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置換之間I】

還未理解鼻腔襲入的鹹澀,賽利歐便被緊接灌湧的海水侵佔通往肺臟的所有道路,水體大把搶奪空氣原本所在的每吋空間,被驅趕的氣體只好以團簇的方式化成浮泡,從賽利歐的口鼻推擠竄出。

意識闔眼的前一刻,他被攔腰帶起,與幽不見底的海下遠處漸離漸遠,上頭的光亮則愈發靠近。

半藉浮力,賽利歐被一把拋上岸,雖然半身還浸在浪花推波,基於本能,男人半身以上向所能觸及的空氣索求存活的繩索,像要它們勒緊自己的脖頸,好逼出淹堵喉肺的水,在嗆咳成功後,賽利歐撐著胳膊轉面向下,用力嘔乾所有能出去的液體。

「你總是不負其名對吧,“幸運的”賽利歐。」緩下的喘息後,賽利歐終於能夠注意到周遭環境的動靜,而陌生的嗓音此時卻以莫名熟悉的口氣訕訕入耳,他循聲望去。

那裡是一位體格已算高大、但眉宇仍餘稚嫩的男孩,浸濕的黑髮更顯鉛亮,一雙藍眼鑲在眉骨下深邃的窩底,炯炯目光令賽利歐不由得覺得,那裡透出自靈魂而出的火焰。

「喏,」與賽利歐相視一陣,男孩丟來羊皮鞣製的水袋,「隨便喝幾口,我們要上岸了,這裡多待可不是開玩笑。」順著話語,賽利歐才發覺渾身正瑟瑟發抖,連溫度都太過陌生,令皮水袋裡的水體都相比溫暖,於是青年盡速飲用幾口,儘管是難以下喉的澀酒依舊盡力下腹,之後便由得男孩以肩頭相搭,在天色漸沉的昏暗之中,引導去下一目的地。

「六百多年前的北方不萊梅。」男孩帶著賽利歐進入一間不出沿海範圍的簡陋小屋,關上門,讓賽利歐跌躺入粗糙墊高的床面,用火石燃起樣貌古老的火爐,拾起兩塊編織扎人的布巾,分配給賽利歐與自己,「法蘭克尼亞的康拉德二世。」

簡短語述無法進入賽利歐遲緩的腦袋,他一臉茫然,男孩見狀則是皺起眉頭,仰頭灌一口臭酒,再次把羊皮袋塞給賽利歐,轉身用長棍整理爐中的柴疊,沈默一陣後重新看向賽利歐,說道:「這很難解釋,首先,我要你有個認知——我也認為你已經察覺了,這裡不是我們原本認知的世界。」

「⋯⋯你是⋯⋯誰?我們認識?」賽利歐打斷男孩,突然插入反應後的第一個疑問,是他當下竭盡全力所能從泥般腦袋,擠出最有建設性的提問。

「--我倒是忘了,你這反應還真有趣。」男孩咯咯笑起來,用手指以前往後梳理垂至額前的黑髮,接著攤開手掌抵壓自己的胸脯,「這傢伙是提爾,而我,是阿娜--阿瑞莫娜.多明各茲.塞拉諾。」

『提爾』不等賽利歐從瞠目中回神,逕自說著:「我還記得,最後以我自己的樣子生活的那個時候,我以十二歲的樣貌等待認識婚約者,在門後卻是身為兄長的你,賽利歐,我感覺並沒有預期到這種結果,那著實嚇我一跳——接著在你伸手抱住我之後,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我發現自己在沒有太多光亮的石窖走廊上,走過好一段路,穿越兩道門,於是進入現在這個世界,時間點相距我們熟悉的歐洲要更加古老,更加愚蠢的年代。」

他打量姑且正在聆聽的賽利歐,繼道:「我很難解釋這一切發生的開始,除了時間古老,就我探索後得到的推測,這一切都還在變化,而且不管是這個『提爾』還是我們,都是藉由不同理由、不同際遇,卻同樣手法而存在這個局面。
像我前面說的,這不是我們所知的世界,這裡的規則具有主觀性,除了我跟你和⋯⋯伊莎貝拉,」『提爾』頓了口氣,「其他幾乎所有人都不具有靈魂,不擁有自主意識,而擁有意識的我們,都擁有影響這世界成的權力。」

試圖理解『提爾』所述內容,賽利歐腦中浮現一本書,人類智識原理,但他還無法連起這一切的意義與指向,或許他該等男孩繼續說下去。

「我只能明確點出你、我與伊絲,但我不認為這個現下的影響者只有我們——像是建造這個世界的主人,也就是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和其相關連的影響者,雖然不知什麼原因我們對換了;另外這個世界也有一股,比我們更加具有影響力的存在,託他的福,提爾原本的世界規則被大幅改變。
除了我們已知的那腐爛的教廷,有令一股信仰崛起,它與存在南方的一種古老異教很相像,被稱為『太陽之手』——」

接續,『提爾』告訴賽利歐自己背離『提爾』自身信仰、深入異教的事,以及許多來自該教的、與男孩前面鋪述相呼應的事情,包括『抹煞者』、『真實世界』與『假人』,還有更多,直到『詛咒』這淺白易懂的用字出現,賽利歐才覺得自己抓到枝微能理解的部分。
然後,伊莎貝拉成為被提及的主角。

「原本這世界的格局小的無聊,僅僅是一個老人對懊悔的補償,現在這樣有趣多了。」『提爾』說著,露出賽利歐似乎認得的笑容,「——你有什麼還想了解的嗎?」

情報過於龐大與衝擊,也與情感認知有所衝突與和諧,賽利歐無法立即回應,只是愣著斑駁牆面努力咀嚼男孩『提爾』所述的所有——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接受,『提爾』內在是他難以擱下以致這般田地的那傢伙,阿瑞莫娜,他願意相信靈魂與意識。

『提爾』起身將一些野菜放入沸騰的水中,以湯瓢在鍋內劃圈搖勻,撫下因熱氣暴躁的氣泡,告一段落回到與賽利歐對話的位置:「那麼,該你了,告訴我你所記得的有關於我們的來龍去脈。」

賽利歐一段時間仍是沈默,『提爾』也不加催促,兩人在柴薪燃燒與熱水攪和的細碎聲中停留,賽利歐才吐聲:「⋯⋯如你所說,我似乎是因為想起你而來到彷彿做夢的世界,那時『真實世界』幾乎沒有任何關於你的痕跡,所有該有關聯的都被置換或抹消,那應該就是你剛說的『抹煞』最後的結果。」

「而在來到這裡之前,我也有走過你所說的那種昏暗長廊,在最後一扇門打開後,我被從那而來的海水淹過頭頂,後面你都知道。」賽利歐接著簡單敘述他在這非真實世界所經歷的一切,本想著可以就這麼結束述說,卻被『提爾』強求提及真實世界裡兩人的曾經,男人試圖輕巧帶過。

『提爾』灌下最後一口酒,看看水袋的乾癟,輕描淡寫地說道:「⋯有一件事稱得上重要,你沒有說,也沒有說的打算,對吧?」

「——我不記得還有其他。」賽利歐明顯的停頓,致使即便換以若無其事的回應,『提爾』也早已換得確信,皺著眉頭盯著賽利歐。

「你總是這樣,懦夫,」『提爾』用他那張毫不甜美的面容輕哧,酒袋隨手放在一旁,轉身單手銬住男人並不纖細的雙腕,壓在牆上,賽利歐發現全身疲憊的自己無法掙脫男孩手勁,「雖然我不記得前因後續——但沒錯吧?在真實裡,我早已死亡。」

當死亡一字從男孩嘴中述出,賽利歐獰起,試圖阻止已壓抑不住,奔湧而出的潰堤,無預期的反應也令『提爾』不自覺鬆開手,任憑賽利歐嚎啕崩潰,縮起身子遮掩羞愧。

你總是這樣,

在自己無以止下的啜泣裡,賽利歐沒有漏掉阿瑞莫娜喃喃地嗔怨,

你總是這樣,我愚蠢的兄弟。

無法確知多久,賽利歐發現自己經歷了一段睡眠,當他察覺時正躺在硬質的床面,身上披蓋兩層厚度的被毯,爐裡的火焰已經稀微,剩下燻紅的碳木持續溫柔。『提爾』正背對著床,似乎在加熱鍋裡的煮食。

他狼狽撐起半身,渾身感覺不算好,但也不太糟,下頷有許多欠修邊幅的鬍鬚冒頭,雙掌抹臉並向上梳理凌亂當然的髮頂,動作帶出的聲響喚來爐前男孩的視線。

『提爾』舀了一碗熱湯遞給賽利歐,賽利歐溫順接下。

窗外薄暮,即使火光沉睡也足以令室內不至過於烏黑,『提爾』安靜盯著賽利歐喝完那碗熱湯。

「有人要為貪婪與自大負起責任,而我們要回去。」冷不防,『提爾』對賽利歐宣布。

「你要怎麼做?」

「一般情況下我那可愛又聰穎的女巫不會顯露任何破綻,但她與你一樣只來自於我的附屬,在這個世界都用著自己的身分存在,所以我有足夠的時間探查一切並不被她發現,且持續關注她的動向。」『提爾』彎身熄了餘火,灰燼間吐出一點飄渺,「你來到這裡已經晚了我們許多,在變成這男人的這年齡之前,我已經經歷四次回溯,而直覺告訴我,這次能使用的時間已經不多,錯過這次後的發展我無法掌握。」

「你也是經過一道迂迴又冗長的路,穿過門來到這裡,如此我確信再次回到那裡可以找到更多我期望的答案,但為了重新抵達那裡,我需要你——當然不是現在,現在的你一團糟,我要你在這裡好好休息,而我要去處理其他事情,差不多時你會知道。」

「你怎麼能確定能得到來自我的幫忙?阿娜,我一輩子都被你玩弄手裡,你怎麼確定不會因我的抵抗而成為假人?」賽利歐試著無視眼眶周圍的乾澀,發洩對自己窩囊的一切感到不甘的憤怒,恨恨反手垂往左後的牆面,土砌的表面硬生窪進一拳。

「因為你沒有選擇,不要再欺騙自己了。」看著賽利歐自暴自棄的表現,『提爾』笑起來,單腳折跪床上,再次靠近賽利歐,圈握他頓牆而稍泛紅的左手,將小指殘餘的指根湊近唇緣,並覆上一吻,賽利歐在男孩靠近時反射想抽走手掌,然而『提爾』沒有動搖,只以鷹似犀利的眼抬眸,強悍與賽利歐深棕色的雙眼對視,說道:「我從不可能屬於你們任何人,但你知道得好好的記得我——既然你讓我知道,你對於我的死亡如此動搖,那你就得完整無缺的回去『真實』,並且再次把我曾經存在的事實好好記著。」

窗孔溢入因霧氣濕濡的陽光,『提爾』放下賽利歐的手起身,手指理過扎眼的瀏海,轉跟朝向小屋唯一的出路,拿下掛於門旁其中一件暗褐色的陳舊外袍,側身又將視線回往依舊在床位的賽利歐。

「好好跟上——我相信你會,我的兄弟。」背著出口的晨曦入光,疊影中,賽利歐在陌生的臉龐上看到熟悉的桀驁笑容,他則在恍惚中找到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