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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午安或晚安，Alastor。

寫下這封信只是單純的突發奇想，你知道的，人們到了某個年紀就會時不時陷入回憶的泥沼，然後在其中溺斃。

「等你死後過兩年我就會忘記你了」，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這句惡劣至極的玩笑話，我必須承認，它仍讓我感到恐懼，即便我知道裡頭參雜了很大比例的浮誇，你還是讓前些年的我連做了好幾晚的惡夢。

真過分，人類老者根本經不起你這樣嚇唬。

我想我必須用一些手段讓活著的痕跡更長久地刻印在你腦裡。錄影是所能想到的最佳選擇，只可惜我無法確定在我死後還會不會有人幫你使用錄影機或電視之類的器材，我是指，或許Husk可以？只是我想像不到你為了我求助於他的畫面。

因此我想到了寫信，雖然無法紀錄聲音和容貌，我仍希望你能夠在我死去的十年之內發現這些信件，再順從你的窺探欲拆開閱讀，閱讀我的信件、我的一生。

而有一個十年過去時，你能再度閱讀它們。然後再接續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

我不確定要經歷多少個十年你才會好好記住Vox這個人，可想想看：某位或許連一百年都活不到的弱小、衰老的名字存活在一個永恆的心臟上？多麼曖昧和偉大。

我正是帶有著這樣的目的性，不知是否有符合你以往對於人類總是自私傲慢又愚蠢的評價。

也許你看到這個詞時會發笑，可對我而言這個人生是極其漫長的，我講三天三夜都講不完，我會將他們分成好幾封信件……當然你隨時可以停下來，吃吃東西、喝個酒或坐在門口吹風，畢竟在你看來這些文字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孩的碎碎念。

一切的一切都該從我們初次見面說起？我不確定你的腦部是否有多餘的空間存放那日的記憶，可之於我……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晚霞。

視線一片模糊，被掐著脖頸的窒息感褪盡後是襲捲全身的疼痛，至於具體有多疼我也已經忘了，我只記得當時我還在因為一拳揍上了常欺負我的青少年的眼睛沾沾自喜。

因鬥毆發麻的四肢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斷送了我對危險的偵查能力，那個──好吧，我想省略某個髒話──傢伙點燃後扔下的火柴滾落在地，火苗舔上野草後迅速茁壯，接觸到樹根的剎那朝上攀爬，本要褪盡綠意的樹葉化為焦黑，火焰瘋長到視線盡頭的邊際，而後吞噬即將隱沒山谷後的夕陽。

我要死了。

當時的我無法行動，滿腦子都是這句話。

體內尖叫的恐懼本能淹沒了我的基本感知。當時的我連翻身都困難無比，視線的極限只有那件把你包裹嚴實的袍子。

若不是真的傷太重了我肯定會因為你的突然出現嚇到跳起來，我甚至看不到你胸膛以上的部分，明明火勢都快朝我們撲來卻活像個雕像聳立著，彷彿你一直都站在那靜靜看著我被死亡吞沒。

只是你突然彎下了腿，像個童話故事主角單膝跪地──別誤會，當時的我根本沒聽過多少童話故事，年幼的我只是又被你突然的動作驚嚇到了。

你將我撈起來的瞬間我才反應過來很久沒有呼吸了，幾乎要忘記如何使用的肺部劇烈收縮，在你懷裡失禮地掙扎過後抱著你的脖頸貪婪吸取空氣。

某個瞬間我突然覺得衣服好重，像被無數隻手抓著衣角要拖入地底──因此我將你抱得更緊了。你的身體像根冰錐，縱使還有心跳我仍覺得我在大火中擁抱著一具屍體。

……慚愧地說，我似乎在迷迷糊糊之間吐了，即便你並沒有正面回答過我，但從你的表現我看得出來那之於你並不算多美好的記憶。

別曲解這段話的意思，Alastor，我是指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能讀懂一些你的情緒，而非調侃你不懂隱藏想法。

慶幸的是當時我空腹了一段時間，在裡面大喊都能有回音的胃大抵只有反覆流動而灼燒食道的酸水。大概是沒有讓太多穢物沾在你身上──否則你當時會直接把我丟進火坑，變成一頓你普通的飯前炙燒點心。

只是再後面我就沒了記憶，甚至不知道那場大火究竟是怎麼被撲滅的。

也許很突兀，可我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用作這封信的結尾。你也知道，我還不擅長面對結束，或告別，或……其他什麼的。

祝福，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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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市面上販售的嚴冬暴雪中苦情劇本不同，這場變故發生在一個夏季的尾巴，是個銜接在樹葉枯黃前，由高溫和濕氣包裹揉壓，用泥土和血滴佐料，窯烤出爐的鮮美偶遇。

新聞快報！森林突發大火，原因尚且不明，好在大雨臨時撲滅了熊熊火焰。

這本可以理解為氣候過於炎熱時大自然巧妙的惡作劇，或是上帝想給生活過於無趣的人們一個夏天落幕的烙印。可在人流混雜中漸漸傳出是藏匿森林深處的女巫做法的風聲──有人刻意利用文字造成轟動，兒戲捏泥巴似的軟爛謠言散播得比蒲公英都遠，可……

新聞快報！連環入室搶劫案的真兇遭目擊，竟……

新聞再快報！婚姻或謀財？新人夫妻因理念不合大打出手，竟雙雙墜樓……

在謠言像滾動的雪球那樣即將演變成「邪惡且憎恨人類的女巫用不尋常的天災氣候試圖威脅人民安危」時驟然停止。話題似乎沉溺在迭代中，同他們的思想與科技疾馳而過，人類則扮演著健忘的巨人翻看著一本邏輯有如亂麻的古書，當下的文字都不見得看清，那些一晃而過的資訊也早早拋之腦後。

Alastor從沙發轉醒，不算太好的睡眠地點使他難得沒有陷入長達數日深眠。天邊正翻起魚肚白，他朝著廚房望去，存放著清潔用具的櫃子緊閉著，混合著消毒水氣味一同被漸漸甦醒的感官察覺到還有細小的鼾聲。

真難得。Alastor靜悄悄地起身，他仍保持著歸家時的穿著，帶著幾乎要拖地的袍子朝樓梯邁去。老舊的木板並沒有因施加上來的重量發出瀕死的哀嚎，而是如Alastor所期望：悄無聲息，彷彿它們也是仍未復甦的萬物一員。

二樓最裡頭的房間堆滿了雜物，一些書籍、幾把幾乎完好的刀具和數個盆栽。Alastor打量著此下凌亂的屋內，Niffty可是一天會打掃同一個地方三次，這樣混亂的場景顯然是突發情況。

細長手指撥開植被深藍色的巨大葉片，一對驚懼的瞳孔出現在面前，小孩慌亂中想後退，卻硬生生撞在刻有精美浮雕的牆上。

蹲下身，找好合適的角度後端詳著來歷不明的小孩──這是他在森林大火中撿到的小動物。

在森林發出尖叫的那一刻，Alastor恰好從地下室走出，這次的身材高大的獵物費了他不少力氣分解，也是這段時間難得的一次豐收。人類將森林啦起名為危險的封鎖線，經歷過幾回的降雨，樹叢間人類的氣息早消失殆盡。

而在那一刻，他久違地嗅到了人類的氣味，微弱又渺小。

此下被魔女救起的小小人類正趴伏在被刻意翻倒的雜物中間，陰影落在他臉上看不清楚神情，四肢滿是營養不良造成的骨感，Alastor在內心嘖嘖想，這小鬼一定不好吃。

「Alastor！」他絲毫不在意男孩在聽到聲音時的抖動，時間的僵持被瞬間擊碎，自顧自演繹他一貫的開場白，「這是我的名字，很榮幸認識你……充滿恐懼而顫抖的小朋友，你的名字是什麼？」

「……Vox。」似是沒想到小孩真的會應答，魔女的紅眸中閃過瞬間驚喜。

他蹲下身與小孩對視，那雙眼在和自己目光相交時猛地彈開，失控的羅盤似的在眼眶亂轉。最後那無措的視線定格在Alastor散在地上的袍子，像朵盛開的紅花。

「為什麼不看我？」

這句話──即便Alastor不太確定他到底能否聽懂──似乎是喚醒了男孩心底的一些禮儀觀念，稍稍抬起下巴與猩紅的目光對視。魔女這才發現小孩的藍眼有著細微的不同，像兩顆極其相似又不願被對方遮蔽鋒芒的寶石，併發的光亮翻湧在怯弱之後。

看起來不錯。Alastor笑意加深，看著Vox多次深呼吸後仍緊張的模樣。等到之後要吃的時候把眼睛留到最後吧。

「你不會說話，還是不想說話。」語尾沒有疑問時的上揚，這讓Vox有些無所適從，點了頭後又反悔像波浪鼓快速搖動，他微微將身子探出，表情古怪地像吃到什麼口感詭異的菜，正努力將它從喉嚨深處挖出。

「A-la-sto-r……」Vox眉頭緊鎖，這個名字的尾音似乎對他的舌頭而言是場災難，小心翼翼將每個音節咬得很重。完後鄭重其事地盯著Alastor的雙眼，指尖卻不安份地撓著掌心，可能是流了手汗的原因。

霎時日光穿透窗戶照射進屋，Alastor半邊身子被鍍上一層金光，Vox瞇著眼幾乎看不見他的表情，本顫栗不止的雙手卻不受控地朝前伸，小手如綻放的花緩慢張開，將手心肉探向沐浴陽光下的魔女。

不知過了多久，男孩感覺到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先是被嚇到的瑟縮，再來便是追逐。與細滑肌膚相貼的觸感令Alastor感到困惑，彷彿將手指插入軟爛的水果果肉，柔軟到不像樣。

Vox從雜物中爬出，將還黏著木屑的另一手也握住自己的手，Alastor上下掃視了他，渾身竟只有雙眼是能使他產生食慾的。他對上孩子亮晶晶的眸子，略顯挑剔道：「至少名字的發音還算漂亮。」

「跟我住在一起吧。」Alastor撥開孩子緊抓著自己的手掌，笑得惡意，「一直到我把你吃掉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