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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服貿在國際法上的錯誤論述 - 解毒篇


[港譯：你吃到的國際法假藥：11種病症]

解藥說明：因為服貿協議，以前大家不太在意的國際法開始被注意，各式各樣探討WTO、國際條約懶人包、假專業文開始充斥，然後一堆人說「長知識」然後分享散播錯誤訊息。這篇是解毒包，你若曾服用過這類假藥，請趕快解毒，如果要解毒，請好好把整篇看完，不要毒解一半就跑出去繼續吃偏方，偏方吃久是會飛天的。這跟一直重複喊「利大於弊」一樣，雖然會很爽、會讓自己相信，但還是不會解決任何問題。另外，呼籲看資料的人請試著自己分析，不是有名的人寫的或看起來整齊或做個PPT的就是好資料，小心向日葵變香蕉，在此也請寫各式分享或知識文的人，不懂不要自己拼湊，不要想說「來談談看好了」，寫錯會害更多人跟著錯，請大家讓事情和問題在正確的基礎和知識上討論。

免責說明：本文只介紹國際法的概念，不討論服務貿易協議和ECFA對台灣的經濟衝擊，我沒有相關數據，政府跟反對者提供的經濟利弊數據分析和產業衝擊評估的可信度也不在討論分析範圍內，你不爽服貿你愛服貿我都沒意見，不要胡亂解釋國際法，亂搞就不要怕被洗臉。對了，一樣寫很長，小心服用，另外，不要拿這個去引戰，再次呼籲大家尊重理性討論上不同的價值選擇。個人FB分享請自便，禁止在取得我同意前將文章轉載於論壇或其他地方，謝謝。另外特別感謝Hsien Wu的協助。

以下是幾個我認為有錯的連結，想看打臉文的就先點進去看再看本文，怕自己會被誤導的請「不要」點進去看，請直接看本文說明。

1. 張鈞綸律師：我對於服貿協議本身的看法http://mypaper.pchome.com.tw/liaobruce/post/1327252446

2. 反服貿同學～大濕教你如何一夜間，躺著就獨立！http://accrcw75.pixnet.net/blog/post/56458830

3. 服貿黑箱「之前」發生的事_我們真的被煽動了嗎？（這篇最扯，唸國際法的看這篇沒吐血我輸你）　http://www.mediafire.com/view/lq8j3w15mg1pga6/%E6%9C%8D%E8%B2%BF%E9%BB%91%E7%AE%B1%E3%80%8C%E4%B9%8B%E5%89%8D%E3%80%8D%E7%99%BC%E7%94%9F%E7%9A%84%E4%BA%8B_%E6%88%91%E5%80%91%E7%9C%9F%E7%9A%84%E8%A2%AB%E7%85%BD%E5%8B%95%E4%BA%86%E5%97%8E.pdf



本文開始：

問題1：我們參加了WTO，所以我們是國際法上的國家？

這個答案是錯的。WTO是正式國際組織，參加WTO是我國外交上的突破，但不代表我們參加了WTO其他國家就承認我們也是國家。首先，除了「國家」，「個別關稅領域（separate customs union）」也可以成為WTO會員。這也是為什麼香港和澳門不是國家卻可以是WTO會員。我國在WTO的名稱是什麼？是「台、澎、金、馬獨立關稅領域（the Separate Customs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簡稱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若用國家作為加入WTO資格，我不覺得我國的會員名稱會有「獨立關稅領域」這幾個字。結論是：國家可以是WTO會員，但WTO會員不一定是國家。若參加WTO可以取得國家資格，你為中國會讓我們參加嗎？

[延伸閱讀] 為了避免台灣加入WTO引發政府或國家承認問題，GATT理事會主席在1992年台灣申請加入WTO時，曾表示我國所使用之名號對主權問題並無意涵。



問題2：簽署文件名稱是協定/協議（agreement）的就是條約？

錯，不是叫協定的都是條約，就像不是叫小強的都是蟑螂。條約法公約第2條第一項明白地說，條約是國家間簽署的國際書面協定，「不論其使用名稱為何」，也就是agreement這個字根本不代表什麼，是不是條約不是用文件使用名稱來決定的。是不是條約要看簽署者是誰還有內容決定涵蓋什麼，不是用了agreement當名稱就算數。



問題3：只有國家之間可以簽署條約嗎？簽了條約（國際協定）就變國家嗎？

不是這樣的。條約法公約第2條確實說「條約」是「國家之間」簽的國際書面協定，條約法公約確實也只規範「國家」跟「國家」間的書面協定，但條約法公約沒有說「國家」跟「非國家」之間不能簽署協定。雖然依條約法公約第3條規定，條約法公約不適用於「國家」和「非國家」間簽署的國際協定，但也「不影響這些協定的效力」。白話來說，就是國家和國家以外的協定不歸條約法公約管，但不代表他們沒有效。舉例來說：國際組織跟國際組織之間可以簽條約，國際組織跟國家之間也可以簽條約，國家跟非國家也可以簽訂國際協定。但是簽國際協定是一回事，不代表簽條約的都有國家身分，別國和你簽國際協定也不代表他承認你是一個國家，是不是國家是國際法主體和承認的問題，不能用簽了條約就主張別人承認你是國家，舉例來說：以色列跟巴勒斯坦簽停火協議，難道以色列就承認巴勒斯坦是個國家？我跟隔壁小明簽了一個叫條約的東西也不會讓我變國家。



問題4：WTO跟FTA的關係是什麼？

要了解這個問題前，要先了解WTO不歧視原則下的最惠國待遇。首先，WTO要求會員給予彼此最惠國待遇（MFN），如果對A國對B國進口的蘋果課5%的關稅，這樣的關稅優惠就一樣要給C國，不能因為A國跟B國比較好，只對B國蘋果課5%稅，卻對C國一樣的蘋果課10%的稅。

但WTO為了鼓勵會員更進一步降低貿易障礙，WTO在一定條件下允許會員彼此簽定更進一步開放的自由貿易協定（FTA），而可以排除最惠國待遇的適用。因此如果A、B兩國間簽FTA，約定不對彼此間進口的蘋果課稅，這時候就算A或B對C國（非FTA締約國）蘋果繼續課5%的稅，C國不能主張A國不對B國課稅，而歧視他的產品，也不能主張應該依最惠國待遇應享免稅優惠。此外，A國和B國也不能因為彼此間簽了FTA，所以將原本對C國課的5%稅調高為10%，對於這種造成非FTA締約國更高貿易障礙的行為也是禁止的。所以說FTA可以讓締約國間在更低的貿易限制下進行貿易，這也是為什麼目前贊同全面性貿易自由化是有益的人認為，應該多簽定FTA降低其他國家對我們的貿易障礙。



問題5：GATT第24條跟GATS第5條是什麼？

WTO關於FTA的規定主要在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第24條和服務業貿易總協定（GATS）第5條下，基本的原則就是要求FTA要能「促進成員之間的貿易」，「在合理期間內消除成員間大部份的貿易限制」，「不增加非FTA成員與該FTA成員間關稅或其他貿易障礙」，程序上也應要將區域貿易組織之成立或協定之簽署，通知各貿易理事會，使WTO工作小組可以審查並讓其他會員國提出建議或意見。若WTO會員要給予彼此比WTO承諾更優惠的貿易條件（像前面說的A、B兩國間蘋果貿易關稅為零），但又不願意依最惠國待遇原則讓其他國家有這種待遇，這時候會員間簽的FTA就必須符合WTO下GATT第24條或GATS第5條的規定。

不要問FTA不符合WTO規定怎麼辦？很可怕！！別忘了，這是解毒包不是教科書，違反的問題可以寫一本博士論文，若真的有興趣歡來念國際法或WTO。



問題6：WTO會員一定要簽FTA嗎？

絕對沒有這樣的事。很多WTO會員在簽FTA沒錯，但FTA是WTO外會員自己簽署的協定，WTO沒有要求會員一定要簽FTA。「允許你可以做」跟「規定你一定要做」是不一樣的。



問題7：加入WTO後，國內連簽FTA後要修改的的規範都修好了？

這怎麼可能。加入WTO後，我國確實要把法規修改成符合WTO規定，但怎麼可能連FTA簽署後要改都修正了？簽WTO的人不是先知，怎麼可能知道以後FTA會簽什麼東西又涉及什麼修正？簽FTA後，很多東西確實「可能」不涉及法律變動而只涉及行政命令的修改。但不能說因為我國加入WTO後時已修正過法規，所以之後簽訂FTA就一定不會涉及法律修正。國際協定適用什麼審議程序、是否涉及法規修正，是要根據所簽內容加以判斷的。像TPP就包含了WTO所沒有的勞動和環保專章，這些會不會需要修改法律作為配套也還不確定，怎麼能說我國加入WTO時，早已經預先把法律都修改好了？



問題8：因為ECFA是FTA，所以服貿協議就不是FTA？

這是錯的!!!!

這種說法認為ECFA是框架協定（ECFA全名是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定）而且是FTA，那麼後續簽服貿協議和貨貿協議等都只是後續協定，而不是FTA；而且既然ECFA已經審過了，後續的服貿簽了就不用再審可以直接生效。

ECFA是不是FTA有爭議，但我可以接受ECFA是FTA的說法（爭議點在於是不是過度性協定）。我們直接看看ECFA第四條第一項：「雙方同意，在第八條規定的「服務貿易早期收穫」基礎上，不遲於本協議生效後六個月內就服務貿易協議展開磋商，並儘速完成。」這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們贊同在ECFA促進兩岸貿易的目標下，願意在服貿早期收貨的基礎上談服貿協議並儘速完成。第一，雖然為了達成ECFA的目標，兩岸確實應儘速談妥服貿以促進貿易開放，但ECFA沒有說這樣的磋商一定會成功，更沒有說一定會完成。第二，雖然ECFA是FTA，但按ECFA第13條規定，服貿確實是ECFA的後續協定，為什麼後續協定就不能是FTA？若我們比較ECFA第四條和服貿協議，明顯可以知道服貿協議（包括承諾表）才是真正決定兩岸對服務貿易開放的協議，為了排除最惠國原則的適用，服貿協議當然是FTA且需符合WTO下GATS第5條的要求。



問題9：條約簽署後就生效？簽了就表示國家受條約拘束？

這個毒中得很深，一定要解。服貿協定第24條明白表示：服貿協議簽署後，簽署方（我國與中國）各自完成「相關程序」後應以書面通知另一方。服貿協議在雙方均收到對方通知後次日起生效。這裡面所謂的相關程序，就是我國跟中國各自使協議生效在國內需經過的程序。簽署本身是不會使我國受服貿受拘束的。而國內程序怎麼跑，是照我國法律處理，服貿既沒有規定，國際法也沒有規定。這也才是為什麼我國會有立法院服貿該怎麼審議的爭議。

[延伸閱讀] 國際法上表示受條約拘束的方式，有興趣者可以參考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11條。



問題10：有人說，如何審議條約是國內法的問題，但條約法公約說不能援引國內法為理由而不履行條約，所以我國不能主張審議問題拒絕履行服貿協議？

這是吃到假藥的標準症頭。首先，條約法公約第27條確實規定「條約生效後」，不能拿條約跟國內法相衝突作為不履行條約的理由。但看到了嗎？前提是「條約已經生效」。條約審議是我國國內法的問題沒錯，在這裡我也先不討論該怎麼審議，但既然目前國內還在處理該走什麼樣的程序，如前一點所說，服貿協定第24條的程序還沒有完成，也沒通知對方（除非政府偷偷摸摸的通知，這會引發另外無授權通知的複雜問題），很明顯的服貿根本就還沒有生效，根本不會有條約法公約第27條以國內法為理由而拒絕履行的問題。



問題11：現在服貿已經生效，所以目前立法院審議是討論要不要主張條約保留的問題？

再次澄清，服貿「還沒有生效」。而要對條約聲明保留，必須是在「條約生效前」主張（一般是在簽署前、接受、批准前提出保留），如果條約已經生效根本不就會有主張保留的問題。所以，再次聲明，現在討論的是服貿要怎麼完成國內程序再通知對岸，而不是條約保留的問題。至於什麼時候可以聲明保留，部分條約會在條文中禁止保留，若沒有明文禁止保留，法理上也會限制不能針對條約的核心目標進行保留，且過於空泛的保留也是被禁止的。舉例來說，對於公民政治權利公約，就不能說主張對所有涉及公民政治權力的條款，全部保留。



以上若服用完畢，希望大家有稍微解到毒，也溫習了一下國際法的概念，若還有其他病症或疑問，不要再找懶人包或亂投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