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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酒吧的時候，已經接近清晨。

　　K拎著那雙難走的高跟鞋，換回普通卻合腳的短靴，他打算自己走一段路到地鐵，而不是忍受夜間計程車離譜的收費、讓人莫名不安的司機……和皮椅上揮之不去的嘔吐臭味。鬧區深夜依然不怎麼寧靜，但他很享受這種沉浮在酒氣和霓虹燈之間的感覺，好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他穿過一條窄仄的小巷，突然想起最近從好友（兼媽媽桑）口中聽聞N街殺人魔的傳聞，但他並不怎麼恐懼，反而還覺得有點有趣──甚至隔天出現在報紙頭版的人是自己，K也心甘情願。畢竟，比起戲劇性的謀殺，他更害怕平庸而無聊的死。

　　他踏著那雙深色的靴子，這無疑是雙好鞋，與肌膚親密無比，又不至於過份黏膩，鞋跟穩重、材質堅韌柔軟……最重要的是外觀大方清潔，即便失卻新品的光澤，依舊不減其本質上的俐落美好──然而，這樣一雙好鞋，卻猛地踩到了某種『東西』。

　　「──噁。」K的好心情一瞬間全都毀了，鞋跟深深陷進一團灰黑色的黏稠物中，那彷彿焦油或果凍似地緩緩流動著，令人有種怪異的恐怖感。他慌張地把腳抽出來，花費了一點力氣，不過那稠狀物就好似擁有生命似，依舊是個完好的整體，沒有半點賸餘殘留在短靴上。

　　「奇怪……這是什麼……」突然間，世界『熄滅』了。

　　他怔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突如其來的『熄滅』讓人伸手不見五指，黑暗濃密，彷彿一堵高牆，稍一移動就會當頭撞上。K摸出身上的打火機（謝天謝地，他沒有瞎眼），拿高火源，像擒著一個火炬，試圖看清楚周遭的異常──

　　沉重的空間裡沒有半點風吹，打火機的火苗卻忽明忽滅，這裡什麼都沒有，四下的虛無越發濃重，且無邊無際，連方才燈紅酒綠間的爭吵、喧鬧都瘖啞了，現在，耳朵裡也充滿了黑暗，一種原始的黑暗。也難怪在基督宗教之前，人類才會對火有所崇拜，以此來戰勝內心的驚怕。

　　恐懼正在一點一滴的浸透著青年，他的身體隱約感覺到自己處在一個偌大的空間，或許依然還在室外，最令人恐懼的是──直覺告訴他有某種更『遠古』、更『不可名狀』的存在，棲息在縈繞不去的黑暗之中。
　　
　　K試圖摸索著前進，空氣中存在某種無法描述的東西，那玩意不斷移動、形變、拍動……他猛然轉身，看見一團微微發光的『顏色』，沒有準確的形體，只是不斷緩動著，一團令人不悅的黏膩濕氣從青年的耳畔邊飄過，在那團顏色即將要將他包圍前……

　　K開始拔腿狂奔，他感覺到心臟在胸中砰砰直跳，青年途中撞翻了幾個酸臭的垃圾桶、手中的漂亮高跟鞋也不知落在了何處──但他只是繼續跑，毫不猶豫地向前邁步，不猶豫也不停歇，直到自己的肺部再也吸不到氧氣為止。

　　他穿破了那團黑暗，迎面撞上一個溫暖，厚實的東西。

　　「親愛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R穩住腳步，順勢將對方攬進懷中，他的身旁停著一輛高級轎車，顯然是男人的財產。此刻，天色剛剛破曉，穿過不怎麼乾淨的都市雲層，無聲地灑落在兩人之間。R對這偶然的相遇有些驚喜，但更多的是擔憂，畢竟K的臉色猶如白紙，好像經歷了一場迷你的世界末日。

　　「你沒事吧？」R用那沉穩且令人安心的語調詢問。

　　「……我沒事。」他略為調整呼吸，並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冷靜。之後才緩緩道出一個虛假的故事：「我以為自己遇到N街殺人魔了，但看來只是誤會。」他回頭看向黑暗本來存在的地方，但如今只是一條再平凡不過的小巷子。

　　這難道只是一場酒酣耳熱後作的噩夢嗎？

　　地上依稀可見的奇妙灰黑色黏稠物質，似乎不這麼認為，它靜靜地明證著方才的恐怖經驗，而K只是換上他慣用的面具、慣用的笑容，仰首對著R燦然地勾起嘴角：「嘿、既然你都來了，就載我回家吧。」

　　至於那不可名狀的恐怖體驗，就讓它永遠留在那條小巷子裡便足矣。

　　無論如何，青年半夜回家時，是絕對不會再走那條路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