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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

若是有天我將化成齋粉，也希冀能成為你心底的那片塵埃。

李從嘉站在正午前早已熾熱的街道轉角，風鈴撞擊玻璃門的聲響，似乎比豔陽更加刺人。他看著在他眼裡顯得嬌小——其實在他眼裡，不到一百七的人們都算的上十分嬌小——的少女捧著那份文件，又灰溜溜地從店內走出來。他今日約莫看她進出十多二十家店鋪了，招商啊，他想，自己好像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實際上，他並不曉得自己此時出現在此的真正緣由。這並不合情、也不合理。他只是她的國文老師，偶爾在他們班導請假時過去代一兩天導，也許是女孩解題的模樣烙印在他眼底，或許是女孩午睡時露出長袖管的一節傷痕，割散了沉積心底的晦暗塵泥。
於情於禮、逾情逾禮，他暗忖。
可在他聽見女孩要獨自前來商店街，在離峰時刻打擾守門的鈴、靜默的風之後，他出於擔心，也出於好奇，消費自己的假日時光。反正他孤身無依，不如出門遛達。
他猜想少女最後會正大光明地遇見他，不過不是現在，他這麼對自己說，一邊看著少女朝向他的方向回首顧盼，而後前進。他連忙躲入轉角的陰影，高大的身軀本身就投影了大片墨跡在牆上，此時更幾乎被墨色所完全覆蓋、填滿。

「您好，請問可以耽誤您幾分鐘時間嗎？」他聽見少女脆生生的聲音，被紊亂春風吹得有些模糊，彷彿還對世界陌生且隔閡。她平常說話可不是這樣的，想起女孩在課上與自己騁辯的模樣，李從嘉忍俊不禁，笑了起來。少女與他仍有一段距離，並未注意到、也難以注意到他，他仍然不打擾，只是遙遙看著，一方面觀察她，另一方面則保護她。
晌午時刻終究迎面衝來，像童年夏天的鐵軌上紅色火車頭噴著黑色濃煙。故小月沒有吃午餐，只是收起文件，慢慢走往遠處公園。李從嘉走到公園對面便停了步伐，故小月坐在涼亭裡，他遏止自己想走向她的慾望，轉而走進轉角能清晰看見小丘上涼亭的便利商店。他坐在窗邊位置，只買了一小罐鋁罐啤酒。好苦，他拿起水壺喝了一口，女孩躺下了，黑髮歲暖風飛著見不著面孔。
直到李從嘉被門鈴聲響驚醒，故小月方才走進便利商店中。她一進門並沒有馬上注意到李從嘉，而是在她結過帳後，回頭恰巧看見眼神仍模糊的李從嘉。她抬起手，嘗試地淺淺揮動兩下，李從嘉眨了眨眼，也對她揮了揮手。
「老師出來逛街嗎？」
「嗯，放假出門看看。妳也知道，寫作偶爾還是需要看一些不一樣的、經歷一些不一樣的。」
「啊，確實是這樣的。」
「妳也是來逛街？」李從嘉裝作不曉得，溫聲問道。故小月搖搖頭，道：「不，我是來替學生會招商的。」
「辛苦了，天氣很熱。沒有中暑吧？」李從嘉喝了一口啤酒，氣泡散了不少，似乎他剛才睡了不短時間。苦澀，更純粹的苦。這真是他喝過最難喝的啤酒了，他心想。
「沒有。我蠻耐得住熱的，這種天氣還不會中暑。」
「吃飯沒？」故小月點點頭，又搖頭。
「嗯······沒有。」她說。女孩手上只拿著一罐水和來不及收起的錢包。李從嘉伸手往背包裡撈了撈，找出皮夾。
「我請妳，去買點吃的吧。對了，順便幫我買個三明治。」故小月接住他遞來的皮夾，愣了一會才開口：「我沒有······我不太餓，謝謝老師。」
「那請妳幫我買個三明治，順便買一些自己吃的東西？」故小月還是連連搖頭，李從嘉嘆了口氣站起身。
「好吧。」他說。拿過少女戰兢遞來的皮夾，他隨意地揣進口袋，伸出一隻手問：「可以牽妳嗎？」少女頷首而後笑了笑，他牽著她的手——意外地大且有微微厚度，不似平凡少女小而柔軟的手——，大手幾近包覆了她的手。
他仍然讓故小月挑了個三明治，此時少女坐在他身旁，低頭咬著三明治。故小月倒是先他一步吃完，轉過頭看他一眼，那海藍色的眼睛就這樣容納他的面貌，像是沉溺人的現實與世界。不會令所有人溺斃，可總有人逃不過鹹水，還是有人就這樣成了鐵鏽味的海。
故小月似乎不打算再去招商，只是安靜坐在他身邊看著公園裡如雲白鴿一整片劃過藍天，李從嘉慢慢地吃、喝完，也便牽了她的手，看向飛舞的鴿群。
他們註定會在每一個夢境和現實的轉角邂逅，同樣地在每一個車水馬龍熙攘不停的十字路口必定擦身而過；他每每都會為了她的故事心軟，就像她永遠會為他的過往而落淚。
「月兒。」他喚。故小月回過頭來看他，仔仔細細，沒有不掩飾的打量，而是純淨的情感。
「我可以······」
「嗯。」故小月湊近他，近到他能聞見對方口中熟悉的口香糖薄荷味，她經常吃口香糖，渾身都有薄荷清甜的味道。李從嘉輕輕吻了上去，他們早已超越師生、超越友情，故小月早就知道他在，他胡亂地猜想，故小月並不會告訴他答案。
只是他們都知道，我愛你是不爭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