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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04
　　鐵驌求衣領著風逍遙離開了戰場，在十里之外，找到幾名牧馬人，便向一牧民要了一碗馬奶，讓風逍遙坐著喝下了，風逍遙這才慢慢冷靜下來。
　　風逍遙坐在矮樹下，舉目看著鐵驌求衣向牧民道了謝，然後邁步朝他走來，並在他面前停步，蹲下，凝視著他眼，溫聲問道：「好吧，你說，你想起什麼了？」
　　風逍遙避開鐵驌求衣的目光，垂下眼，摩娑著腰間的葫蘆。鐵驌求衣只是很有耐心地等他，塞上寒風吹來，冷冷地拂過兩人，風逍遙微微縮了縮頸子，終於緩緩開口──
　　當初他與花雪月、以及其他一百六十六名不滿十八歲的孩童，一同在修真院修習武學，直到某一天，除了風花雪月四人，其餘在修真院的孩童都被人所殺，而他們四人之所以能逃過一劫，卻是那一夜，荻花題葉邀其他三人共同去看月輪花。
　　於是，他們四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宗派，而兇手卻遲遲查找不到。
　　隨即，劍宗的執劍師岳千城被人所殺，經過查證，劍宗咬定是刀宗一名高手以及風中捉刀合力所為。劍宗宗主偕同陰陽宗宗主來到刀宗興師問罪，刀宗宗主雖矢口否認殺害岳千城，然而對方說得罪證確鑿，且來勢洶洶，大有若對方不給交代、便要踏平刀宗之意。
　　就在雙方人馬一觸即發之際，刀宗宗主為阻止戰禍，遂拔刀自刎，血洗刀宗污名，並要求他們不得再追究刀宗其他門人之責，包含風中捉刀。
　　風逍遙兩手緊握，道：「方才黎梟的死，和師尊死時的情狀太過相像，我便回想起來，當初師尊就是這樣……」
　　鐵驌求衣道：「那麼，你是如何離開道域，來到苗疆？」
　　風逍遙道：「是我師哥逼著我離開的。他們擔心劍宗不認帳，仍要殺我，便要我離開道域。而這擔心，竟也成真了……」他頓了頓，續道：「劍宗翻臉不認，他們可以放過刀宗，但絕對饒不了嫌疑最大的我，於是劍宗輔師琅函天先追殺而來，然後是花痴，最後是月……」他說著自嘲一笑，道：「畢竟岳千城是月的父親。」
　　之後的事，也沒什麼可說──在酷寒大雪之中，鐵軍廟之外，無情葬月以血不染殺了風中捉刀，為父報仇。
　　鐵驌求衣靜靜望著風逍遙半晌，道：「那你，果真殺了岳千城嗎？」
　　風逍遙搖搖頭，道：「我不記得我做過此事，但我也不能肯定，是否只是尚未想起而已。」
　　「他們如何判定是刀宗之人殺了岳千城？」
　　「是殺招。那岳千城屍身上雖有諸多傷痕，但致命一擊，卻是刀宗上乘刀法。」
　　「那又如何咬定是你？」
　　風逍遙蹙眉道：「我記得他們說，是我第一個發現岳千城屍體、並向劍宗通報，因此他們認為，我是在殺了岳千城後，假意發現屍體，以免除嫌疑……只是，我已不記得自己發現岳千城的屍體、又向劍宗通報一事。」
　　鐵驌求衣沉默不語，風逍遙抿了抿唇，忽然道：「老大仔，萬一……」他垂著的眼皮微微一顫，緊緊握著手裡的葫蘆，低聲道：「萬一，真是我殺了岳千城，那我……我便是殺了月的父親，逼死師尊，害得宗門蒙受污名，我……」
　　鐵驌求衣打斷他的話，道：「事已至此，你多想無用，況且，聽你所說的，那些證據還是稍嫌薄弱。」
　　風逍遙深深吸了口氣，穩了穩心緒，這才望著鐵驌求衣道：「老大仔，那日我們見到的屍體，恐怕正是月出手的，這麼一來，那他便是身在苗疆。我……我擔心道域是否又有亂事，還有月、花和雪。」
　　鐵驌求衣沉默下來，半晌道：「你去吧。查明此事，或者你便能明白你所執著、不願重入輪迴的原因。」
　　明白之後，那便能了卻人間恩怨牽掛，再世為人。
　　風逍遙胸口鈍鈍的一痛，吐出一口長氣，道：「老大仔，我還會再回鐵軍廟。」
　　──其實若你能了卻一切執念，再入輪迴，不回來也無所謂。
　　──只要我還記得你，那便足矣。
　　這番話曾經幾次在鐵驌求衣心中翻騰，如今終於幾乎要衝口而出，然而當話到了口邊，剎那間卻看見風逍遙的眼神，鐵驌求衣仍舊將話收了回去。
　　這話即便是真心，對風逍遙而言卻也太過殘忍。
　　於是他點點頭，道：「好，我等你。」
　　然後風逍遙終於淺淺地笑了。忽然他伸手拉過鐵驌求衣的手臂，湊過身一把抱住對方，將臉埋在鐵驌求衣的頸窩輕輕蹭了蹭。歷練豐富的墨家老二一時間竟也愣住了──風逍遙是個生魂，渾身肌膚沒有一絲溫度，肌膚相貼時，只覺寒涼柔軟，馬尾和鬢髮則蹭得人發癢。
　　在那一瞬間，鐵驌求衣湧起一股私心，想就這麼不顧一切地把風逍遙留下──管他什麼鬼神之分，管他什麼天道難違，管他什麼是道義、什麼是當為，就這麼一個人、一個心願，執拗地想攢在手心、按在心口，牢牢抓著，不肯鬆開。
　　然而末了，鐵驌求衣無聲嘆了一口氣，終究只是伸掌輕輕拍了拍風逍遙的背脊，任由他放開自己，並且站起身，衝著鐵驌求衣一笑道：「那，老大仔，我先走了。」
　　鐵驌求衣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風逍遙的身影已遠遠消失在蒼茫野草勾勒的地平線底下，直到原來在左近的牧民已趕著馬群轉往下一片草場。遙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悠遠的馬頭琴聲，和在寒冷的風裡，那樂聲便斷斷續續地，聽得不那麼真切，可憂戚之情依然濃烈不散。
　　他驀地想起許久以前的塵封往事。頭一次到萬里邊城時，給他算命的瞎眼老頭就坐在城角下拉二胡，咿咿啞啞地唱著蒼涼的曲子，一字一句，餘音繞樑似的，就這麼跟了鐵驌求衣千年──
　　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風逍遙回到發現那兩具屍身之地，卻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他於是策馬離開，找到附近幾個聚落，詢問有無無情葬月的蹤影，卻仍一無所獲。
　　他就這麼奔波了一天，最終信馬由韁地又回到原先猇族屯兵之地。他仰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決定暫且歇息，明日再繼續尋找。大漠之上幾乎無所遮蔽，風逍遙牽著馬，仍舊來到先前和鐵驌求衣歇息之地，將馬在小灌木旁栓好，便合衣躺下。
　　畢竟在外行走了一天，風逍遙才剛躺下不久便即昏沉睡去，可模模糊糊之際，卻被諸多亂七八糟的夢境糾纏──先是張牙舞爪的大白蛇，然後是師尊在眼前橫刀自刎而死，一向待他好的師兄千金少悲痛欲絕指著他罵欺師滅祖，他來不及辯解，花、雪和月便追殺而來。
　　他在夢裡一路狂奔，不知不覺間，周圍別無他物，唯獨充盈著不住紛飛的大雪，陡然他腳一滑，往地上直摔，哪知地上突然出現一個大洞，他便一股腦兒地掉了進去。
　　四周黑得什麼也看不清，彷彿能將吞沒一切。就在他恐懼之感上升到極致之時，不知自何處伸出一隻手，並一把拉住了他，然後他便被塞進一溫暖的懷抱裡。那股熟悉的溫暖使他不禁垂上眼皮，才想要回抱，哪料到這一伸手，卻撲了個空。
　　在那一刻，最終的僅剩的一點依靠也瞬間崩毀，風逍遙驚得一睜眼，啞著嗓音喊了一聲「老大仔」，伸手卻只觸及到荒漠中冷然的空氣。
　　他緩緩收回凍得冰涼的手指，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風逍遙坐起身，只見天地仍一片漆黑，可空氣裡隱然有曙色將近的氣息。他若有所失地眨眨眼，濃厚的憂懼之情襲捲上心頭──不知下落的花雪月、不知如今是否安好的故鄉。他站起身，敲了敲腦袋，想驅逐腦中諸多煩惱，而後抬頭，直到看見遠遠的東方一點一點地發亮。
　　突然，風逍遙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邪氣，一剎那變了臉色。
　　那不是其他，正是血不染的邪氣。

　　苗疆氣候比之道域，冷上許多，更不必說如今正值初冬，遍地寒霜，觸手冰涼。
　　荻花題葉微微垂著眼簾，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灌入胸肺，而後他將一股內勁運入雙掌。
　　掌心很快溫暖起來。
　　然後他緩緩抬眼，破曉之前，一片漆黑，卻能看見一股淡淡鮮紅光芒，在不遠處閃爍。
　　血不染在那，持劍的人也在那。
　　霎那間，天光乍現，荒遠大漠邊上剛剛射出一道光芒，血不染的劍氣陡然爆發，荻花題葉亦隨即翻轉雙掌，變出一巨大陣法阻擋血不染的攻擊。
　　然後他輕叱一聲，翻掌拍向無情葬月的胸口，無情葬月快速閃開，又一劍刺了過來。
　　然而就這麼一招，荻花題葉卻看出無情葬月早已體力透支，他不自覺地微微冷笑。
　　當初刀宗宗主自刎而死，無情葬月手刃風中捉刀，按說，岳千城一案結束，道域應當不再生事。熟料，陰陽宗主忽然質疑殺了岳千城的並非刀宗，而是另有其人，隔日，陰陽宗主便遭人殺害，身上多有劍傷，同時，劍宗的無情葬月盜走血不染，無聲無息地離開道域。
　　於是，包含修真院之禍、岳千城之死，以及陰陽宗宗主的暴卒，一切質疑又指向劍宗，連琅函天也備受懷疑，終於在半年後被逼著離開道域。而代掌道域的星宗宗主顥天玄宿，則下令非追回無情葬月和血不染不可。
　　荻花題葉領命暫離道域，追殺無情葬月而來到苗疆。他在一個月前，終於在邊遠大漠上探聽到一點無情葬月的消息。
　　而直至如今，他才得以與無情葬月交手。
　　血不染劍氣逼人，好幾次擦過身側時，都微微刺痛，乃至於擦出一點血痕。然而即便劍氣再狠，卻也遮掩不住使劍之人的疲態，荻花題葉抓準無情葬月劍招過老、露出破綻的那一刻一掌拍去，正中無情葬月胸口，逼得對方嘔出一口血，踉蹌地連退數步。
　　荻花題葉並未追擊，他雙手負後，深深嘆了口氣，道：「月，你實在不該啊。」
　　無情葬月面無表情地抬頭，抬手抹去嘴邊的血跡，以眼神示意要求荻花題葉將話說完。荻花題葉從容一笑，可一句話說來卻咬牙切齒：「你不該殺了風，更不該讓雪傷心。」
　　無情葬月的手指幾不可見地微微一抖，臉上依然平靜如水，道：「花，你究竟知不知道，是誰殺了父親？又是誰殺了陰陽宗主？」
　　荻花題葉「哈」地一笑，笑聲中卻全無笑意，道：「我不在意兇手是誰，我只在意，雪因為你的所作所為而傷心，所以我，必須殺你！」
　　一語既畢，他當即雙掌翻起，直直拍向無情葬月。無情葬月抿了抿唇，他連日奔逃，又受傷甚重，此時早已是強弩之末，荻花題葉這一招直取要害，幾乎沒有阻擋的可能。無情葬月狠狠咬牙，勉力提氣，提起血不染挽出一個劍花──
　　瞬間，一條人影飛奔而來，一躍便擋在兩人之間，只聽轟然一聲，那人一掌擋住荻花題葉的咒陣，一刀鏗然一聲壓住了無情葬月的劍鋒。
　　荻花題葉心中一凜，待他看清來人，即便再處變不驚，卻也變了臉色。那邊無情葬月則是怔了一怔，隨即失聲喊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