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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虎姑婆


──夏油大人病倒了。
窗外的雨勢很大，夾雜著一陣又一陣轟隆不停的雷聲。夏油大人的房門緊閉著，兩個小女孩怕得抖個不停，只能緊緊擁抱著彼此，躲在沙發腳邊縮成一團。
──叩叩叩。
幾下清脆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在這無盡嘈雜的雨夜裡，卻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女孩們被嚇得一凜，抬起頭，望向彼此的眸子中同樣倒映著滿滿的驚恐與不解。
「不論門外發生什麼動靜，都不可以回應，更不可以開門。」
夏油大人在昏睡過去之前的交代言猶在耳，女孩們本來就很害怕陌生人，更別提是這樣雷雨交加的夜裡，突兀出現的敲門聲。
「……不要理外面的人。」美美子似乎是更加刻意地壓低了聲音，細聲細氣地囑咐著。
「嗯。」菜菜子也用力地點了點頭，「不理他。」
──在這個世界上，他們三人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來。
可即使兩個女孩達成了不予理會的共識，門外的人卻並不打算善罷甘休的樣子，急促的敲門聲連串地響了起來，不斷的叩門聲響惹得人心慌意亂。
雙胞胎面面相覷，卻是怎麼也沒有回應。
「……嘖，真麻煩啊。」
只聽得門外的人一聲抱怨，接著，以女孩們想都沒有想過的方式，劈啪一聲直接出現在了客廳的地毯上。
兩人都驚呆了，眼前戴著墨鏡、有著一頭白髮的男人高大得恐怖，坐在地上的兩姊妹壓根看不清他的臉，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一閃而過的雷霆霹靂，照出他一瞬巨大的陰影，直接把菜菜子都給嚇得哭了起來。
「別哭啊喂，我（おれ）什麼都還沒有做吧？！」口氣盡是滿滿不悅之意，卻是一把清朗的少年聲音。
摘下了墨鏡更能確定對方年紀不大，以極其詭異的方式出現的少年神態顯得相當不耐煩，卻不像是有什麼敵意，只是越加煩躁地用單手耙梳過額前瀏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屋外正下著傾盆大雨，他身上卻乾淨清爽得不帶半點水氣──美美子注意到他沒有脫下的皮鞋，鞋面跟鞋緣同樣是鋥光燦亮，沒有任何沾染泥水的痕跡。
自出生便封閉在山村的女孩們不曾聽說過「無下限」的赫赫威名，可這並不妨礙她們理解到眼前人的實力遠遠在自己之上。
「……你是誰？！」美美子勉強自己鎮靜下來，即使牙關還在拼命打顫，「你隨便跑進別人家來做什麼？！」
「哈啊？兩隻小偷貓（どろぼうねこ）問題可真多。」
少年毫無形象地吐舌做了個嘔吐的鬼臉，「……什麼『別人家』呀，別說得你們跟傑那麼要好似的。」
無法理解少年的來意，女孩們只能不知所措地瞪著他。但少年顯然也完全沒有將她們兩個放在眼裡，逕自抬腿便往夏油傑的房門走了過去。
「你要做什麼？！」美美子立刻張開雙手攔在少年面前，菜菜子也飛快撲了過來，扯住少年的褲管拼命向後拉，「不許、不許過去！」
可惜女孩們的奮力抵抗於少年而言，跟兩隻小貓打滾撒潑也沒什麼兩樣，隔著「無下限」壓根傷不了他分毫；像拎小貓似地一左一右地提拉起兩個女孩的後領，「……你們安靜點啊，等等吵醒傑了怎麼辦？」
粗魯的舉動惹得女孩們拼命尖叫地抗拒了起來，不斷拳打腳踢只差沒有動嘴咬人，「快放手！放開我們！」、「放開我們！放開！」
這樣驚人的噪音，就算夏油傑是個死人也得要被吵醒了，他虛弱地強撐病體坐起身，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被高燒給折磨得恍惚了，「悟……？」
幾乎是夏油傑一出聲，五條悟便放棄了跟女孩們搏鬥，劈啪一聲，再度直接瞬移進了夏油傑的房間。
有什麼東西靠了過來，令自己的床緣一陣猛然下陷。勉力保持住平衡，夏油傑只覺頭暈目眩，眼前一片白花花霧濛濛，著實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能將視線聚焦看清──是看過無數次的、自家摯友那張放大數倍的超近距離盛世美顏。
「……真的是、悟……」夏油傑又眨了眨眼，努力保持著清醒，即使嗓音被高燒給折磨得嘶啞，仍是開口便說道：「悟是、來殺我的嗎？別為難那兩個孩子……」
他本該讓女孩們跟自己待在一起，但整夜在暴雨中追逐咒靈，將一向健康的他給擊倒了；而吞食咒靈玉必然造成的虛弱更是讓他的病況雪上加霜……他不願意也不應該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目前的樣子，尤其是自己一手照顧的兩個女孩……她們會擔心的。
「……傑就不怕我擔心嗎？」
……難道是病中恍惚，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心話給說了出來？夏油傑迷惑地看著那雙湛藍的大眼睛，但他此時已經有些不太能思考，便也只是點點頭認同，「悟不必擔心我。」
「什麼嘛，傑為什麼總是自做主張？！」五條悟氣得瞪大眼，滿臉都寫著不開心，顯然是要鬧了，「明明是傑什麼都不跟我說……我連想擔心傑都做不到！」
夏油傑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從方才五條悟進門到現在，兩個女孩瘋狂捶打著門板叫喊的聲響就沒有停歇過，他實在無法狠心放下她們不管，「悟，先幫我開門一下……」
「我不要。」
「那我自己……」
夏油傑立刻作勢要起身下床，五條悟唯有投降，乖乖開門將兩個女孩都給提了進來。
「夏油大人！」美美子跟菜菜子一看到他便同聲哭了出來。
夏油傑輕聲地安撫了她們好一會兒，一再強調五條悟絕不會傷害自己，他們只是需要聊一下……這才把一步三回頭的雙胞胎給哄回自己房間裡去睡覺了。
雖然沒有搗亂，但從頭到尾都在冷眼旁觀的五條悟此刻終於不屑地開口冷哼一聲，「……兩隻狡猾的小偷貓。」
「什麼？」
夏油傑真的覺得頭好暈，甚至開始認為如果五條悟今天當真是打算來了結自己性命，那麼現在死了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討厭她們！」五條悟那張精緻漂亮的小臉拉得老長，痛心疾首地抗議起來，「那兩隻小偷貓有什麼好的？！都是她們兩個，把傑給偷走了！」
「……悟真是的，老是不改自稱，說過了你會嚇到人的。」
夏油傑有些好氣又好笑，還有一些揮之不去的、對於現實的無能為力。他索性放棄地躺回去，閉上眼睛，「別那樣說美美子跟菜菜子……我不是跟悟說過了嗎？現在，她們才是我的家人。」
「我聽不懂。」五條悟癟嘴，委屈得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我只知道，傑選了她們，就不要我了」
「……我沒有辦法留在悟身邊。」夏油傑還是沒有睜開眼睛看他，「悟還記得吧？我把村子裡的人，還有我的父母……」
眼看不愉快的對話又要陷入死胡同，五條悟越想越氣，索性翻身壓到夏油傑身上，「我不准你走，傑哪裡也不能去！」
夏油傑依舊不為所動，甚至勾起一抹淺笑，「……我也說過了吧，悟想殺就殺，那也是你的選擇。」
他真的要被氣死了！這個冥頑不靈的怪瀏海！！
五條悟低下頭，直接咬住了那人總是吐出自己不愛聽的話語的嘴。那乾澀的薄唇因為高燒而有些捲皮，原本兩瓣而蒼白毫無血色的軟肉被廝磨得紅腫起來，瀲灩著曖昧的水光。
縱使病中渾身無力，夏油傑也不是無計可施……但他才想發力掙扎，五條悟卻比他動作更快地制住了他的四肢。
「悟！」
「……我會擔心傑哦。」五條悟背著光，一頭白髮被身後的床頭小夜燈給鍍上一層金燦的細緻光暈，「我現在知道了……雖然傑沒有說，但是我知道的。」
夏油傑對他挑了挑眉，露出與那日在街頭分別時別無二致的挑釁神情，「即使我選擇跟悟不一樣的道路？」
「我會把傑帶回來的。」
六眼的神子垂下眼眸看著他所選中的，像是一切都該那樣理所當然，「傑要站在我的身邊……我們是最強的。」
──那光芒，委實太過耀眼。夏油傑只能重新閉上了眼睛，「……真傲慢呢，悟。」
「因為我是壽星啊。」緩緩地低下頭，兩人的臉龐再度近得鼻息相聞，「傑要實現我的願望……還要送我禮物。」
……不只神仙教母，還得要兼職聖誕老人嗎？
夏油傑終於笑了出來，「那樣的話，悟得先睡一覺……禮物，是睡醒才能給的。」

◎

五條悟走出房間關上門，同時便下了個隔絕聲音的帳。
果然沒有回房去睡覺，而是就待在客廳等待的美美子跟菜菜子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大壞蛋！你把夏油大人怎麼了？！」、「壞蛋！大壞蛋！」
五條悟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孩們，再度做了個鬼臉，「不關你們的事。」說完又刻意陰惻惻地笑了起來，「……說不定，你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兩個女孩又氣又怕，卻又束手無策。發抖了好半晌，美美子才勉強出言反駁道：「……才不會，夏油大人說過，絕不會丟下我們的。」
此話一出，便像是生出了無限信心，菜菜子也握緊了美美子的手，兩個女孩用力點頭，「對，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這是夏油大人說的。」
五條悟可聽不得這種話，立刻拉下了臉，「……兩隻小偷貓在說什麼呢，傑是我的。」
女孩們好像理解到什麼，表情瞬間變得驚恐起來，「……你把夏油大人關起來了？！你這個、你這個大壞蛋！」
……才沒有！五條悟本來氣呼呼地想反駁，但忽然又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於是語調便輕快起來，「雖然是兩隻小偷貓……但是沒有照顧好你們，傑一定會不高興的……」
於是五條悟故技重施，將兩個女孩抓進了屬於她們的房間，並嚴嚴實實地塞進了被窩（使用了一些技巧），「好啦，快睡吧！」
被棉被纏住的菜菜子尖聲大叫著，「我們才不要睡覺！」
美美子也不斷掙扎，「對！我們要守著夏油大人！」
「……嘖，小孩子不睡覺會長不高的。」
五條悟瞇細眼睛，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情那樣咧開嘴笑了，「哦對了，我聽說過的……晚上不乖乖睡覺的小孩都會被妖怪抓走吃掉哦。」
兩個女孩還在拼命掙扎著，卻詭異地沒有辦法從棉被裡面掙脫，「才沒有那種妖怪，騙子！」、「大騙子！我們不要睡覺！」
「隨你們信不信。」五條悟聳聳肩，接著像是刻意那樣舔了舔嘴角，「……反正我覺得挺好吃的。」
說完五條悟便再也不管房裡女孩們的哭鬧抗議，只是輕哼著歌又回了另一個房間，並且決定如果另一個小孩也還沒有睡覺……這次就要嘎吱嘎吱地、把他給吃下肚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