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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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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維不悅的皺起眉頭。

「……滑溜溜的。」他說。

一旁的烏利提醒道:「這很正常,里維。請把你的魚握好,拿穩你的小刀。」

「可是真的很滑,而且牠動個不停。」

里維的雙手握著一條瘋狂扭動的鱒魚,在營火的照耀下,濕滑的深褐色魚身不斷閃爍橙紅色的炫目光芒。

「小鬼,如果你想餓著肚子上床睡覺的話,就繼續抱怨吧!」坐在露營椅上的肯尼厲聲警告,拿起啤酒瓶猛然喝了一大口,「你最好聽烏利的話,要不然的話我們可能要吃你的手指當晚餐,那恐怕沒什麼肉,而且一點都不好吃哩!」他臉上帶著獰笑指出這一點。

里維不耐煩的哼出一口氣,眉頭又擰得更深了。見狀,烏利果斷阻止里維:「很遺憾,我認為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繼續下去,請把小刀還我。」他朝里維伸出手,試著要回小刀。

里維瞪著劈啪作響的火堆,對於烏利的勸告默不吭聲。

「我想要試試看。」他望向眼前的烏利說,語氣執著。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兩人的臉龐。

「.......」

察覺到烏利眼中的冷漠與懷疑,里維畏縮的向烏利懇求道:「可以.......不,請讓我再試一次,好嗎?」然後他保證,「.......我會小心握好刀子。」

「.......」

烏利的沉默使得里維緊張起來。


如果他不答應的話該怎麼辦?提出更多的保證會使他退讓嗎?里維惶恐的想。


「.......好吧。」烏利說。聽到烏利的回應,有那麼一瞬間里維內心充滿了強烈的喜悅,只因為烏利簡單的首肯。烏利接著說:「請務必小心,我不希望你受傷,里維。」

點點頭,里維重新握好刀子,然後看向手中的細小鱒魚,那尾正在不停扭動掙扎的鱒魚是今天他在湖邊釣到的,長度就跟他的前臂差不多長。

鱒魚眼睛像個黑色的無底洞,此刻牠的魚鰓虛弱的不斷開合。

瑞士刀鋒利的刀鋒頂在銀白色魚肚上,里維狠下心無視它的掙扎,使力將刀尖沒入魚的皮膚──鱒魚此刻奮力扭動,殷紅鮮血從刀鋒下開始湧出,形成一條條細小血流,甚至流進了里維的手掌心。里維壓抑住呼之欲出的乾嘔,用力將刀刃往下、朝著魚尾移動,直到烏利喊停為止。

「真是……」肯尼厭煩的嘖了一聲:「好好的魚搞成破破爛爛的。」

聽從烏利的指示,里維撥開被剖開的魚肚,接著烏利泰然自若的向他介紹鱒魚的內臟結構。他的白皙指尖直接碰觸那些臟器,完全不介意自己的手指沾染鮮血與腥臭。

把魚的內臟全部清理乾淨又是另一回事了。手指伸進魚肚內取出濕滑的粉白色內臟時,里維急忙嚥下一口唾液,努力平穩呼吸並無視強烈的反胃感;迅速挖出那些軟綿綿又濕濡的東西,他皺著眉毫不遲疑地把那些內臟全部扔進營火裡。

里維急忙將手伸進手邊的水桶,臉色慘白的拼命清洗自己的雙手。

烏利默不吭聲的將里維處理好的魚從地上拾起,俐落的用瑞士刀去除魚鰓跟鱗片,接著用水壺裡的水將魚裡裡外外洗乾淨,最後用長竹籤串起整尾魚。

「嗯,做得很好,第一次處理活魚就能做得那麼俐落。」他熱情的稱讚里維。「下次跟媽媽出來釣魚時,你就可以幫她了。」

聽見他的讚美,里維的臉龐微微泛紅,接下串好的魚並高興的舉起。

烏利拿起單眼相機為他拍了一張照。

肯尼不耐煩的吐槽:「喂喂喂,殺一條魚就花這麼多時間,看來我們會餓死在這裡。」

「請問你的馬鈴薯削好了嗎?我發現你的手停下來了,肯尼。」烏利冷不防的問,他從水桶裡撈起一尾更大的虹鱒。聽見烏利的反問,肯尼皺起眉頭十分惱怒的繼續削馬鈴薯。

將那尾不停掙扎的大虹鱒拿到里維的眼前,烏利語氣親切的問:「還想再試試看嗎?」


里維立刻用力點頭,他的雙眸因熊熊火光發出燦爛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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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完香味撲鼻的烤魚、麵包以及馬鈴薯濃湯,飯後他們打了幾輪緊張刺激的UNO。

牌局結束後,里維贏得最多巧克力。


他們收拾紙牌,漫無邊際的閒話家常一陣後,接著悠閒的各做各的事(烏利讀書,肯尼望著火焰發呆)。里維將火光範圍內的可燃物,像是樹枝或是松果之類的東西扔進營火內。他興味盎然的盯著比自己手掌還大的松果被火焰緩慢吞噬,然後變成帶有橘紅光點的焦炭。

就在烏利試圖邀約里維下一盤西洋棋時,附近帳篷的孩子們跑來找里維。烏利認得這些小訪客,他們傍晚時跟里維在露營地附近的草皮一起踢過足球,雖然他只站在遠處觀看了幾分鐘,隨後他便離開幫肯尼組裝帳篷。

烏利不動聲色的回想當時的場景──很多孩子一齊在明亮的草地上奔跑,從記憶裡聽到的片段對話與呼喊中他找尋著某件事物。

「我們打算去附近晃晃,你要不要也一起來?」那孩子直截了當的說。

里維非常感興趣。

「嗯,聽起來很棒,還有誰要去呢?凱文。」烏利微微一笑,漫不經心的問:「你妹妹潔西也會去嗎?」

被喚做「凱文」的孩子訝異的眨了眨眼,眼前的陌生叔叔居然知道自己、甚至是妹妹的名字。但些許的異樣感立刻就被玩心沖淡,他說:「當然,我、潔西跟其他小孩,因為爸媽都在跟朋友聊天,實在是太無聊了。」

黝黑的圓臉綻出一個笑容,凱文舉起手中的工業用手電筒興奮的說:「我們可以去湖邊找點樂子。」

「烏利叔叔,我可以去嗎?」里維熱切的問。

烏利有些遲疑的看向肯尼。

「想去的話就去,幹嘛問我們?」他粗聲粗氣的回應,接著厲聲催促凱文:「嘻嘻嘻,要走就快點,否則某個西洋棋變態大叔就要強迫你們下棋,而且還要下一整晚哩!」他愉快的放聲大笑,笑聲尖銳且狂顛。

凱文明顯瑟縮了一下,臉上浮現些許恐懼。

烏利無視肯尼的諷刺,看向里維語氣溫和的勸告道:「里維,你要去可以,但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險的地方好嗎?」


孩子們做出保證,隨後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烏利久久望著里維離去的方向,眼裡充滿憂心。一旁的肯尼見狀,無奈的從椅子起身,並順手摘下帽子用力往烏利頭上戴。

烏利略為訝異的看向眼前的肯尼,然後那訝異旋即轉化為理解與淡薄的喜悅。

「幹嘛?」他困窘的問。

「沒事。」烏利笑著戴起眼鏡。

「我去抽根菸,你顧好這裡。」

「嗯。」

肯尼臨行前冷不防的說:「話說,你的記憶力也太噁心了吧?」

他指的是凱文名字的事情。

「感謝你的讚美。」烏利愉快的翻開書本,從眼鏡上緣看向肯尼:「路上小心。」

「只是去抽根菸而已。」他睥睨熊熊燃燒的營火冷淡的說。


一個小時後,孩子們吵吵鬧鬧的回來了,並圍繞著烏利高聲炫耀這趟史詩級的冒險有多麼刺激,他們宣稱看到了傳說中的大水怪。


就在湖裡面,而且還吃了一頭大鯨魚,我們看到了。



他們堅持。



就在烏利忙於應付他們如連珠炮般的嘰嘰喳喳時,肯尼「恰巧」回到了他們的營火旁。見到肯尼陰沉的臉色,那群孩子立刻就鳥獸散各自跑回自己的營地。


「終於安靜下來了。」肯尼不滿的嘀咕。他一屁股坐回露營椅,將雙腳擱在柴薪邊緣,讓火焰烘乾沾在登山靴上的濕軟黑泥。


營火劈啪作響。


「看來你把整包香菸都抽光了。」烏利嘴角帶有一絲笑意,輕描淡寫的說。

「哼,其實我偷帶了幾根雪茄──想的美,我絕對不會分給你。」肯尼往烏利那邊傾身,瞇起眼睛得意洋洋的說。他伸手將帽子從烏利頭頂摘下,戴回自己的頭上。


無所謂的笑了笑,烏利轉頭詢問正在把玩鵝卵石的里維:「時間有點晚了,你想睡了嗎?里維。」


烏利領著里維去盥洗,接著在雙人帳棚內把里維安排妥當,執行屬於年幼孩子的睡前儀式,枕頭拍鬆以及蓋好毯子,而里維要做的就只是抱好他的玩偶。

沒有拉上的帳篷門簾流進橙紅色的火光,狹小的空間瀰漫朦朧的溫暖光線。烏利翻開繪本以和緩平穩的語調念著故事直到里維開始打盹。


他繼續念著繪本裡迷路的小兔子跟小精靈的冒險故事,在森林深處迷路的小兔子............小刺蝟還是小鹿都睡了......金合歡樹梢在月光中搖曳......淘氣的小精靈在吊鐘花裡甦醒......一小段時間後,確認里維熟睡之後烏利闔上繪本,垂眼凝望熟睡的里維雙手合握,開始輕聲念起禱詞。


「慈愛的天父,我唯一且永遠的主,懇請您讓這個孩子平安、快樂的長大,並賜予他坦然面對逆境的勇氣......」


烏利知道門外的肯尼也在傾聽,因為這也是他的盼望。


烏利躡手躡腳的爬出帳篷。坐回他的露營椅時,肯尼遞來一杯酒,他們開始討論明天要走哪一條登山步道。

討論完明天的行程後,他們啜飲杯裡的威士忌,不發一言的望著熊熊燃燒的營火,聆聽黑色柴薪發出的輕柔劈啪聲。在沉靜夜晚裡以最放鬆的姿勢享受溫熱宜人的迷醉。

烏利打了一個呵欠,把杯中剩下的酒潑進火中。肯尼轉頭看著他彎下腰拾起放在地上的書本與棋盤。他挑挑眉,將手臂靠在烏利露營椅椅背上,漫不經心的問:「嗯,你要睡了嗎?」

烏利起身時感覺他的背脊頂到肯尼的手臂,接著肯尼的手臂恍若無事一般自然的環抱住烏利的雙肩,手掌輕鬆的貼著烏利的肩膀。烏利平靜的看了肯尼一眼,後者默默將目光移到地面上。

「我記得我們事先就說好了,我們出來露營時你『必須』陪里維睡。」烏利冷靜的說,接著他無視肯尼倏然陰沉下來的臉色,繼續指出:「別忘了,他還是一個孩子,而且我們現在在野外,你不能放著他自己一個人,肯尼。」

肯尼沒好氣的哼出一聲,語帶試探的問:「沒有必要整晚都陪著那小鬼吧?」

「晚安。」烏利十分堅持,他將肯尼的手從肩膀上移開。

肯尼不滿的朝著身後兩個帳篷做了一個厭煩的手勢,他惡狠狠的質問道:「說到底,我們幹嘛準備兩個帳篷──」

他的身後並排著一大一小兩個帳篷,橄欖綠帳篷從外觀上看起來能容納5到6人;反之,黃色的帳篷迷你到放幾個行李袋就滿了。

「里維還不了解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覺得稍微回避一下比較恰當。」烏利打斷肯尼的逼問。

「媽的,你說的這些都是狗屎,我們的事和臭小鬼毫無關係!」他不耐煩的指出這一點。「話又說回來,我不知道你這天在猶豫個屁,就算──」


肯尼猛然停下話頭,一臉陰鬱的盯著營火。


「總之.......明天見。晚安,肯尼。」


烏利輕輕握了握肯尼的手。


他的觸摸充滿憐憫與撫慰,其中蘊含的無邊溫柔彷彿可以使世上的罪人們幡然悔悟──但只有可恨的幾秒鐘。肯尼無奈的看著那隻白皙柔軟的小手無情離去。接著烏利整個人從椅子上起身,臉上還帶著好看到令肯尼大感忿恨的柔和微笑。


就算是肯尼發出重重的嘆氣聲也無法挽留烏利,只能束手無策的看著烏利鑽進黃色帳篷。



///



在半夢半醒間聽見隔壁傳出一陣窸窣聲,烏利勉強睜開雙眼,在睡袋裡掙扎著想要起身。

這時,烏利聽見肯尼低聲哄著里維,透過帳篷隱約能看見高大身影小心翼翼的牽著步履蹣跚的孩童。

他看著兩人的身影逐漸遠去,烏利躺回睡袋,欣慰的闔上雙眼。



///




「里維,你還好嗎?」


里維氣喘吁吁的轉過頭,望向落在身後一段距離的烏利,烏利穿著輕便舒適的淺色長袖衣物,手上拿著輕巧的登山杖。

燦爛陽光穿過翠綠樹梢灑落在曲折的林間小徑上,四周遍布色彩斑斕的光點,幽靜樹林裡時不時響起清脆的鳥鳴聲。


「如果你覺得很累的話,我們可以停下來休息。」烏利說。

「.......」


里維察覺到烏利正在上下打量自己,就跟昨晚營火旁懇求烏利允許他繼續殺魚那時候一樣,此時烏利那雙太過漂亮、太過清澈的紫藍色眼睛漂浮淡薄的懷疑與憂心,留意到這點的里維感到些許壓力。

跟烏利相處的這幾天里維察覺到,烏利的目光有時候會鋪天蓋地朝你襲來,不由分說的嚴格檢視他視線範圍內的各種人事物,緊迫盯人的凝視帶有不可動搖的沉重威嚴感。


里維移開視線平穩呼吸之後,悶悶的吐出一句:「還好,我還不累。」


「嗯,那就好,我擔心你的身體狀況。」他笑了一笑。


「那麼.......繼續走吧。」烏利淡然說道,然後視線移到離里維有一大段距離的肯尼;後者停下腳步謹慎的盯著他們,高壯身影在深藍色樹影下散發沉穩的氛圍。他凝視著遠方的他,語氣平靜的說:「別讓你舅舅等太久,里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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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好了啦,在孩子面前黏膩膩的。

若有必要的話,烏利是最恐怖的直升機父母,把小孩緊緊抓在手裡,然後孩子們還會感恩戴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