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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見花其實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她關上臥室的門,「矢生先生,抱歉,空調好像有些失常。」她放輕了聲調,走向床,靠近那一動也不動的身影,在男人蜷曲的身子旁坐下。里見花撈起一條擱在床頭的毛巾,細細為男人擦拭起身體,白色的襯衫貼著單薄的身子,因滲出的汗水浸濕了衣裳,透出微微的皮膚色,瘦長的脖頸處,深淺不一的瘀青已然有些消退,里見花的手很輕,她像是對待一個絕世珍寶般,是那樣的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將手中的玻璃般的人兒碰碎了,她從來沒有如此珍惜什麼過。她摸了摸對方被反綁的雙手,確認鐐銬緊緊地鎖著,而鐐銬中間軟軟的絨布墊著他細細的手腕,因為他不再掙扎,所以沒有受傷。她一手捧住他的後腦,一手探過他的後背,嘿喲一聲將他翻了個面,他臉上綁著眼罩,耳上堵著耳塞,嘴裡被一個細長形狀的口銜塞著,看不出是什麼表情,也沒有任何反應,若非緩緩起伏的胸膛示意著男人仍好好活著,毫無反應的軀體,讓人不免懷疑這人似乎沒了呼吸。里見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柔順的黑髮下,微微凸起的腫塊已經消去,她心疼地撫了撫他瘦削的臉頰:「陸,還疼嗎?」 ___ 實在是沒有辦法,里見花咬咬牙,想起那天她使勁揮下的鐵製水壺敲在他頭上發出的悶響,里見花嘆了口氣,她不知道矢生陸竟天生對迷藥有抗性——枉費她煞盡苦心,在網上查到調製迷藥的方子;為了不引起對方的疑心,里見花沒有直接購買俗稱迷姦藥的氟硝西泮,雖一樣是無色無味,但氟硝西泮屬於強力安眠藥,一片小小的藥片,兩毫克,就足以讓一個四十五公斤的成年人陷入昏睡狀態。但若將迷藥調製成茶香味,混入茶中,里見花想,矢生先生才會更毫無防備地飲下。果然,被招待了茶的矢生陸,毫無察覺地咕嚕嚕將茶盡數喝下,還向里見花謙謙一笑:「茶很好喝。」而後者抿起唇,赧赧地羞然頷首。 里見花一邊跟矢生陸扯著家常,一邊數著數,細細算著矢生陸將倒下的時間,一直算了一刻鐘,方才等到了矢生陸扶著額,喃喃道:「怎麼⋯⋯有點頭暈?」 「會不會是初夏的關係?」里見花裝出一副慌慌的樣子,「稍微休息一下吧。」她拉來一顆抱枕,遞給矢生陸,示意對方可以靠在沙發上稍作休息。可對方卻搖搖手,「沒關係,」矢生陸撐起搖晃的身子,試圖站直,逐漸迷糊的腦子,昏沉沉地,令他無法隨心所欲的控制身體,矢生陸覺得有些奇怪,卻又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回隔壁休息一會,或許就會好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往門口踉蹌走去。 里見花見狀,心道不妙,趁著對方彎腰去拎鞋子的剎那,她狠下心,抄起桌上的鐵製水壺,用力往矢生陸頭上一敲。伴隨著頭顱與裝滿水的瓶身撞擊的悶響,矢生陸向著右邊軟軟倒去,里見花眼疾手快接住了倒下的矢生陸,男人的身子出乎意料的輕,落在里見花的懷裡,她牢牢圈住男人瘦高的胴體,撐著對方的肩和後背,讓矢生陸輕輕躺在玄關的地上,里見花掀了掀他閉上的眼皮,確認他已經真的陷入昏迷,她才從沙發拉過薄毯,墊在矢生陸身下,充當擔架,將矢生陸拖進臥室。 里見花半拖半拉地把矢生陸移上床鋪,潔白的床單被男人的軀體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凹槽,里見花撫摸著他光滑的面頰,昏迷的矢生陸眼睛緊緊閉著,細長的眉淺淺地皺起,清秀的面容此時除去了平時的沉靜樣貌,顯得有些不安。里見花噓了噓聲:「矢生先生⋯⋯沒事的,」她像是在安撫搖籃中的嬰兒,「很疼吧?」她碰了碰矢生陸的頭頂,輕輕揉著對方頭頂腫起的部位,她呼了呼氣,企圖吹走看不見的疼痛。里見花端詳了好一會矢生陸的面孔,這才戀戀不捨地起身,從床頭櫃拿出手銬和眼罩、耳塞、和一條麻繩,仔細的為矢生陸戴上,繫緊眼罩和嘴巴的繩索,確認不會鬆脫後,將男人的手向後彎折,喀嚓一聲捆縛住他潔皙的腕,又撈出第二副鐐銬,併攏矢生陸的雙腳,銬住他的雙足,這樣應該不會傷到他吧?里見花俯下身,試著扯了扯金屬製的腳鐐,非常牢固,品質還挺好,里見花滿意地想著。 / 黑暗。當矢生陸從昏迷醒來之時,映入眼簾的就是無邊無盡的黑暗,他下意識地想伸手揉揉眼睛,卻發現手腕被牢牢束縛住,無法動彈,他暈暈沉沉的腦袋模糊地覺察到自己被約束住了,他試著挪動雙腳,發現腳踝上也被緊緊地銬著,他只能以一種蜷縮的姿勢——好似胎兒在羊水裡的樣子——側躺在柔軟的布上,他張開掌,伸著指尖拂挲著身下的布料,我在床上⋯⋯?矢生陸仍發昏的腦海無法回想起到底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記憶像是斷線的風箏,片片斷斷,愈發遙遠。矢生陸想要甩甩腦袋,搖醒自己昏亂的意識,這才發現自己的五感被生生封住了三個,耳朵被塞了個軟軟的東西,堵住了聽力,嘴上被嵌入一條粗粗的繩子,咬在牙間,使他的舌頭無法自由動彈,困在齒間,無法閉合的唇畔溢出些許唾液,矢生陸感到有些恥辱,這等露著牙,吐著口水的樣子,是從懂事起就不會再出現的拙樣,他嘗試吞嚥口水,卻無法吸回那已然淌出唇角的液體,他費力地扭動肩膀,撇過頭,想用肩膀擦去水痕,堪堪擦去幾個,但沒法全擦淨;矢生陸聳起肩,重複幾次擦拭的動作,可效果不佳,拭去了舊痕,濕黏的口腔就自生出新一波的口水,緩緩溢出嘴巴。 他有些自暴自棄,將注意力轉移到眼上,用力眨了眨雙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是眼罩,他思忖著。越來越清明的腦袋閃過幾個片段,他記起在他返家時,被鄰居邀請去她家,她是這樣說的:「矢生先生,聽聞你喜歡茶品,」她白皙的面龐微微透出一絲絲紅暈,「我⋯⋯買了新的茶葉,」里見花大大的褐色眼珠在鏡片後侷促不安地轉動著:「想邀請矢生先生一起來品看看。」 矢生陸對這位鄰居沒有太多的印象,他們頂多是擦身而過會互相打招呼的程度罷了,他有些驚訝對方竟然會出言邀請自己一起喝茶,是想拉近關係嗎?矢生陸這樣想著,「當然可以。」他微微點頭微笑,細長的眼裡帶著禮貌而疏離的漠然,順著里見花的引導,步入對方的居處:「叨擾了。」 然後⋯⋯然後呢?矢生陸用力轉著腦子,頭頂傳來陣陣痛感,他猛然想起,在失去意識前一刻,有人重重地擊打了他的頭部。 「矢生先生?」里見花推開房門,試探性地問了問,「啊⋯⋯。」她想起矢生陸仍塞著耳塞,此時的他,聽不見自己的呼喚。 她手上捧著一罐藥膏,那是要敷在矢生陸腫起的頭頂的。借著門縫露出的光,她看見彎曲著、躺在床上的身影好像動了動,似乎是醒了,她反身掩好門,切開床頭的檯燈。暈黃的燈光透過不甚厚實的眼罩,落入了矢生陸的眼底,有人,他試圖調整眼瞳的焦距,集中目光,想看清那被布料遮蓋的模糊影子,那坨陰影向他探來,矢生陸感覺到一只溫溫的手試探地碰觸著他的天靈蓋,他反射性地縮了縮身子,他聽不見對方是否有說些什麼,他反彈地想躲避那人的手,可五識被封住三識,手腳都被牢牢捆著,於是,他只能奮力地扭著身體,像條突然被扯上岸的魚,在陸地上因缺氧而撲騰著。 里見花像是早已料到對方的反應會有如此大動作,她放下藥膏,一手壓住矢生陸的左肩,逼迫他只能仰面躺著,另一隻手取下了他的耳塞。矢生陸突然通順的耳道傳入了女子細柔的嗓音:「矢生先生,請不要亂動,會受傷的。」他那被矇住的雙眼瞠大,喉嚨發出嗯嗯唔唔的聲響,迫於嘴上的口銜,他無法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里見花側耳細細地聽了,矢生陸混濁的音裡似乎混雜著質問般的語氣,「沒事的,」里見花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彷彿十分理解對方的不安,她輕柔拂著矢生陸烏黑的髮,那疏於管理的頭髮有些長,在她的指間滑過,「我不會如此粗魯。」 可她安撫般的語氣,落在矢生陸耳裡,卻是如此令他恐懼,他不明白為何鄰居,平時那個怯怯地、向他問好的女孩,要這般對他。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幾個混著唾液的聲音從他微微顫抖的嘴裡發了出來,不能言的恐怖,讓矢生陸有些潰敗,他眨巴著眼,企圖從里見花的手下掙脫開來,但是里見花使足了勁,用力地壓制著他的肩窩,連著鎖骨的地方,像個軟肋,讓矢生陸怎樣就是無法扭開來,被反綁的雙手因體重的關係,鐵製的手銬嵌進肉裡,壓得生疼,不過,那疼比起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的畏怕,更舉無輕重。 「別動。」里見花用上半身的重量直直壓住掙扎的矢生陸,溫言道:「我幫你上藥。」說著,伸手按了按矢生陸頭頂那塊突起,矢生陸吃痛,悶哼了一聲,「疼吧⋯⋯別怕,我會輕輕地。」里見花軟聲勸慰,見矢生陸那被遮得七七八八的俊秀面龐因她的動作而皺在了一起,里見花旋開藥膏,勻勻地抹在矢生陸的頭皮上,沁涼的膏狀沾在矢生陸的頭皮上,清清涼涼地,讓他那不斷脹痛的腫塊稍稍得到紓解。里見花看矢生陸不再掙扎,「比較不痛了,對吧?」她拭淨手指上的藥膏,用手背滑過他的臉頰,「矢生先生,雖然很抱歉,但我得把耳塞堵回去了。」 矢生陸一聽,本不再反抗的他,又左右翻動起身子,用力甩著頭,不願再讓里見花把耳塞堵回去他的耳中。 「矢生先生,不要害怕⋯⋯。」她細柔的尾音隨著異物的塞入而消失,矢生陸的聽覺又再一次的被剝奪,四周再次寂靜,任憑矢生陸如何左右晃動頭顱,耳朵的東西死死地卡在裏面,阻隔了外界一切聲音。矢生陸感覺有雙手將他輕輕翻面,讓他呈側躺之姿,他感到她摸了摸他雙手被緊鎖的地方,他才發覺手腕有些刺痛,想來是剛才不顧一切用力掙扎所致,可能磨破皮了,矢生陸想;里見花拿著藥膏,細細地為矢生陸那被鐵製枷鎖搓破的幾條血痕敷上,見矢生陸這次沒有再多動作,里見花輕輕撫過他緊緊攥起的拳頭,起身關掉了床頭的檯燈,這讓矢生陸的世界,徹底陷入沉黑中。他唯一剩下的感官只有觸覺和嗅覺。 里見花似乎離開了,矢生陸這樣想道,被重新塞住的雙耳有些不適,可如今他的雙手仍被反銬著,無法動彈,矢生陸在心底默數了幾分鐘,確認里見花真的離去了,他便開始試著從環形的金屬枷鎖中抽出自己的手。只有重獲自由,才能逃離這個地方⋯⋯!矢生陸此刻腦中僅有這個想法,他提高自己的肩胛骨,試著讓雙手有更大的空間向上抽出,剛才里見花塗在手腕上的軟膏起到了潤滑的功效,他感覺手腕似乎有滑出了一點,可藥膏僅薄薄地在皮膚上搽了一點,於是,手骨又卡在了堅硬的金屬上,這下真的是動彈不得了,無論矢生陸如何嘗試將大拇指向手掌心凹折,想以最小的幅度滑出自己的手,卻是怎麼也抽不出,手銬反而緊緊地咬住了皮膚和肉,又搓裂了剛剛癒合的細細傷痕,沁出血來。 他伸直雙腳,無視手腕被身體壓住的痛楚,硬是翻身,企圖讓自己滾出床外,他翻了兩圈,忽然身旁一空,矢生陸切身地體會到什麼叫作地心引力。矢生陸側著身狠狠地撞擊在地上,薄瘦的身板經不起這猛烈的撞擊,全身上下隱隱發著痛,矢生陸忍著從肩膀、臀部等處傳來的刺痛,蚯蚓般在地上扭曲著身體,床的旁邊是櫃子,矢生陸想,再過去就是門,他一寸寸地移動著身體,往印象中門的方位扭去,動沒幾次,就要停下來好一陣喘。矢生陸的體力不好,這細瘦的身板也沒經過任何訓練,但他不在乎,他滿心滿念只想著逃離這裡,即使他是以這樣的姿態——矢生陸爬到一半,倏然停止了動作,他現在是甚麼樣子?矢生陸用舌頭頂了頂那勒住唇齒的麻繩:雙眼被矇、嘴巴大張、手腳被縛,儼然一副落魄且怪異的樣貌。矢生陸不安地縮了縮身體,若是他爬出這扇門,還能往哪裡去?他又該如何求救?他該怎麼解釋? 一堆念頭嗡嗡響起,在矢生陸渾沌的腦海裡攪亂著,他不知道里見花何時會返回,他也不清楚剛才他摔下床發出的聲音,會不會引起樓下的注意;他希望會,矢生陸這樣想道,或許他就能擺脫這詭異的束縛了。 折騰了好一會的矢生陸有點疲憊,他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也看不到東西,更不能說話,唯一的聲響是心臟咚咚地撞擊自己胸腔的聲音,那聲響在一片死寂裏,像是被無限放大回音般,愈來愈大聲、愈來愈大力,矢生陸恍惚間,覺著這正奮力給自己灌著血漿的器官就要衝破胸前,整個腦子都是怦怦、怦怦的跳動聲;矢生陸那敷了藥的頭頂隨著心臟的一跳一縮,也跟著脹疼起來,他渾身難受極了,可又無法紓解,也不知如何紓解。矢生陸緊閉著眼,繁雜思緒萬千,意識在無邊無盡的黑暗裏載浮載沉,他一下清醒,一下昏睡,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矢生陸躺在木頭拼成的地板上,逐漸失去思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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