉悅,僅是赤裸裸的怒氣。 「不然我怎麼跑進你家的,沒有身體當然過的去啊,你是老人痴呆腦筋轉不動了是吧?」 飴村亂數鮮少對人撒氣神宮寺是知道的,對方總是把所有不悅壓在那張面皮之下,用著一樣的笑容隱藏背後的不悅、怒意甚至是殺氣,就算是曾經身為職業殺手的神宮寺也很難看透那層偽裝。 但此時擅闖他的住宅、甚至是宣告自己已死的粉髮少年卻剝離了那層面具,像是突破了什麼屏障把自己的情緒外露出來,少年一開始的怒意已經控制住,低沈的嗓音只是在嘲弄他的不知變通還有自己的不屑。 是真的飴村亂數,卻是陌生的飴村亂數。 看慣了粉髮少年的面具,卻不習慣他最真實、當初他最想探究的樣貌。 「你⋯⋯死了?」半晌,他才從嘴裡吐出這句話,像是想到什麼眼神突然銳利起來:「你碰得到我,靈體可以碰到生人嗎?」 「我怎麼知道,我也是第一天當靈體啊。」飴村忍不住抓著那頭粉色的腦袋抱怨著,做出思考的樣子,對著還開著的冰箱門推了下——門沒有被關上,那只手整只陷入門中在另一邊凸出來,揮了揮手還朝男人比了個耶的姿勢,「不過寂雷就碰得到了,真詭異。」 他收回手改抓住神宮寺的手腕,被靈體貼著的皮膚是有些冷的,不是這世間的溫度,還卡在對方穿門帶給他的衝擊,神宮寺難掩眼裡的訝異,看著飴村歪了歪頭只指著自己說了句:「嘴巴開開蒼蠅要飛~進去嘍。」才去調整自己過於直白的表情。 一大早被這樣刺激總覺得胃不好。 神宮寺揉了揉額角,突然認為自己搞不好真的老了。 「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身為靈體應該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吧?」他暫時接受了對方不是活人的事實,冰箱門穿了只手的畫面實在太過驚悚,神宮寺相信沒有人能短時間從腦袋除掉那畫面。 現在怎麼在不破壞任何東西的情況下闖進別人家的方法解決了,他想回到最根本的疑惑,為什麼飴村亂數會來找他?他不是靈媒,充其量也只是個前四分之一輩子在殺人,下個四分之一在救人的殺手兼醫師罷了,難不成少年還想要來找他心理諮商? 才不會,這人以前最討厭自己被看透了。 「啊、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你家門口了。」 對此,飴村只是攤了攤手,輕描淡寫的結束這回合。 2. 時間因為某人耽擱了不少,神宮寺只能匆匆處理完自己的早餐就離開家中到新宿市立醫院工作,今天已經有個案預約不能夠遲到——縱然說,他的個性也不會讓自己讓人家等待,那是有些無理的態度。 就算神宮寺再三強調飴村其實可以離開他的住處到處晃來消磨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飴村仍然堅持自己要跟著寂雷到醫院參觀,死纏爛打的招數從TDD時代到現在還是起了作用。 在粉髮少年嚷著「反正我也死了又不會礙到你工作,你也不能阻止我跟著嘛」後,神宮寺終於退讓,只是再三申誡飴村不能夠跑到他看不見的範圍搗亂,這才允許對方跟著。 雖然說飴村也不知道一個除了神宮寺什麼都碰不到的靈魂可以出什麼亂子。 嘛、搞不出事就算了,搞出事也算是實驗的一環? 不知道飴村懷著是什麼鬼胎,神宮寺眼見再不出門就來不及了不再與對方瞎折騰,匆匆看了眼有沒有遺漏的東西便離開家中。 進到看診室前幾名比較熟識的共事在路上與自己打招呼,對身後跟著的粉髮少年毫無反應,甚至是直接穿了過去;就算是經過大風大浪的神宮寺一時間也很難適應眼前的奇特畫面,在共事困惑的詢問自己有什麼不適後搖搖頭,將那塊突兀壓到心底,說聲沒事就進到看診室中。 跟在後頭的飴村亂數朝自己吐了吐舌頭,無聲做出「我說過了吧,現在還不信嗎」的口型,湛藍眼中的笑嘻嘻是搗蛋成功的反應,神宮寺更能確定對方是為了嚇他而那麼做的。過往的經驗告訴他這時候不要跟飴村唱雙簧,對方就會感到無趣而安靜下來,自己找事情去做。 果然在看診的個案進到診療室之前,那名粉髮的少年便咕噥起「寂雷真無聊都不陪我玩,以前明明就⋯⋯」沒有掩飾的嗓音有些低沈慵懶,比起埋怨更像是小孩子負氣的抱怨。 最後的語句在唇齒間被吞沒變得模糊不清,男人只來得及回頭望了眼坐在休憩用床上的飴村,長長的瀏海擋住了他的臉看不出表情,便被開門通知個案已經到了的護士拉走注意力。 這次的對象也像是大部分過往的個案一樣順利——神宮寺的溫柔還有專業讓緊繃神經的女子很快就放下心防,把工作上的壓力以及職場上不公平的對待一股腦兒道出,連帶倒出的還有止不住的淚水。 飴村在醫生背後嘖了聲,細微的聲響在女子的抽泣中被埋沒掉,眯起的眼中是顯而易見的不悅,那女人只差沒有撲上去喊說「醫生我好苦啊」把眼淚鼻涕都蹭到對方身上,然而在看見神宮寺臉上溫和的表情時少年的煩躁反而加深。 他知道神宮寺過去是奪人性命的殺手,現在的他則是起死回生的醫師,但是不管哪個都需要高超的情緒控管,不讓過多的殺氣流露、不讓過多的溫柔形成負擔。 他笑的自然,但是在習慣偽裝的飴村看來那也不過是一張面具,刻畫著恰到好處多笑容,不會疏離但也不致於太過親近。 偽善者。 他想起過往碧棺左馬刻曾經對山田一郎的指控,或許早在他們兩個鬧翻之前自己就替這名備受尊敬的男人貼上這樣的標籤了吧? 明明是一樣的方式,為什麼他就得不到其他人的原諒? 明明都是面具,為什麼他會得到贊賞自己卻被不明所以的傢伙唾棄? 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就算是真的溫柔也好,但那施捨的余溫像是毒藥讓人上癮,看透的人只覺恐怖。神啊、佛啊,這類高高在上的傢伙有著操之生死的能力,盲目的人信仰,但那些荒唐的存在嘴角雖然笑著,眼裡卻是冰冷的。 好在他已經戒掉了,戒得一乾二淨。 大約是過了一小時或許更久,飴村沒去注意時間過了多久,神宮寺終於送走那名停止哭泣的女人。 門板闔上後他揉了揉額角,疲倦顯而易見,從一排架子上拿下其中一個藍皮檔案,飴村看見上頭熟悉的字跡寫著陌生的名字,看來是個女孩子——很高機率是方才離開的那位。 男人在本子上記錄些東西,偶爾停頓偶爾一口氣寫個好幾行,整整寫了兩面。少年沒有探究的慾望,畢竟他剛剛可沒有少聽那女人的哭訴,反正他一接近寂雷肯定會讓他離遠些。 那本藍冊有些厚度,看來主人是名常客了。飴村總覺得不是滋味,那女人每次都這樣哭哭啼啼的纏著寂雷嗎,還是說今天算是好的了?卻又覺得自己的情緒太過異常,他乾嘛替那名男人擔心這些東西,麻煩死那傢伙正好。 「寂雷果然是好人呢,被這樣纏著還能露出這種令人作嘔的笑容。」他只是從床鋪上起身,繞著把本子放回原處的醫生轉。男人聽見這番毫無掩飾的發言忍不住皺眉,是明確的不悅。 「我是長者,飴村君,還是該具備應有的禮儀的。」他放輕了語調好掩飾裡頭的不滿,不讓語氣聽來過於咄咄逼人,「至於那名小姐⋯⋯我與她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但是她確實有些太依賴我了,這樣可不行,等有時間我會建議將她轉診的。」 看吧看吧,溫柔玩弄於股掌之間,卻劃清最疼痛的界線,神佛也不過如此嘛! 「不過我想起有件事還沒問飴村君,」他思索這樣的話題是否適合向眼前人提出,但是這名少年都能夠把死這個字眼掛在嘴邊,想來也是沒有大礙:「雖然你說你已經⋯⋯過世了,卻沒有提過你是怎麼過世的呢。」 「溺死的。」粉髮少年也沒有隱瞞的意思,對於自己的死因毫不忌諱的告訴眼前的人,反倒有些無奈,「一個笨蛋司機半夜撞上柵欄就掉到海裡了,困在車子里也出不來就直接溺死⋯⋯你那什麼表情啊?」 他朝露出呆楞模樣的醫生吐了吐舌,一點也不掩飾其中尖銳的質疑及調侃。 「⋯⋯沒什麼,」知道自己的表情太過出格,神宮寺控制了下出戲的臉部肌肉,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鬆些:「我還以為飴村君會是⋯⋯更壯烈的方法。」 就像是他為了改變世界而細細布下的蛛網,顛覆、傷害多少無辜的人,讓多少相信他的人把感情賠折進去——神宮寺也好、碧棺也好、山田也好,整個TDD是他費盡心思搭建起來的造物,也是少年一手毀滅徹底的事物。 連帶把堆疊在上頭的美好回憶及過往毫不留情的推翻。 現在的局面大概也是吧?針鋒相對,互相找了新的同伴、無辜的人一同上演這場十二人的舞台。誰是偶、誰是操作者,隱藏在黑暗中的細線不仔細去看便分辨不出來,傷痕累累的表演是供誰觀賞⋯⋯一切都是由荒謬組成的事物,是勢必改變的世界。 少年的話,或許會在這場喜悲交加的劇台上焚燒著自己的生命、或許會被捲入更大的陰謀而失去蹤影⋯⋯或許,剩下的十一個人會不再爭鬥,一同將利刃直指著他的頭顱。 這樣精明同樣瘋狂的少年卻因為一個小意外而葬身海底——大概比他碰酒後的行為還要荒謬、比左馬刻君完全放棄抽煙還要不可能、比一郎君突然宣佈他不碰手辦那類東西還不可思議。 簡單來說,其實就是太普通了才覺得奇怪,讓人不禁去思考裡頭該不會還有什麼陰謀⋯⋯但大抵都是無稽之談,飴村亂數就是因為那麼簡單的原因而過世,意外本來就是不可預期。 隱隱約約還是會覺得「不適合」吧? 「是喔,死了就死了還有什麼適合不適合的⋯⋯老頭子就是這點煩,廢話一大堆!」飴村看來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撇了撇嘴咕噥起「我竟然會比老頭子先走⋯⋯果然太不合理了」這類話。 神宮寺只是淡淡回了句「我聽得到」,就像過往他們互動的模式沒有什麼改變,實際上腦袋里卻有些空白,有什麼思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像是光一樣什麼也抓不住。 「我也很意外呢。」 只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飴村亂數死亡的這件事情。 3. 今日沒有什麼特別的工作,像是平常一樣協助個案後就是整理那些繁如天星的資料,每一分都被按著序號擺整齊,也不過是確認每個個案的狀況有什麼不同罷了,於是他在下午便離開新宿市立醫院。 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是後面不會飄著一名飴村亂數。 飴村終於習得一般幽靈的技巧——例如飄在半空中這回事,只不過僅止於「漂浮」而不能像是飛禽一樣在空中遨遊。少年也沒有那麼大的野心,發現怎麼蹦跳都只能離地幾公分後就刻意在男人身邊飄來飄去,一下擋住他的視線一下又繞到他的背後。 「飴村君,你究竟能夠碰到什麼?」神宮寺忍不住開口提問,放肆的粉髮少年這才笑眯眯的消停一下。 「嗯⋯⋯寂雷我碰得到可是其他人我就碰不到了,椅子我碰得到不過有些工具像是叉子、筷子啊也不行,啊、還有牆也不行。」 他刻意的在人群中晃來晃去,神宮寺默默的把頭撇開不去看某人穿過人體的畫面,總覺得額角在抽痛——大概也不是他的錯覺。飴村看見這份模樣才心滿意足的跳回他身邊,玩弄的目的已經達成。 其實神宮寺也只是出來覓食的而已,吃點東西若是麻天狼或著醫院沒有特別的事就直接返家,一天就那麼過去。 「飴村君有告知澀谷Division、你的隊員這件事情嗎?」提到自家團隊,神宮寺便想到飴村現在可是澀谷Division的Leader,消失了也快一天,既然他看得見的話,至少也該通知聲曾經敵對的隊伍。 縱然說並非什麼好消息就是了。 「啊、幻太郎跟帝統啊⋯⋯」粉髮少年的聲音小了下去,腳步也跟著停頓,神宮寺給了對方困惑的表情。飴村低下頭,長長的瀏海擋住了半臉,海藍色的眸子在髮絲間若隱若現;神宮寺記得這副表情——當飴村亂數想要逃避什麼事情時就會用這個小動作把自己隱藏起來,「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的吧?就不用那麼早跟他們說啦!」 偏快的語速很明顯是心虛,飴村難得的鴕鳥心態讓神宮寺不太同意的皺起眉:「你自己說過的,他們是你的posse。」 「就因為是Fling Posse 嘛⋯⋯」少年忍不住嘟噥著,尾音都隱沒在齒縫間,是難得的落寞。好樣的、自己一時興起取得團名現在還真的應證了,是真的壞事做太多報應來了嗎? 啊⋯⋯不管是Fling Posse 還是真正的Posse,反正都是不存在的吧?就從一開始不寄與希望、不寄與期待,那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啊。 「飴村君,」知道飴村打定是要裝蒜到底,神宮寺雖然不是澀谷Division的成員,卻也隱隱約約生出一絲不悅,不僅是為了曾經敵對成員的感受,更是怒於飴村亂數的態度,「他們是你的隊員,連他們都隱瞞不覺得太超過了嗎?」 就好像當初你把我們全部瞞在鼓里,如果當初你原因多告訴我們些真相⋯⋯會不會事情就能有所改善。 飴村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瞳子從原本的慍怒最後卻變成淒哀,他覺得自己該生氣的,既然是自己的Division神宮寺寂雷就沒資格管那麼多嘛!不管是一意孤行也好、欺騙也好⋯⋯他為什麼不能那樣做? 但是為什麼要露出被傷害的表情,你又想到了什麼?飴村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可以從那雙琉璃珠中猜到對方的想法,但它選擇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只當男人只是溫柔過度、延伸到不該延伸人身上。 就像男人從來拿他的狡詐沒辦法一樣。 飴村也知道自己也是拿這個人沒辦法,特別是那份會讓人遍體鱗傷的溫柔——啊啊啊、煩死了,不想要管、不用去管⋯⋯每次都這樣,都故意這樣以為我會妥協嗎? 「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等消息出來也來得及吧?反正亂數我搞不好只是靈魂出竅什麼的,寂雷也不是認為我根本沒死嗎?」少年嚷嚷的抱怨著,低沈的嗓音染著若隱若現的委屈,「只要消息一確定我就告訴幻太郎和帝統好不好,所以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啦!」 示弱。 真實的音色讓神宮寺多相信飴村幾分,他很少看見少年這副沮喪的模樣,似乎連拉高音調去爭辯的力道都被擊潰的樣子。 ⋯⋯Fling Posse 嗎?神宮寺總覺得有些想笑,但他是個沈穩的人,哀傷的笑意僅是在腦袋跑過片刻便被其餘吞沒。就像是當初的朋友遊戲一樣,有人似乎也把自己栽下去了吧?失去了才懂得擁有的可貴,也同時嘗到深深地懊悔。 或許他該妒忌的,過往累積起來的經驗卻磨損掉他過多起伏的情感,為了什麼傷心、為了什麼生氣,他都能夠一笑置之。 他人或許稱呼此為「成熟」,但只有神宮寺自己知道,那是多少經歷與傷害才轉變成的應對方式。 或許身為一名心理醫生,他的態度可以讓他在業界中保持良好口碑、在個案中是值得信賴又不逾矩的依靠。 但這不是他所希望的成果。 他一點也不訝異聽見飴村推辭時的不平衡。當年他怎麼試圖讓少年對他敞開心懷,至少不要把所有的事情瞞著卻都是徒勞無功,過多的溫柔讓人越退越遠,已經踏在懸崖邊緣了,遠離太陽的地方是冰冷的。 少年劃清了界線,親手掀開他們一直以來刻意忽視的矛盾,將傳說的The Dirty Dawg 拆的分崩離析。四人是怎麼背道而馳——太想遺忘卻不能遺忘,只能在之後組成屬於「自己」的Division一口氣站上制高點。 當年飴村亂數是他的師傅,今日他已經超越了少年站在他頭頂之上。溫柔的神佛閉起眼不願去看底下殺戮堆積而成墊腳石,人們口中的大慈大悲也不過如此,因為他們向來只去看他們想看的東西。 他知道那是必須的,再怎麼不情願都是必須的,因為已經有更需要保護的人站在他的身前——站在後排支援的再也不是兩人,而只有神宮寺寂雷。 他仍舊離飴村亂數那麼遠,怎麼伸手都構不著,少年將橫在兩方斷崖間的十字架毫不在乎的批斷,他回不來、神宮寺也過不去。 「⋯⋯抱歉,是我唐突了。」沈默的少年霎時抬起頭,看著男人將臉撇了過去,消瘦的側臉淡然沒有表情,像是方才的話不是他說出。 「啊?道什麼歉啊⋯⋯老人家果然不可理喻。」什麼嘛,咄咄逼人才想要留下最後的溫柔嗎? 飴村有些惱了,他向來可以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只是在這個捉摸不定的男人的面前都像是紙糊的面具一樣,到底是對方主動戳破還是他自己沈不住氣,粉發的少年已經不想去思索了。 他想要扔下神宮寺,最好讓對方怎麼找都找不到就不會再提自己討厭的問題了,獨身消失在新宿的街頭,誰也看不到他、他也不用去應付誰。 邁開的步伐卻在下一刻被迫停住,細瘦的手腕被人抓著,不用想也知道唯一一個能夠抓住自己的是誰,飴村想要轉頭破口大罵、什麼都不掩飾的甩開對方的手,反正這副模樣對方也不是沒見過,也不怕被嚇到——他也不需要在意神宮寺會不會被自己嚇到。 所有無處發洩的慍怒卻都在下一秒對方的話語中被澆熄。 「別亂跑,只有我能碰到你不是嗎?迷路了我也不知道去哪找了,飴村君。」 他看著飴村亂數的表情從瞬間的猙獰變得呆楞,圈住的手腕是冰冷的、沒有溫度,口氣不自覺放柔了許多。 安靜了半晌,少年才終於哼嗯了聲,心不甘情不願的轉過身,嚷著「這麼簡單的道理亂數我當然知道,而且我才不是小孩子不會亂跑,所以寂雷放開我啦!」。 「嗯。」神宮寺沒有放開飴村,只是拉著他沒有重量的身體穿過新宿街頭來往的人群:「別人碰不到你,會被衝散的。」 那名比自己小的少年似乎咕噥了什麼,細碎的聲音被四周的雜音埋沒,神宮寺沒有仔細去聽,不過他猜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他莫名的不想放手、想抓著這名少年,他有種感覺,自己只要放手了這人就會突然消失在他眼前,逝去的靈魂是怎麼找都不可能找回來的。 飴村終於安靜下來,神宮寺看見他沒有多少表情的側臉,只不過眉眼是難得的放柔,不是過往裝模作樣的尖銳還是針鋒相對的凌厲,總覺得又小了幾歲。 只是神宮寺又想起一件事。 飴村亂數的時間已經停止了,他的胡鬧也被迫在此划下休止符。 但事情還沒結束,不管是這個不公的世界還是荒謬的規則——他還會繼續走著,一歲歲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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