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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夜未央（六）（完）



５６１公路在他們腳下延伸，像條銀色的緞帶。鹿先生稍微偏離了公路，往更北邊奔馳而去，寒風呼嘯，霜雪不斷撲到藍道夫的臉上，將他的臉刮得紅通通的。

藍道夫從來沒到過杜蒙鎮，只曾經藉由各種調查報告，粗略的了解過這座小鎮。杜蒙鎮的樣貌和所有地處邊陲的小鎮相差無幾，除了那間矗立在農田中央的化工廠以外。當他們抵達杜蒙鎮時，麥氏企業的化工廠依然在運轉著，汙濁的廢氣味道刺鼻，而且將杜蒙鎮的天空染成了不祥的紅棕色。

鎮裡的孩子不多，因為大多數有孩子的家庭都搬離了這座受到汙染的小鎮，街道上死氣沉沉，偶爾有幾隻野狗晃盪著。檢視了下清單，藍道夫一一找到鎮上的孩子們，將禮物放到他們的襪子裡，卻唯有一個孩子遍尋不著。

雪橇停在威爾許家門前，透過窗戶，能見到威爾許先生和威爾許太太在客廳，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威爾許先生一會咆哮、一會哭泣，威爾許太太則靜靜地倚靠在沙發上，面容憔悴。

家中到處都沒有奧利佛‧威爾許（威爾許夫婦的小兒子）的身影，實在有些棘手。藍道夫悄悄潛入奧利佛的房間，發現他的房間乾淨得簡直不像有個小男孩在裡頭生活，除此之外，並未找到任何線索。

好在，在外頭待命的鹿先生找到了一點蛛絲馬跡──外頭的信箱裡有一封信，是來自醫院的帳單。

原來奧立佛住在醫院裡，並且藍道夫仔細一看，發現他的醫藥費已經累積成一筆天文數字。所以即便遭受麥氏企業的施壓，而大部分的杜蒙鎮居民都退縮了，只有威爾許夫婦堅持繼續控告麥氏企業，除了索要賠償，還要為自己可憐的兒子爭一口氣。

他們曾經是藍道夫的敵人。代表麥氏企業，藍道夫的任務就是擊垮這些貪得無厭的鄉巴佬。運用手段買通陪審團和法官，甚至和對方律師打好關係，從上到下疏通各個環節，他要讓這些鄉巴佬不僅拿不到賠償，還得賠上自己的積蓄，打一場註定贏不了的官司。

站在兒童癌症病房門口，藍道夫抓緊了肩上的紅布袋，輕手輕腳地靠近奧利佛的病床。奧利佛已經七歲了，卻因為病痛的折磨使他骨瘦如柴，整個人都要被棉被淹沒了。

藍道夫伸手輕撫奧利佛光溜溜的頭頂，忽然之間，奧利佛緩緩睜開了眼睛。

「聖誕……老公公？」

雖然奧利佛聲音有氣無力的，不過他蒼白的雙脣微微勾了起來，憔悴的臉蛋忽然顯得神采奕奕。藍道夫連忙使出聖誕老人的招牌絕活，深吸一口氣──

「ＨＯ！ＨＯ！ＨＯ！沒錯！聖誕快樂，奧利佛！有沒有做個乖孩子啊？」

「有的，聖誕老公公，有的。雖然打針很痛，但我都沒有哭，而且每天都有乖乖吃藥。我這樣算不算是乖孩子呢？」

「當然了，奧利佛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乖孩子了！像你這種乖孩子，值得全世界最棒的聖誕禮物！讓我瞧瞧，奧利佛想要的聖誕禮物是……噢！和爸爸媽媽一起過聖誕節！」

藍道夫裝模作樣地掏出清單，對奧利弗眨了眨眼。聽到聖誕老人準確地說出自己的願望，奧利佛眼神都亮了，掙扎著從床上直起身子，於是藍道夫順勢將他抱了起來。

「聽聽，那是什麼聲音？」

隱隱約約的，一陣清脆的鈴聲自窗外傳了進來。

「是……是馴鹿先生！」

「沒錯，是我最好的搭檔，馴鹿先生！」

拉著雪橇的鹿先生正飄浮在窗外。初次見到像馴鹿這樣巨大的生物，奧利佛興奮裡帶著點害怕，竟然縮在藍道夫的懷裡，於是藍道夫推開窗戶，鹿先生的紅鼻子就這麼伸了進來。

「和馴鹿先生打聲招呼？」

受到藍道夫的鼓勵，奧利佛鼓起勇氣伸出右手。鹿先生濕熱的鼻息撒在他的手掌上，引得他咯咯笑。

「太棒了！現在我們出發，前往蒙特鎮──嘿咻！坐好了，小子！」

跨上窗台，藍道夫一個縱身跳到雪橇上，接著鹿先生踢了踢蹄子，在雪花紛飛的天空中輕盈地奔跑。隨著雪花落到奧利佛身上，濃密柔順的棕色短髮覆蓋了他的頭頂，使那裡不再光溜溜的；他的雙頰逐漸豐滿起來，泛著健康的血色。不一會兒，奧利佛變得和一個普通的七歲男孩毫無二致，充滿活力與朝氣，在藍道夫懷裡開心得不斷尖叫、歡呼著。

由聖誕老人相伴、坐上馴鹿拉著的雪橇，奧利弗經歷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議、最難以忘懷的旅程，不過他最期待的莫過於能見到家中的父母。一抵達蒙特鎮的威爾許家，他便迫不及待地衝進家裡。

「爹地！媽咪！」

威爾許夫婦已經睡下了，奧利弗爬上他們的床鋪，開心地將自己塞在他們中間，並在他們的額頭印上自己的吻。

「噓──爹地和媽咪在睡覺呢！」藍道夫拉過一條毯子蓋在奧利佛身上，輕輕捏了捏他可愛的小鼻子，以畢生最溫柔的語氣對他說道：「聖誕快樂，好孩子。」

「謝謝你，聖誕老公公。」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帶著滿臉的幸福，奧利弗閉上雙眼，「聖誕快樂。」

當藍道夫走出威爾許家時，淚水早已浸濕了他的雙頰以及他灰白的大鬍子，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聖誕夜，醫院裡的小奧利弗已經再也不會再醒過來了。

悲傷、愧疚、悔恨……諸多情緒雜揉在一起，藍道夫無法說明心裡的感受，只知道自己生平第一次像這樣，難受得淚流不止。

抱著鹿先生的脖子，藍道夫將臉埋進他厚實溫暖的毛皮裡，他們身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鹿先生又舔去了多少自己的淚水。

【藍迪，有誰沒有過去？你也是、我也是。別忘了，對一位聖誕老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藍道夫抬起頭望著鹿先生，見到他深邃的黑眼睛裡映著自己。

「時時提醒自己……要成為更好的人。」

蒙特鎮的天空依舊是紅棕色的，北風愈來愈強勁，外頭的雪也愈來愈大。鹿先生強壯的蹄子往空中一蹬，瞬間躍入空中，隨著他奮力向前奔跑，他們離蒙特鎮和那裡汙濁的空氣愈來愈遠。

將地面的風霜拋在腳下，身側出現漂浮的雲朵，他們穿梭其中，頭上的星辰彷彿伸手就能摘到，月亮高高地掛在天邊，大而明亮。藍道夫曾經看過這樣的美景，但比起在飛機上，在雪橇上和鹿先生一起，心中的感受自然大不相同。

「好漂亮。」藍道夫不禁感嘆，「這是不是代表我們比剛剛飛得更高了？」

抖落身上的冰雪，鹿先生高興地噴了一口氣作為回應。這麼前行了不知多久，他們腳下的針葉林逐漸被斑駁的苔原所取代。放眼望去，冰天雪地，一片荒蕪，然而抬起頭，那片天空卻燦爛得令人目眩神迷──是極光。

這是藍道夫熟悉的景色，因為這裡正是他的家鄉。

在這夏短冬長、時常被冰封的窮鄉僻壤，居民們倚靠打獵維生，近幾年鐵路開通之後，才帶來了一些探訪極地風光的觀光客。逐漸接觸到更多的外界資訊，使得不少居民們決定離開自己貧脊的家鄉，到外面尋求更好的生活，比如像藍道夫……不，像巴德尼‧薩塔曼尼斯這樣的人。

巴德尼是藍道夫原本的名字，只是他認為這個名字又土又窮，所以改掉了。現在他所使用的具法律效益的名字是藍道夫，不過他的家人大概不知道，所以繼續叫他巴德尼。

藍道夫拉緊了韁繩，整座雪橇被勁風吹得左右搖晃。鹿先生沿著荒原上的鐵路奔馳，一下子便來到藍道夫的大哥紐德利口中的「整修好的新車站」。

和都市的交通樞紐比起來，這座車站自然破敗許多，但它是這附近地區唯一的聯外通道。鹿先生停在空蕩蕩的月台上稍作休息，吃了幾塊牛奶餅乾，和藍道夫一起望著遠方的極光。

【你家鄉的景色真美，好想畫下來。】

藍道夫微微一笑，低頭親吻鹿先生的紅鼻子，「如果你喜歡，以後我們可以再過來一趟……在不是聖誕夜的時候。」

附近最大的聚落距離火車站有五十多哩，不過馴鹿腳程快，一下子就到達了那裡。

提著洩了氣一般皺巴巴的紅布袋，藍道夫很快就送完了大部分的禮物，並且特意將他認為最美好、最寶貴的禮物留待最後。

站在大哥紐德利的家門前，藍道夫躊躇了好一會才推開大門。

這是一幢傳統的木造斜頂房屋，鎮上大部分的房子都保留著這樣傳統的建築工法，有些人是為了招攬觀光客，不過藍道夫知道紐德利並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喜歡外面那種生活，太吵雜了。在這裡跟大家住在一塊、跟鹿群們住在一塊，我覺得很好。」

曾經在藍道夫眼裡，紐德利是個沒有理想與抱負的草包，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他。村裡的年輕人大多和藍道夫一樣，不論外頭的生活如何艱辛，他們都爭先恐後地要出去闖盪一番，認為自己總有一天能夠揚眉吐氣。

可是失去初心、迷失自我，究竟是不是為了實現理想的必要之惡呢？

正義女神手上的長劍象徵對罪犯的制裁、天平象徵公平的審判，她矇著眼，因為在法律之前，每個人都擁有追求公義的平等權力。的確，藍道夫曾經懷抱過這樣的理想，只是身處花花世界，他為自己的慾望找了太多藉口，甚至洋洋得意於這樣同流合汙的生活。

與其變成像自己這樣的爛人，或許，紐德利的選擇要高明得多了。藍道夫想。

躡手躡腳地走進紐德利的屋子，紐德利夫婦還有他們的兒子杜拿正熟睡著。藍道夫來到杜拿的房間，見到裡頭的擺設和自己印象中的改變不大，牆上貼著足球球星的海報。

床上的杜拿睡得很沉，一點都沒有發現「聖誕老人」的來到。藍道夫望著杜拿，忽然十分感慨──許久不見，從前那個最喜歡和自己一起踢足球、看球賽的小男孩，居然已經長這麼大了。

從紅布袋裡掏出最後一個禮物，是一顆足球。這並不只是顆普通的足球，而是顆簽名球，上面的親筆簽名來自杜拿最喜歡的球星，是藍道夫幾年前為杜拿準備的。然而年過一年，藍道夫一直不曾回家探望親友，這顆簽名球也就被擱置在角落，久得連他本人都忘了。

要不是神通廣大的訓練中心將這顆球找了出來，藍道夫恐怕不會有機會送出這樣禮物，除此之外，杜拿今年十二歲，是有資格拿聖誕禮物的最後一年了。他輕輕親吻杜拿的額頭，握了握他的手，靜靜地沉浸在喜悅裡。

聖誕夜未央，直至聖誕老人與馴鹿完成他們的任務。濃重的夜色逐漸褪去，雪停了。

「我想──我應該能成為更好的人。」

床鋪上，藍道夫抱著光裸的鹿先生，全身疲憊不已，睡意陣陣襲來。鹿先生窩在他懷裡，淡淡地笑了。

「不，藍迪，你只是找回原來的自己而已。」

灰磚老屋像戴了頂白帽子，曙光照在其上，閃閃發光。充滿愛、溫暖與歡笑的聖誕佳節，於焉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