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urk paste

「冬。」
黑之神轉身，沒見到人；低頭，才看見一個矮蘿蔔頭，站在那眼巴巴看著祂。
冬蹲下來，望著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麼了嗎？」

直指神明名諱為大不敬，但是冬不在意，名字對於祂而言只是代稱罷了。故而某次小孩喊了聲「冬！」，在旁邊管家、女僕鐵青的臉色下，冬如往常一般回覆他，僕人們見狀也就不會特別對小孩如何——偶爾還是會唸小孩幾頓，雖然他都左耳進右耳出，像是有一根管子橫放腦子，直來直往，氣得罔叔翅膀毛掉好幾根。

現在，冬詢問小孩來意，語氣淡淡的，像輕風撫過花蕾，頓時讓小孩不知身在何處，導致忘了要說什麼。小孩直愣愣地看著神明——嗯，頭髮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像鑽石，比黃金漂亮多了，哪像鳥人（天使）說得那樣，明明黑寶石才是世界第一！

嗯？鳥人？天使？
啊！

「冬！為什麼鳥⋯⋯嗯，天使們都在傳『光之神要迎娶黑之神』、『魔域要歸天界囊下』這類話，你真的要去天界嗎？」
小孩瞪著眼，想必自認擺出最嚴肅的表情，但是臉頰上的軟肉看著嫩，認真之餘都顯得稚氣可愛。

冬就看著小孩變法術般，臉色變這變那，最後來個華麗的收尾。祂伸出手，捏了把小孩臉頰，「生命之神跟樹王結為連理，或許他們也覺得光之神會有另一位同為神的伴侶吧。」
「那為什麼是你啊？明明冬跟天使一點關係都沒有。」說完，小孩嘟著嘴，像是能掛上一串珍珠。
冬把他抱起來，一邊緩步前行，一邊說著：「那就要跟光之神談談了，畢竟天使歸祂管，都是祂的『孩子』嘛。」
「像我跟你一樣？」
冬低頭掃了眼小孩，把他亂糟頭髮撥好，「不一樣喔，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小孩露出不解又受傷的樣子，眉頭都皺在一起。
「他們可沒我們感情好，光之神都不太管他們，也沒罔叔教他們禮儀，更沒有小藍好吃到讓你蹦起來的蛋糕。」冬輕笑著回答。
「也沒有冬！」小孩最後高興地補充，滿臉歡喜。
冬聽完，有一剎那失了神，而後緊緊抱著小孩，「是啊，他們可沒有我在旁邊。」
小孩也用力抱著祂的脖子，埋在祂懷裡嗤嗤地笑。
就這樣，一神一人互相擁著、談笑著穿過被雪白月光傾照得廊道。到書房時小孩兒已經昏昏欲睡，冬把他託給管家照顧，「罔叔麻煩你了，」
罔叔接過，輕聲地說：「原來小少爺在您那邊，我還納悶成天到處惹事的小孩今天怎麼安靜得過分。」
「倒也沒什麼，小孩鬧鬧沒事，只是都快１０歲還傻呼呼別人說什麼他信什麼，這就有點難辦了。」
「吾神，恕我直言，小孩１０歲天真點很正常，但是態度不正，成天掏鳥窩、挖泥土，追著人惡作劇，都會令他人造成極大的不適！」恨不得丟出去。
罔叔記起自己掉了好幾根的翅膀毛，氣不打一處來，只想把小孩丟到魔域哪處崎角旮旯，讓他自生自滅。
冬看出自家好管家未盡的言語，讓祂看了直笑，明明是整座宅邸最對小孩上心的人，也是最對他嫌棄與愛護，不知他有沒有發覺就是因為如此小孩才會毫無顧忌的玩鬧。

冬看著窗外白月快要落下，東方天際紅色月光漸漸出頭。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你也不必過於苛刻，就像你說的，他畢竟才１０歲嘛。」冬止住罔叔的喋喋不休。
「我明白，只是……」
「對他要求過高可是會被小孩討厭喔。」
管家露出之前被冬刁難時，一樣的表情（冬之前要求他在宅邸內種出天界的植物，因為那植物的果實很好吃），看來還是會在意小孩對他的看法。
冬稍稍收起捉弄人的心思，「我稍晚有事，不用等我回來。」
「吾神，是去神界嗎？」
「沒錯，跟往常一樣便可。」
「明白了，祝您順利。」
冬看著管家低眉順目傾身示意後，轉身，窗戶大開風把窗簾打得猛烈，片刻間，冬身後翳黑的黑霧翅膀帶著祂離開宅邸，消失在茫茫天幕。
罔叔抱著深睡的小孩關上門窗，隔絕在書房外。

離開魔域，眼前一晃便出現在神界——說是游離諸界外的頂端，不如說是苟延殘喘下剩餘的結界，只夠容納一棟殘垣的神廟。
冬進入廟堂，在漫天星幕下，一眼就撇見發著光的光之神，冬瞇著眼坐在祂身旁。
「祢果然在這。」冬抬頭看著星河，避免直視光之神，「我有事情要跟祢談談，萊特。」
「冬，好久不見。」萊特放下手上的書，丟到另一冊，轉頭看見某黑暗之神身邊繚繞的黑氣隔絕在二神之間，像是在遮擋什麼。萊特失笑地搖搖頭，收起一身的光，露出深邃奪目的面容。
「所以，冬，祢要跟我談什麼？」
冬把黑暗也收了回去，「也沒什麼，只是想來一趟，順帶提提祢底下天使們四處傳的謠言。」
萊特挑眉說：「謠言？我先聲明，我待在這座破廟很久了，我可不知道什麼謠言。」說完，指著身邊堆成山的書本示意給冬看。
冬無情地看向祂：「要不是祢不管他們，會導致他們四處亂說嗎？」
萊特舉起雙手，表情無辜道：「親愛的，祢應當知曉我是神明對吧？創造天使本就是跟隨創世神，興致一來的事。如今連那位都放手讓世界自行前進，身為他們『神明』的我必不可能事事親手處理，我不是他們的『父親』。」
「然後就這樣毫不負責？」冬把臉撇至一邊。
「哇喔，等等，這莫須有的指控從何而來，我未棄他們於不顧，不然也不會成天父神父神地叫——該不會謠言與祢撿來的孩子有關？」
萊特思緒飛速轉動。又是天使，又是負責的，至今也沒見冬對『神明』有關的事情這麼上心，更何況是光之神的子民，只可能是與祂身邊人有關了，而這其中……
「算是。謠言說我倆過不久就要結婚，魔域要歸天界管轄。謠言經過祢家天使之口，傳到我家孩子耳裡，方才還向我盤問呢。」冬冷哼一聲，手上把玩著隨便拾起的書，等著聽傻的某神回答。
萊特把那小孩這些年的事情都回想了徹底，好的壞的，甚至都回想起暗自與他較勁誰更得冬歡心一事；結果，做足心理準備，聽到的話語卻如此震撼神心。
「且不說內容，謠言能傳到祢家孩子，不就代表其廣泛到人盡皆知嗎？」那孩子身處的不是個資訊流通環境，甚至可說上封閉。為了讓孩子別整天悶在宅邸，罔叔找冬商討一番，決定讓孩子一個月中有段時間去聖約爾學園與他族孩子一起生活。
「不然祢認為我為什麼要過來？」冬把手上《論神明之間的愛恨情仇》丟到一邊——題目這副德性，內容果然不是什麼正經議論，除了樹王與生命之神這對公開伴侶，什麼海神跟山神，風神、岩神與雨神的三角戀，水神和火神的相愛相殺，還有光之神對暗之神求愛不得轉頭找龍神替代，也得幸虧龍神那傢伙沒看見。
冬看著萊特，祂金色雙眸含著深雨，想抓著冬墜落。冬靠向祂：「我必須得說，我不在意那些凡人如何想，我家孩子也不在乎，家中其他人更不用說了。但是『光之神』啊，引領眾神之神啊，請祢判下最合適的決斷，請祢賜下永恆的寧靜。」
請您給予我們永世的光明。
萊特聽完，陪著冬看了好一陣子的星辰萬里，而後才緩聲說道：「別一言不合就說信徒的禱告詞，在你眼裡我不想當『神』。」
「我不在意這些，別妨礙我的生活—–這才是我要的。為此，可能得請祢好好管控祢不受控制的子民。」

神與凡人終究是不同的，人天生即有七情六欲，神卻稀少，是汪洋與殘河的差距。以理性為首，以至高之神——創世神之思想為尊，淡漠異常。
於冬而言更是如此，出身在極黑之所，睜眼無物，甚而是最後一位被尋至的神明。初次見到創世神時，冬還把祂放置一旁不予理會，像是空氣一般。
在很久很久以後，千百、千萬年後，創世神殞落，各路神明逐漸消失身殞，滴點流水才積累成綿綿不絕的河流，回望過往不至於渾然無物，還有情緒可談。

就算光之神被各同族笑稱最像人類的神明，但也終究非人；就算有神明學習人類禮俗結為連理，亦不代表其成人。
界線神明與凡人，不要過度干涉其中，給予他們自由的未來，任由他們發展——創世神殞落前對冬與萊特說，而後祂化成萬千極光在世間獻上最後的禮讚。
當時，冬看著各色交織的天空，喃喃說著：「祂一定很喜歡這個世界。」明明只要拋下我們遠走其他世界就好。
「嗤，可能只討厭我們，不然也不會把我們當作凡人們的保險手段。」萊特低頭看著地上人們對這奇景歡呼歌唱，好不熱鬧。
冬收回眼神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同族，「你越來越像人族了。」
「是嗎。」萊特聳肩，「說不定神明的歸途就是成為人族，然後為其鞠躬盡瘁，為其死去。」不然憑空生成的情感要安放何處？
「倒也不錯。」冬對著萊特說。而後不顧祂不贊同的目光，走回紅月當頭的魔域，彼時還未建城，還未有人居住在此，只有一神長住。冬站在山頭，臨風看著極光很久很久，在永久黑夜的此處，極光是唯一的搖籃曲，安睡吧，祝您好眠。

與萊特談完後，冬陪著祂好一段時間，聊其他神明八卦，聊哪地信徒的瘋狂事蹟，聊死神的出現等等。期間也有其他神明出現，一致對沒在一起卻勝似情侶的二位獻上鄙視，特別是龍神，還要求與光之神打一架。那場面，光害之嚴重，據說在人界某處天空頻頻閃爍強光，搞得人心惶惶；而一閃一滅的閃光也讓冬看不進書，乾脆直接跟一旁的矮人族岩神一齊戴著減少光線進入的眼上裝置，在一邊點評二神的戰鬥，後面還跟樹王打賭誰贏誰輸。
最後，光之神險勝，冬贏了賭局，而本就破爛的神廟更像廢墟了。
來來去去，只剩下冬跟萊特，不知多久。
「冬，你還不離開嗎？」
「你不也沒有離開嗎？」
神界與人間時空交錯，在這一天人間大約十天過去，現在回去大概小孩都開始放長假了。
萊特看著手上書，不耐地說：「我還沒找到想要的訊息。」
「什麼訊息跟神明的愛恨情仇有關？」冬翻出那本《論神明之間的愛恨情仇》在手上甩。萊特伸手一指，咻的書直接燒成落塵。
冬憋著笑，看著祂通紅面龐，「不用找了，該來的就會來，只有創世的那位才能毫無顧忌。」
萊特紅轉白，嘴唇開闔，卻蹦不出一個字。冬撫上祂黯淡雙眸，靠上額頭，「答應我，別過度干涉人間，好嗎？就算我會因此而殞。」
不管是被廣傳的謠言，還是未出口的愛戀，萊特妄想讓冬扎根在這世間，祂總有一股直覺：祂將會失去冬。身為現在的至高神，直覺肯定不是虛妄，肯定有所憑依，只要徹底翻閱從創世起的資訊總會有苗頭。
只是何談容易？
萊特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祂只是善於操縱光，且能力崇高的靈。
萊特不想回答冬，祂想像小孩一樣向冬吵鬧撒嬌，想毫不猶豫得拒絕，但是……
祂緊閉雙眼，而後緩慢得睜開，望著虛空，「我，答應祢。」
祂是神明，要對這世間負責。
冬抱著祂，「謝謝你，萊特。」

許久之後，小孩長成青壯的勇士，帶領魔城邁向晨曦。魔域邊緣劃開一道深黑裂谷，黑暗在其中穿梭盤旋，隔絕此間與死界的來往，死神的哀號貫徹寰宇。
光之神在雲端之上的天界中，將自身關在布滿星辰的房內。祂注視著，淡漠著，記唸著。
「誰叫你不留絲毫給我，我只能從你那邊偷走一片天空了。」
掌管黑暗的神啊，魔域之主啊，世人皆道祢的冷漠，祢的無常，可有誰知曉祢亦是月之神、夜晚的神祇呢？不等您允許，世間在夜晚時分可會有月光引領歸途，可會有星辰照領來路。吾神啊，祢可曾後悔呢？
「今後將不會有與你相伴的月夜。」
「晚安，我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