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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雲雀恭彌的夢裡有太陽的身影。

這是他的秘密。

他喜歡太陽,溫暖的、熾熱的、耀眼的,儘管距離遙遠,但永遠在那。不需要碰觸就能讓全身的血液都暖和起來,從耳根到髮絲,從心臟到四肢的末梢,每個細胞都是暖的,令人感到舒適、慵懶和沈醉,想就這麼躺下,進一段空白無紛擾的夢。

他喜歡太陽,但他從不認為他需要為此做出任何行動。太陽一直都在,繞在他的身邊,日復一日,平常到讓人習慣,彷彿人自然地呼吸一般,沒有人會去思考那些慣性常理,就像沒有人會去思考下一秒是否還能吸到氧氣,那並沒有多少意義。

他並非沒有察覺到太陽隱密的心思,說隱密也不對,太陽雖然笨拙,但坦蕩且熱烈,哪怕沒有明說,但他確實從太陽那得到了多於旁人的溫暖熱度。

他知道。他接受的心安理得,習以為常。

因為他一向是自我的、傲慢的。

太陽本就應該在那。

與他本人的意願無關,也與他自身的喜好無關。無論距離是遠是近,無論太陽是否偏愛於他,太陽都應該在那裡。

在他抬眼就能看見的位置,在他或許哪天心血來潮時,伸手就能感受到溫暖溫度的位置。

——

雲雀恭彌來晚了。

他不知道在場的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是他知道。

他來的太晚了。

這是私人的葬禮,受邀的人並不多,彭哥列晴守死亡的消息暫時被彭哥列壓下,還沒有大範圍的傳開。偌大的教堂非常肅靜,肉眼難以察覺的細微塵埃在雕花窗格形狀的光束中緩慢的游離。雲雀恭彌踏進教堂時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口擺在教堂前方中央的黑色棺材,上面有華美的描金雕花和彭哥列十代晴守的紋章。

雲雀恭彌的腳步沒有停頓,他越過兩側低頭弔念的人們,踩著平穩的步伐,來到了那口棺材的前方。

雲雀恭彌的視線裡,白色頭髮的青年早已被整理的乾乾淨淨。那些曾經肆意沾染在他身上的血污都被好好的擦拭清洗掉,沾滿暗沈顏色的破損衣物被換去,他的身上是一身肅穆的正裝,墨黑色的筆挺西裝,深灰的領帶,純白絲質的襯衫,帶著彭哥列家族鎏金的徽章,就像任何一個體面的黑手黨成員那樣。

青年被安放在純白的雛菊之上,他的胸前放了幾支代表哀悼的白百合,身下雛菊柔軟細碎的花瓣像海洋,層層疊疊,在碰觸到青年的衣角時彎折出柔軟的弧度。放眼望去,只有黑和白兩色,看上去成熟又莊重。

是笹川了平,沒有錯。

哪怕這人此刻如此安靜、如此冰涼、如此毫無生機,如此地和以往南轅北轍,但這具身體確實是他。雲雀恭彌不會認錯這人額側疤痕的形狀,不會認錯他尾端上揚的眉尾,不會認錯他臉頰柔軟的弧度,更不會認錯他下唇偏厚的唇型。那些都是他這麼多年來,經意或不經意間,無數次映在他眼裡的模樣。

雲雀恭彌確認了這點,他向前走了一步,垂下眼簾,居高臨下地看著青年,深藍的瞳孔裡映著堪堪二十五歲的年輕容貌。依然是他熟悉的樣貌,青年看上去氣色很好,臉色紅潤,白色的短髮被梳理的很整齊,嘴角甚至含著微微的一點笑。雲雀恭彌看著眼前的人,他知道的,澤田綱吉必定是找來了整個義大利最好的儀容師,用昂貴的花費和精湛的手藝,才能讓這人在此刻看上去如此的仿佛只是安睡。

可是這種表象的東西,能騙得過誰?

雲雀恭彌感受到一點被欺騙的不悅,如鯁在喉,難以下嚥。但他同時也知道,再如何厲害的儀容師,最多也就只能做到這樣了。

他的耳邊傳來女性柔軟哽咽且壓抑的哭音,像竊竊的私語、低低的輓歌,強制性地從雲雀恭彌的耳畔滑過。

「恭先生。」
身後的草壁哲矢輕微但短促地喊了他一聲。

雲雀恭彌並沒有回頭,他抬起手腕,將一支帶著枝幹和葉片,仿佛剛從花田裡採摘下來的向日葵放到了青年的懷裡。明黃的色澤看上去溫暖又生機勃勃,是雲雀恭彌此刻眼裡唯一的一抹亮色。但他知道的,他是如此清楚的知道,這些都是假象,都是虛偽冰冷的謊言。

無論是青年還是花,無論看起來多美好寧和,都不再有溫度。

雲雀恭彌沈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伸手碰了碰青年的臉側。

輕輕的,他第一次這麼碰他。

他知道對方一直想要這個,這種他之前從未願意給出的柔軟親暱的碰觸。於是這次他放下了身段,撇開所有高傲的氣勢和所謂的自尊心,那麽接近、那麽溫和,應了青年的願。

然而他沒有得到任何回饋,只換來一手的冰涼。

額前垂落的瀏海和纖長的眼睫擋住他的視線,這一切和他預想的不同。

和午夜時偶爾出現在他夢中的不同。

不溫暖也不柔軟。

完全不同。

這一刻雲雀恭彌不知道自己是感到憤怒、錯愕、失落,或者什麼其他的他自己也說不出來的感受。在他的指尖碰上青年,這短短的一瞬間,浪潮般的感受淹沒了他,像夜晚濃重的霧,沈重潮濕且黑暗。他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壓得停止了呼吸,但下一秒確實又有冰涼乾燥的氣體流暢地被吸進肺部。

雲雀恭彌收回手,他覺得他在這裡站的夠久了,又像只短暫地站了一會兒,時間的流逝模糊,但此刻他其實也不太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一旁的儀容端莊的司儀低聲問他還有沒有什麼想和青年說的。雲雀恭彌來得晚了,他太晚接到消息,接到消息後從遙遠的半個地球外回來,來的路上又繞路去折了一支向日葵,耽誤了一點時間,堪堪才在葬禮的尾聲踏入教堂。

他成為最後一個和青年會面的「友人」。

「沒有。」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淡漠平穩一如往常。

他沒有任何話需要對眼前的人訴說。雲雀恭彌默默的想,那些埋在他心底的,他想說的或不想說的,青年還活著時想聽的或不想聽的,他一個字都不會和眼前這個已經給不出任何回應的傢伙說。

雲雀恭彌轉身離開,看上去冷酷無情、毫不留戀。

他聽見沈重的棺蓋被蓋上,聽見女人們失聲痛哭的悲鳴,聽見男人們低低的啜泣和嘆息;他聽見綿長的哀歌響起,配著遠揚的喪鐘、引領安息的禱詞,和他的鞋跟踩在蒼白大理石上輕微的喀噠聲。

那是太陽逝去的聲音。

雲雀恭彌踏出彭哥列地盤上的教堂,室外晴空萬里,艷陽高照,盛夏時節熱烈的日光映入雲雀恭彌的眼底,然而他感覺他的四周卻是冰冷昏暗的,熱度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格擋開,沒有溫暖也沒有光。

此時此刻,在沐浴陽光的這一刻,他清楚的意識到,不只是彭哥列的晴守沒了,他的太陽也沒有了。

本應永遠在那的太陽,在他稍不注意的時候消逝了。

雲雀恭彌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剛才觸碰青年的觸感還依稀停留在上面。他沒什麼表情,也並不回味那觸感,但那讓他清楚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可以沒有太陽,也可以陷入黑暗,但前提必須是一切由他來掌控。

他不允許的事情就不該發生,他一向霸道。

他不允許他的太陽就這麼安息,他不接受自己伸出了手卻攏不到陽光。

本該在那的東西就必須一直在那,成為永遠不變的真理。

雲雀恭彌看著天空,緩慢地眨了下眼,有熟悉的身影從他的腦中片刻的閃過,又被他殘忍的撇開。他不屑虛妄的想像,他只要實實在在的溫暖體溫。

從現在起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他沒時間站在這裡了。

雲雀恭彌向遠方駛來接他的黑色轎車走去。他還有很多事情得做,等那些繁雜的事務結束後,他還必須去將他的太陽帶回來。

他會找到方法的。

無論用任何方式,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這次,他會將所有的光和熱,全部鎖死在懷中。

——

草壁哲矢站在彭哥列首領辦公室的外面,恭先生進去半小時了,他就在這裡等著。貌似彭哥列目前在總部的守護者們都在裡面,而且似乎正在發生激烈的爭論,隔著厚重的實木門板,草壁哲矢都能隱約聽見嵐守氣急敗壞的聲音。

彭哥列晴守的葬禮不過剛剛結束,雲雀恭彌踏出教堂後,沒多久就給澤田綱吉又打了一通電話。草壁哲矢當時認真地開著車,他一向是不敢偷聽恭先生的電話內容的,但車內空間狹小,他避無可避地還是多少聽見了幾個關鍵字。

和笹川先生有關的。

他聽到了不准下葬、面談等等的幾個字。

果然等雲雀恭彌掛了電話,就讓草壁把車開到了彭哥列的總部。彭哥列的總部離舉辦葬禮的教堂并不遠,意外地剛剛還在教堂內的幾個守護者都回來了,並沒有留在原地處理相關的後續事宜,想來和恭先生剛才打的那通電話有關。

他們全進了彭哥列首領的辦公室。

草壁哲矢不知道恭先生召集彭哥列的眾人想做什麼,但他想,就算等等恭先生出來說他要把彭哥列晴守的遺體帶走,他都覺得自己不會感到任何一絲驚訝。

雖然剛才雲雀恭彌在教堂內看起來非常的冷靜,彷彿只是在參加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葬禮,但草壁哲矢知道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依照他對恭先生的了解,恭先生願意放棄原先安排好的行程,跨越半個地球,千里迢迢趕回來參加葬禮;葬禮前還繞了半個義大利,就為了親自採一支悼念花,這一切都顯示,恭先生鐵定已經將笹川先生視為自己的所有物。既然如此,那麽恭先生面對自己所有物的擅自消逝,勢必會做出什麼在常人眼裡看來驚世駭俗、難以理解的事情。

雲雀恭彌從來就不是常理所能規範的。他是雲和霧,孤高是他的本質,難以捉摸也同時是他的一部分。

這可能也是此刻從辦公室內傳來獄寺隼人咆哮聲的原因。可惜因為隔著門牆,聲音聽起來很模糊朦朧,無法得知到底在說什麼,草壁哲矢只能憑音量和語速判斷,裡面的守護者們似乎是起了不小的爭執。

然而草壁哲矢並不真的認為雲雀恭彌會和誰起爭執。恭先生的強大通常讓他不屑和人爭論,他一向都是做了決定後單方面告知其他人,這次應該也不例外。無論恭先生打算做些什麼,也無論裡面的彭哥列眾人是什麼態度,都影響不了恭先生的決定。

又過了十來分鐘,爭論的聲音從接連不斷到斷斷續續,越來越低,想來裡面應該已經差不多告一個段落。果然沒過多久,彭哥列的嵐守就怒氣沖沖地推開了門。他看上去非常憤怒,這很正常,所有和獄寺隼人相處過的人都知道,儘管近幾年來有所收斂,但他依然暴躁且易怒。獄寺隼人看到等在外頭的草壁哲矢,不由分說地馬上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草壁猜測這應該是剛才在恭先生那吃鱉了,所以連帶看恭先生帶來的人也不順眼。但草壁哲矢還是禮貌地和他打了聲招呼,然後不出意料地多得到了一個白眼。

彭哥列的嵐守踩著兇惡又惱怒的步伐離開了。

草壁哲矢看向敞開一條縫的首領辦公室門口,緊接著踏出來的是家族內存在感很低的女性霧守,和今年初開始被塞進黑手黨專門高校內上學,據說每天都在哭著做作業的雷守。這兩位在彭哥列內部一向不發表太多觀點,草壁哲矢無法從他們的臉上看出多少端倪。他們禮節性地互相打了招呼,等兩位離開後,這次出來的是雨守。

山本武。

跟據草壁哲矢得到的情報,笹川了平的營救任務就是由山本武負責的,他也是笹川了平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山本武踏出辦公室就看到了站在走廊邊不遠處的飛機頭,於是他幾步朝草壁哲矢走去。這個在草壁哲矢印象中一向開朗樂觀地揚著輕鬆笑容的青年,此刻看上去顯得有些沈重,他拍了拍草壁哲矢的肩膀,離開前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之後有事找他,他負責聯絡。

草壁哲矢沒聽懂,但他也沒有追問,只目安靜送著那個身材高挑的黑髮劍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在山本武離開後,莫約又過了五分鐘,雲雀恭彌才終於從彭哥列首領的辦公室內踏了出來。草壁哲矢跟上恭先生的腳步,他沒有出聲,他也不需要做任何詢問,恭先生想和他說的就會說,需要讓他知道的就會讓他知道,他從來不需要越舉詢問恭先生任何事。

雲雀恭彌向前走著。

彭哥列的總部很大,佔地上百公頃,像一個巨大的莊園,有能容納萬人的廣場、四季修整的漂亮花園、巨大的噴水池,和隨處可見的充滿古典韻味的雕像。除去庭園的部分,建築也相當宏偉,是標準的十八世紀巴洛克風格,象牙白的石牆,邊緣充滿低調奢華的雕刻裝飾,精緻的螺貝鑲嵌在貼著金箔的複雜雕花上。一切都繁華且充滿細節,彰顯著彭哥列十代以來代代累積的底蘊,倘若要細細觀賞,一條走廊就能耗去一整個下午。

簡而言之,彭哥列的總部非常的漂亮。

然而草壁哲矢當然是沒功夫欣賞這些的。他的視線粗略地略過一顆裝飾在牆角的海貝,又略過一顆,再一顆,然後他偷偷看了眼雲雀恭彌挺拔的背影。自從接到笹川先生的死訊後,恭先生的心情就一直很糟,本來就不高的容忍度更是低到谷底,這幾天連雲豆都安安靜靜的,並盛校歌都不怎麼唱了,可見連雲雀恭彌一向溫和對待的小動物都知道,此時的雲雀恭彌是不能招惹的可怕存在。

草壁哲矢跟著雲雀恭彌的腳步,穿過長長的大理石走廊,向著莊園的入口走去。午後的陽光打在巴洛克式高大的廊柱上,將眼前的視線分割成無數界線分明的光和影。

「哲。」
雲雀恭彌踩在一塊又一塊的光和暗影之間前進,他叫了一聲自己手下的名。

「是。」
草壁哲矢垂下頭,他知道,這是恭先生要吩咐他了。

「我和彭哥列談好了條件。」雲雀恭彌淡淡地開口,雖然身為彭哥列的雲守,但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彭哥列家族的人,因此他用兩個對等勢力互相交涉時的語氣訴說,「彭哥列三,我一。」

「從現在開始,把財團查到的那四個家族的資料整理出來,全部和彭哥列共享。」

「我不管他們想搞垮彭哥列的理由是什麼,那些利益和權利鬥爭毫無意義,不需要理會,都不重要。」

雲雀恭彌對那些黑手黨家族之間的勾心鬥角、地盤和話語權的爭奪沒有任何興趣。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搞清楚對他動手的是哪一個家族。」

雲雀恭彌停下了腳步,他剛好站在一根巨大的廊柱旁,深色的陰影籠罩他的全身,這個一身黑衣的男人有一瞬間似乎融進了陰影中,身形難以分辨。

「找出那些該付出代價的人,一個都不准漏。」雲雀恭彌一字一句,平穩緩慢地,彷彿將每個字都認真在心口上過了一圈,「他們將由我咬殺。」

——

事實證明,無論是彭哥列的守護者們,還是雲雀恭彌,效率都很高。

在笹川了平葬禮過後的一個星期,那些因為不滿彭哥列多年來身居上位的幾個敵方家族就全部被鎖定後列上了黑名單。上千個密密麻麻的人名,但凡和這四個家族的成員有所關聯的,無論是親人朋友還是合作夥伴,就連某個高層剛包養兩週的情婦姓名,都好好地被紀錄在彭哥列的電腦裡。

他們甚至已經掌握了大部分還在歐洲活動的敵方家族高層的行蹤,也挖出了多個敵方的據點,公開的、隱蔽的,彭哥列的相關調查人員沒有放過一絲一毫的線索,一個不漏地,在他們Boss的要求下,全翻找了出來。

然後就在今天,掌握了充足證據及資訊的彭哥列和雲雀恭彌同時對自己的目標家族發起來攻勢。

草壁哲矢不知道彭哥列那邊的狀況如何,但他們這裡,雲雀恭彌在傍晚時踏入了敵方的巢穴。那是一處比彭哥列宅小上一些的宅邸,他雙手握著燃了紫色火焰的浮萍拐,獨自踏了進去。

沒有人能清楚知道雲雀恭彌在裡面做了些什麼。

只有等在外頭的草壁哲矢知道,那一夜,各種各樣的聲音劃破夜晚,慘叫、怒吼、哀嚎、淒厲的尖叫、絕望的求饒,男人的、女人的。草壁哲矢默默地站在宅邸外,一個一個地數,直到夜晚回歸寧靜,天空開始泛白。

這是屠殺。

草壁哲矢不知道對方是依憑著什麼,讓他們覺得可以如此嚴重地惹怒彭哥列這個龐然大物一般的怪物家族。在偷襲彭哥列的晴守後,對方一定早已準備好接受彭哥列的報復,他們或許針對彭哥列的行動做了各種計畫和方案,但他們一定不會想到,他們挑選的那個用來挑釁並且試探怪物底線的目標,不只是彭哥列的太陽,同時也是游離在彭哥列之外,那個最強存在的逆鱗。

傳言,彭哥列的雲守空掛著守護者的名號,從不參加任何家族活動,他不但不怎麼和家族有所往來,偶爾還會和家族對著幹。兩年前彭哥列的其中一個海外據點被入侵,當時雲雀恭彌正好也在那個國家,做為最好的增援對象人選,他完全無視了據點發出的救援請求,更是直接了當地掛了彭哥列首領親自打來的電話。這事不知怎麼地傳了開來,稍微有點門路的黑手黨都知道,雲雀恭彌厭惡群聚,對所謂的家族沒有半點向心力,更甚者,傳言他連彭哥列的首領都打,還打過很多次,可見家族在他心裡沒多少地位。

雲雀恭彌的孤傲、強悍和無法掌控都是出了名的。草壁哲矢合理認為,這些想搞垮彭哥列的家族們在計算彭哥列的戰力時,可能壓根一開始就沒把彭哥列的雲守算進去。

因此雲雀恭彌的憤怒,他們在此之前肯定沒有料到。

偏偏雲雀恭彌是如此近乎非人的強大,單單一個雲雀恭彌,就能等同於半個彭哥列這樣龐然大物的戰力。

在天邊的雲層開始微微發亮的時候,雲雀恭彌全身是血地踏了出來,步伐輕緩,姿態從容。

特殊合金製的浮萍拐向內凹折了出明顯的弧度,沿著雲雀恭彌的走過的路,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著暗紅的液體。

雲雀恭彌接過草壁哲矢恭敬地遞出的手帕,隨意地擦了擦手。他沒有潔癖,戰鬥中沾染敵人的血這種事,一般來說他並不太在意。他垂著眼看向手中染紅的白色手帕,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人躺在棺材裡時乾淨的皮膚和身上潔白的襯衫。

他聽說了他中了四槍,其中兩槍在胸腹,是他的晴火都治癒不好的傷口。

那時他身上,必定也是這樣的紅色吧。

雲雀恭彌拒絕去想當笹川了平面臨死亡時會是什麼樣的感受,他拒絕去猜測笹川了平當時的腦海裡有沒有他的身影,他不想知道那些可能讓他夜裡難以入睡的細節。他這段日子以來睡得不怎麼好,他無數次夢到自己又一次站在那人的棺材前,和那日見他最後一面時一模一樣的場景,安靜又寂寥,然後他總會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張開眼睛,覺得懷裡少了什麼,他應該抱著的,溫暖的、大小適中的,可他從未有抱著東西睡的習慣。

雲雀恭彌閉了閉眼,那些雜亂的思緒被很快拋到腦後。

「恭先生,回程嗎?」
前方開車的草壁哲矢問道。雲雀恭彌身上的血跡確實多得嚇人,不過也是,在剿了一整個黑手黨家族的總部之後,弄得那麽髒也是正常的。雲雀恭彌在戰鬥時從來就不避諱那些四處飛濺的血液,他任由那些溫熱的鮮血沾染上他的雙手和衣襬,雖然又髒又黏,但真正的野獸不在意那些旁枝末節,而且血液的腥味和熱氣一向能更深層的激發他戰鬥的慾望。

「不。」雲雀恭彌姿態優雅地靠在真皮製的椅背上,他隨手將手上打歪的武器往一旁的空位丟開,然後拿起備用的武器匣子,從裡頭重新拿出兩把嶄新的浮萍拐。他握緊了特殊合金冰涼的手把,試了試手感,「彭哥列不是查出來這些雜魚還有幾個窩嗎?規劃一下路線,等我一路宰完他們之後再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