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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寂】像蝶戀花後無憑無記(4-6)

*cp題材產生器
*原著背景,時間點在麻天狼勝利之後
*靈魂亂數x麻天狼寂雷
*OOC預警,我快一起歇底斯里了(´・ω・`)


4.
他似乎不該做夢的。
靈體會不會累飴村是不知道,只是下意識的想要遵循他生前的生活方式,所幸那名討厭的寄居者家的床鋪夠大,大抵是為了傲人的身高而加大——長度是夠了,寬度多躺幾個飴村亂數綽綽有餘。

與一個曾經的死敵共眠似乎有些尷尬,不過飴村向來不是在意這種小細節的人,還在整理資料的神宮寺還窩在書房,他也乾脆的在對方的大床上打滾,沒幾下就覺得意識昏昏沈沈的離自己遠去。

耳邊先是刺耳的煞車聲、快速移動的風聲還有撲通的聲音——連帶的是粉身碎骨的感覺。

他看見了海,那片大洋將自己完全包覆住,被譽為母親的海洋卻是冰冷的,很快的打濕他的衣服,像是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將自己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拖去。

想要開口,混著苦味的鹹水卻湧進了口腔、鼻腔,越是掙扎喝進的水越多,呼喊聲都化作一顆顆上浮的氣泡。頭頂上是被水遮擋而朦朧的光,感覺不到任何的溫暖,頭次生出的情緒名為恐懼,在這片海中誰都幫不了誰,母親僅是安靜的看著他沈沒。

所有聲音都消失不見,安靜的空間更是像針一樣戳著他逐漸遠去的意識。痛苦、不甘、害怕,他快死了——他已經死了,在荒謬的意外下被海洋吞沒身軀,永遠的葬身在海底、見不到光的地方。

這是夢,也只能是夢。
他站在岸邊,身上已經濕透,水珠滴滴答答從襯衫與外套滴落,出神的看著底下海面的波光粼粼,遠端的橙黃色火球半顆埋在冷水中,天際與海面被同樣染上溫柔的色調,卻意外的刺眼。

半晌,他輕側頭,臉上是困惑卻耐人尋味的表情,天藍色的眸子與天光一同染上鵝黃,像是在燃燒般。

懸崖的那端站著一個人,只要再退一步便會墜落。體格非常纖細但是感覺不是女人——他看過太多各式各樣的女性了,足以整理出一本大百科成冊出版,不過在這樣的世代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他大概也沒機會那麼做。

「他」的臉蛋是污濁的漆黑,找不到任何五官卻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冷漠,漆黑的斗篷裹著全身,這樣特別的造型讓飴村聯想到了死神,只不過沒有一把駭人的鐮刀在旁邊而已。

作為死神沒有鐮刀這樣不合格喔,亂數我不會接受的。少年朝著那人開口,一抹微笑掛在嘴角。

「⋯⋯時間不夠了。」死神的聲音沒有情緒與任何起伏,像是單調的電子音有些低沈不像是這世界會有的音調,聽來不太舒服;更讓飴村覺得不舒服的是,明明對方沒有開口,聲音卻直接回響在他的腦內。

「只能快,不能拖延。」
「沒有時間。」
「你快沒有時間了。」

死神偏頭,一片污濁中像是有一雙暗光閃動,空洞的聲音維持一定的節奏,像是釘子一字一句敲在他的腦袋里,不容遺忘。

「時間之輪仍會繼續轉動,迷茫的靈魂停滯不前,夕陽的光終會將其吞噬殆盡,悲哀的塵埃失去最後的記憶。」

「時間不會為了塵埃而停止,若要改變就找到吧——找到讓自身粉碎至此的迷惘,否則神明都無法阻止消失在天地間的那片卑微。」

粉髮的少年聞言眨了眨眼,湛藍如海的瞳子沒有困惑、沒有遲疑,靜如底下那片可以吞噬生命的汪洋。

他倏然開口,沒有血色的薄唇吐出的語調浸滿甜如蜜的愉悅,勾起的嘴角像是彎月的刃,眼底毫無和話語一樣的笑意。

「知道嗎?死神先生。」
「你的話太多了。」

字句在靜謐的懸崖邊敲出回響,那抹黑影霎時被無形的刃從左肩自右腹劃開,破開的洞口足以看見後頭升起的月色,像是細碎的黑霧般崩解。

底下駐足之地頓時與那抹如夢似影的月色還有黑不見底的暗海一起崩潰,落下的感覺並不陌生,只是這次不再是墜入冰冷的海洋中,沒有恐懼,只有無限、藏在平靜海面下的濤浪翻覆。

只是夢,也只能是夢。
飴村亂數醒過來了。

5.
神宮寺真心覺得自己的適應能力比常人好上數十倍,就像是當初観音坂就診時總會有一抹金黃影子不顧勸阻闖入,他很快就適應某亂會從牆壁或人群間穿過去這件事。

今天是飴村闖入他家的第四天。

意外的,他的生活並沒有多大的改變,仍舊在該出門的時間點出門、仍舊與該會面的個案會面、仍舊和麻天狼底成員討論各自的生活與動向。

偶爾飴村會故意擋在和自己說話的人面前做鬼臉,刻意在耳邊嚷著沒有營養、沒有組織的話去影響他的注意力——就算面前擋著粉髮少年神宮寺依舊表面無動於衷,對著飴村的臉說著給観音坂聽的話。

他會牽著飴村沒有溫度的手走在新宿的街頭,避免對方一不小心就被人群衝的不見人影。

只是偶爾。
他會不小心做了兩份早餐,然後被飴村恥笑自己年紀大了總忘記他已經死亡這件事。

「老頭子竟然比亂數我還晚起床,真的是老了啊。」男人坐在沙發上,前方的桌子擺了還在冒著熱氣的早點,忽然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側頭果然看見一顆腦袋從沙發後方的牆壁探出來,還有幾些肩膀。

神宮寺回頭只看見被咖啡濺到的報紙,深褐色的污漬在上頭慢慢擴大,他默默的闔上已經不能閱讀的報紙,把少了三分之一杯的咖啡放在桌上。

⋯⋯看來身體從牆壁鑽出來這件事還不是那麼簡單可以習慣的。

反倒是飴村盯著四捨五入算是被自己弄臟的報紙,看了眼上面的圖片與不足以列在頭版的文字,露出瞭然的表情。

「找到啦?」

「⋯⋯昨天就發現了。」知道這不是能夠避而不談的話題,神宮寺只好攤開那張報紙,目光停留在左下角的小版面,一行文字寫著「護欄衝破、疑似有落海痕跡」。

飴村的表情沒有多少改變,就算上頭寫的疑似成為真實,而落海者正是自己也無動於衷,像是覆了一層面具,上頭只有恰到好處的微笑。

上頭寫到警察打撈了兩天卻仍舊什麼也沒找到,不過那個撞擊力道看來是有東西衝破然後掉下去,或許被海流衝到更遠的地方,他們正往更大的面向去尋找未知的傷害。

「寂雷這下能接受亂數我已經死掉的事實了嗎?」粉髮的少年看完報紙才側頭去看安靜的神宮寺,男人的臉上也沒有多少表情,或許看透了生死、或許仍對他的存在感到質疑,但那些無所謂:「幫我通知幻太郎他們一聲吧,我們說好的嘛~」

少年的無所謂讓神宮寺不知如何反應,他可以和吵鬧的患者溝通、可以安撫自己身邊的友人,但從來沒有人教他要如何理解一名已逝幽魂的發言。

為什麼能像是沒發生過那麼不當一回事?

「既然都發生了,那很重要嗎?還是說你能改變既定的事實?神宮寺寂雷。」看出了面前人的疑惑,少年發出近似恥笑的音節,「還是說,你還是不能夠接受?做人可不能這麼古板啊,老頭子。」

他看見男人微啓唇,蠕動的唇瓣似乎想要爭辯什麼,最後什麼都沒有吐出,這樣的態度卻讓飴村莫名的覺得煩躁。

「——嘛。」
「不然,寂雷和我去看看那個地方?」

神宮寺覺得自己應該拒絕,但在那雙天藍色的眸子注視下卻鬼使神差的答應。

「⋯⋯好。」

*

轎車奔騰在黑色的柏油路上。

飴村翹著腳窩在副駕駛座,神宮寺盯了許久,最後還是把問句與提醒一同吞回腹中,反正就算真的摔出去又如何——飴村不可能比現在還要更差了吧?

反倒是飴村注意到神宮寺的視線,在紅燈轉成綠燈、對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駕駛時側過頭,看著男人被外頭強光籠罩出朦朧的側臉。他想到了昨日不愉快的「夢」,似天似海的瞳是不可名狀的情緒在裡頭翻攪,最後隨著細長的睫羽扇動一同壓到最底部,重新擔任起報路的責任。

神宮寺很快就注意到少年清高的嗓音將他帶離新宿的範圍駛入澀谷,又穿過澀谷到更外圍的地區,或許是當年預賽時就被刷掉的那些Division。

在出發前他就實現和飴村亂數的約定,撥電話給Fling Posse的另外二人。電話沒有幾秒就被接通,對面是那名說話不疾不徐的說書人,夢野幻太郎雖然困惑神宮寺怎麼會有他的私人電話還是聽著男人把事情交代完,最後一個音節結束後是短暫的靜默。

「飴村君讓我把一些事情轉告給夢野君與有栖川君你們⋯⋯他前幾天出去時發生一些事,可能不會回來了。」

⋯⋯哎?神宮寺寂雷這是什麼意思呢,小生似乎才是真正的作家,這樣的故事可不夠引人入勝呢。
夢野的話語雖然含著笑意,隱藏在字句中的尖銳卻會刺傷耳膜,看來沒那麼容易相信這名曾經打敗自己團隊的新宿醫生。

「看了今日的報紙,我想你會明白的。」縱然知道這是無禮的行為,但避免夢野的追問神宮寺直接切掉了通訊——這是飴村與他妥協出來的結果,有限度的給予FP成員資訊,讓那兩個孩子自己去尋找結果。
雖然在終點迎接他們的絕對不是什麼甜美的果實,而是血淋淋的真相。

明明是自己要求飴村亂數說出真相的,但到了真正接觸到那兩名比自己年輕氣盛的澀谷隊員時,神宮寺卻有些怯退。那兩名孩子是否能夠承受他們隊長驟逝的事情?沒有了飴村亂數Fling Posse 也不再完整,失了領頭羊的澀谷Division 會不會被百般刁難?

神宮寺想了很多,或許飴村亂數的死同潘朵拉的盒子般不能開啓,不只是因為他曾是The Dirty Dawg 的一員,更因為他是中王區的人,不管是他還是敵人的計劃都會因為這個插曲而被打亂。

雖然好像不妥,但他還是徵詢了粉髮少年的意見;意外的,那名少年聽見他的話毫不留情的翻了個大白眼,看著自己的視線像是在看傻子。

啊——轉告個事情還婆婆媽媽的,寂雷你是女人嗎?唱段rap來聽聽還是亂數我自己親自檢查一下?
帝統和幻太郎又不是經不起考驗的小玻璃,就像是帝統他輸到脫褲子好幾次都沒見到他自信心被磨光。幻太郎他可是一直想要掀我底,可不像他的外貌書生一樣柔弱啊。
寂雷你自己傻,也別當作「我的」Fling Posse 也是傻子好嗎?

不得不說飴村這段發言極具攻擊性,不只掃了他一臉傻子似乎連自己的Posse 都無意識躺過一輪,但也不難聽出少年口氣間流露的驕傲。

這樣的人會完全扔下同伴獨自逃走嗎?
神宮寺寂雷覺得這還是個難解的謎⋯⋯跟飴村亂數本身一樣,或許直接判定無解還會輕鬆些。

出了一個他叫不出地區的邊界視野不再是叢林般的都市,一方天空在一側展開,是無雲的天藍,底下接的是乾淨的海,微風在海面刮出波光粼粼。道路旁的白色柵欄隔著不讓人直接下去。
另一側是逐漸攀升的岩壁,蘚苔、蕨類與牆生植物大肆的攻佔,讓一片青綠中只露出微些代表岩石的灰黑色。越升越高的岩壁最後完全擋住那側後方的風景,可以感覺到上升的幅度,他們爬上了一座山。

「飴村君,你為什麼會來這種偏遠的地方?」

「啊⋯⋯?」山路的顛簸讓飴村在座位上蹦了下,一整趟安靜路程突然殺出一個問句讓飴村有些反應不過來,不過那也不是什麼不能回答的問題,「嘖、我本來的目的是要去山的那一頭的,」
他指了指植物茂盛的山壁,凸出的樹枝正好掃過車子的後照鏡。

「過了這邊還會有一座小丘陵,上面會有幾座白色的洋樓,一些有錢人住在那邊。有一個裡面的姐姐讓我來一趟的⋯⋯早知道那麼遠就不來了。」對於飴村的事後抱怨神宮寺不予置評,後面的事情他們兩個你知我知,誰也沒有接下去的意思,「⋯⋯到了!」

就算飴村沒有提醒,神宮寺也正準備把車子停在路邊,他已經看見報紙上與少年口述中被撞破的圍欄。應該連續的白色護欄中間斷了一截,截面歪七扭八的朝海面延展過去,此時正被明黃色的警示帶圍了起來,多餘的帶子尾端在海風中飄揚著。

他們倆下了車,飴村逕自走到破掉的護欄口往下看。海面仍然湛藍,是和他的瞳子一樣的顏色,就算吞沒了什麼也是那麼平靜,神宮寺默默走到自己的身邊,誰也沒有說話。

面對廣大無際的海洋是親近的、是恐懼的,站在懸崖邊總有往下跳的衝動,但人類本身自衛的本能又讓他想要往後退。

「寂雷?」

飴村茫然的看著神宮寺突然往前,長腿輕鬆的就跨過去白色的柵欄踩在凹凸的岩石上,一手緊抓著欄桿,低下身伸長了手像是極力要抓住什麼。

「老頭子,你做什麼啊?」粉髮的少年也直接靠上柵欄,比起神宮寺還抓著柵欄的動作顯得毫不忌諱,欄桿外可供人駐足的空間太少,神宮寺小心點找到剛好卡住雙腳的凹處才能更往外探,抓著支撐物的手已經伸長到了極限。

他沒有回覆身後人的問句,極力往下伸長的手終於勾到了什麼東西,粗糙的觸感不知道是布料還是他的指繭,稍微用力扯了下,卡在岩縫間的緞帶終於被他拉出來——在此同時,左腳卻突然往下滑,細碎的石子被踢下岩壁,從五六層樓高度落到水面,激起水花。

「⋯⋯糟了。」幾乎是下意識的用力扯住白色圍欄,右腳也失去重心,身體的平衡被破壞,半條腿掛在岩壁外,底下的高度足以讓人心生恐懼。
然後一隻手突然探過柵欄大力的扯住自己還抓著緞帶的那只手,布料底下的皮膚都被他抓的生疼,用力的向上扯,神宮寺終於能夠踏到另一個立足點,借此施力把自己帶上較為平坦的岩石面。

他看見失去支點的飴村向後跌坐在地,原本用來擋著洞口的警示帶已經被自己撞的亂七八糟,還有一部分軟趴趴的垂在地上。放開護欄的左手指尖是明顯的顫抖,他才注意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去拉著,身上的白袍在上下的拖拉被磨出明顯的污痕,看來不是隨便洗洗就能衝掉的灰塵。

背後不知何時爬滿了冷汗,胸腔內的心臟跳得過於劇烈,神宮寺寂雷有些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真的摔下去,墜入那片看似平和的大海。

「——神宮寺寂雷你瘋了嗎!」飴村大口的喘氣,沒有實體的身體會不會累他不知道,但更多的是因為驚險的衝勁,如果那顆心臟還跳著大概會被驚的跳出來。粉髮少年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縱然說肯定是拍不下任何灰塵的,撐著地面讓自己站起來,難得居高臨下的對著神宮寺:「老頭子,你是活膩了是不是?你在搞什麼東西啊!」

神宮寺沈默的看著怒意高漲的飴村,按著身邊的欄杆好讓自己站起來走回道路的範圍,那裡又破開一個洞——像是當初車禍的現場一樣。

「⋯⋯你的東西。」飴村還在罵著,男人突然抓過他的手塞進一條東西讓聲音嘎然而止,那雙本來就不小的瞳子睜得更大,不可置信的瞪著神宮寺讓他有些想笑。

「老頭子⋯⋯你就為了這個?」
那是一條緞帶,經過海水的浸泡、風吹雨淋下磨損了不少,該是光滑的緞面現在黯淡無光,摸起來還十分的粗糙,尾端已經脫線,細長的紅色線段有些狼狽的垂在掌心外。

「你是笨蛋嗎?」喉頭硬擠出的聲音聽來比他原本的嗓音還要沙啞,飴村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了,對上神宮寺冰藍色的眼睛,卻覺得怒意都像是被冷水澆熄,剩下滿滿的無力。

「⋯⋯算了,寂雷老頭子就是笨蛋、大笨蛋!」粉髮的少年垮下肩膀,有些自暴自棄的嚷著,咬著尾端靶脫線的地方弄掉,低頭將那條磨損嚴重的緞帶系在白襯衫的領口,那裡早就是空蕩蕩一片,飴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緞帶早就消失了。
繫的有些歪斜,也可能是緞帶本身的緣故,但突然少了四角星狀的扣子飴村卻有點不習慣。也只能讓那個紅色的綁結這樣垂著。

「看到就去拿了⋯⋯想說這是你的東西。」神宮寺也覺得有些茫然,一看見那條在岩壁中若隱若現的紅緞帶,身體就先早一步跨過圍欄去拿,就算有生出「這樣的動作太危險」的念頭也都被暫時壓到心底無視。
到真的差點失足時,他也不想放開手上的緞帶,要不是飴村拉著肯定是要摔下岩壁的。
「謝謝。」

「啊?說什麼東西⋯⋯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飴村誇張的搓著自己的手臂,誇張的表情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睨了一眼神宮寺,才從薄唇吐出對方幾乎快聽不見的句子:「⋯⋯不過,也謝謝了。」

「亂數我什麼都沒有說⋯⋯嘖,老頭子不要一直盯著我,被男人盯著我可高興不起來啊⋯⋯算了,我想看海。」

車子駛離山的最高點,沿著山壁慢慢往下彎到山的另一側,神宮寺得以看見飴村告訴自己的丘陵,一棟棟白色建築物矗立在山頭或著山腳,自成一個小小的據點,可以看出住在這裡的人生活有一定的水準。

一大片的白沙灘在眼前展開,不像是方才的斷岩殘壁般危險,被風掀起的海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飴村快一步跳下車子往海邊過去,像是第一次看到海的孩子一樣,神宮寺停好車也跟在少年的後面漫步過去,皮鞋陷進柔軟的沙子中留下清晰的腳印。

半條腿都埋進了海中,飴村也不踢掉鞋襪任憑布料被咸水打濕,卻也不會因此妨礙活動。捲上來的波浪將藍綠色外套的下緣及襯衫染上更深的色澤,被陽光照射過的海水是溫暖的而不是寒冷刺骨。

他還想再往前,把整個人埋進水中,讓溫暖的海水完全包覆住自己,讓耳邊只有海的浪濤聲,他突然想讓自己永遠的待在海中,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想,只讓母親環抱著自己,讓已經停止的時間過去,誰也不知道就這樣消失。

「飴村君。」飴村突然停下腳步,水已經漫到他的胸口,紅色的緞帶漂浮在海面上。粉髮的少年困惑的轉身,看見站在岸上的那人緊皺眉頭,像是面對一個難以解惑的題目。

他想到了以前似乎也看過寂雷露出這種表情,好久好久以前,他都以為自己會忘了那次——啊啊、怎麼可能忘記呢?
第一次在自己引以為傲的徒弟面前慘敗,那可不是什麼值得紀念的回憶。

雨下的很大,雨滴滲進麥克風造成的附帶傷害中隱隱作痛,最狼狽的果然還是被狠狠影響而無法專注在腦袋,不肯承認自己的意志在當時被擊潰,連同The Dirty Dawg 最後復合的機會一起。

明明只要坦白或許有機會的⋯⋯但那機會又有多渺小?他不想賭,崩潰的平衡怎麼會有恢復的空間呢?

最後是他站不住腳,身子狼狽的往旁邊歪斜,倒在雨點聚合成的水泊中,衣服和細發早就被大雨弄的濕的透徹,幾縷明亮的色彩還漂浮在水面上礙眼的很,脫手的麥克風滾到一旁。

半個口鼻埋在水中,就算想要起身卻早已無力,是不是只要繼續待著就會被這個小小的水坑淹死?

飴村沒有實驗的機會,那個同樣殘破的高大身子拄著同樣細長的麥克風搖晃了幾下,險些跪倒在地,見到動彈不得的自己咬牙搖搖晃晃的跌走向前。
無力的手臂軟趴趴的,被男人這樣一扯關節都在喊疼,細碎的呻吟被埋沒在唇間,那兒已經被自己咬出數個泛著血的傷口避免自己因為戰鬥而失去意識。

「⋯⋯為什麼、為什麼要那麼做?」那雙冰藍色、像是琉璃珠的眼裡是淚、是茫然、是像孩子一樣的不知所措。飴村沒有看過神宮寺哭,就算是受了很重很重的傷也一樣,男人總是高大的矗立在The Dirty Dawg 的後排,用與自己學來的rap去支援他驕傲的團隊。

——裡面沒有恨。
為什麼會沒有恨,我騙了你們,把你們放在掌心裡玩弄才導致現在的結果,導致你與我對質這樣兩敗具傷的局面。

「哈、我還能怎麼做,我就那麼做了不行嗎?」

所以把所有的懊悔、不捨、傷痛鎖到心底吧,永遠永遠的埋葬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沒有機會去輓回既定的事實。
他不能、不可以,那群女人不會允許他那麼做。

身為黑道雖然是個妹控但是人很好的左馬刻不會原諒自己、身為不良但是眼裡有著火焰善良的一郎不會原諒自己⋯⋯寂雷、寂雷、寂雷⋯⋯太溫柔,你不會允許我的所作所為,我討厭你的光芒太亮、太刺眼,反而映照出我的黑暗。

吶、再次的戴上面具吧,飴村亂數——easyR。
直到它再次碎裂的那天。

「飴村君。」飴村晃了下,水面靜悄悄的沒有波紋,他盯著海面上的自己被細碎的浪衝的看不出原樣。
神宮寺還站在岸上,漲潮的海水淹過了他的鞋底。不知道怎麼了,飴村選擇邁開腳步,水無法作為他的阻礙、什麼都不行,那人朝自己伸出了手——然後被粉髮的少年緊緊握住。

神宮寺盯著飴村的眼睛,是跟天空一樣的湛藍,裡頭似乎比過往乾淨了許多,不是細細縝密的思索、不是忽明忽暗的黯淡。
飴村突然笑了。

下一秒,粉髮的少年大力的把被譽為神佛的醫生往下拉,讓人一頭栽進海水中,灰紫色的髮絲還在海面上飄著。

*
附近的住家剛好都沒有人在,神宮寺只得穿著這身濕透的衣服開車回到有一段距離的新宿,白色的袍子被扔在後座,雖然已經有先擰過了仍舊緩慢的滴著水珠,落在黑色的腳踏墊上。

黑色的里衣都因為潮濕而貼在身上,就算知道開著冷氣吹著說不定會著涼,但神宮寺還是開著希望身上能稍微不要那麼濕悶。

飴村知道這大概沒有效,因為隨著路途神宮寺的臉色漸漸冷下來,深鎖的眉頭都在表達自己的不愉快,就沒差轉過頭面對始作俑者對質。

「啊⋯⋯就說亂數我不是故意的了!只是想看寂雷絆腳的樣子怎麼知道你的重心那麼差直接栽到水里。」
「嗯。」
「我不就道歉過了!老頭子就不要生氣了嘛♪」
「⋯⋯嗯。」
「嗯嗯嗯——神宮寺寂雷你發什麼脾氣嘛!你是小孩子嗎?」

「⋯⋯我沒有生氣。」覺得再不回答換這人生氣直接撲上來揪領子,搞得自己陷入真正的危機,神宮寺頓了下才開口,目光卻沒有離開交通號誌的紅燈。

「騙誰,你又沒有那麼好。」聽那個口氣怎麼樣都是在生悶氣,飴村一點都不認為對方有心寬到這種地步,「唔⋯⋯我都說對不起了,寂雷就不要生氣了嘛!」

神宮寺覺得自己不該轉頭——然而他還是那麼做了,不然這段對話到家前都會無限循環,還極度有可能演變成衝突。
飴村撐著雙頰在置物箱在蓋子上,負氣的鼓起面頰而一雙藍眼睜得圓亮⋯⋯是自TDD時期以來他慣用的招式,神宮寺沈默許久,在後車終於忍不住按了好幾下的喇叭後嘆了口氣。

知道少年也不是惡意而是出自於貪玩把自己弄成這副德性、飴村看來也認真道歉了,就算知道這副模樣搞不好是裝出來的,但怎麼樣都沒辦法再生氣下去。

看見男人面露無奈但眉頭不再深鎖,飴村轉了轉眼珠也猜到對方還是心軟了——就像以前一樣。便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暫時不再惹事生非,當然飴村的乖巧從來只是暫時的。

回到新宿時已經是入夜時分,月亮悄悄從大樓間的細縫升起,墨色將白空一口吞沒。還沒等神宮寺將車停進車庫里,他就先看見守在公寓門口的兩名男性,猜想對方應該是在等自己的,便停在兩人的旁邊下車。

「夢野君、有栖川君,有什麼事找我嗎?」

聽見問句的Fling Posse兩名成員倏然轉身,夢野幻太郎還像是平常那樣沉得住氣,一雙碧色瞳子卻是毫無玩味的笑意;有棲川帝統倒是先忍不住了,大步向前要拉著誰的領子質問,只是一靠近發現對手身高太高只能作罷,改成按著灰紫長髮的男人肩膀大力的晃著。

「你那是什麼意思?」

飴村也跟在男人身後下了車,看見來人後不發一語的盯著腳尖,全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亂數去哪裡了,你是不是帶他去奇怪的地方?不然他那傢伙怎麼可能會⋯⋯」話語未盡,藍髮的男人就被自傢伙伴扇了一頭本子,只是比起教訓,放輕的力道反倒像是在提醒對方。

「帝統,冷靜。」收回手,夢野眯起碧色的眼睛,像是筆鋒般鋒利,縱然口氣是輕快的卻難掩裡頭的絲絲冷意,「麻天狼的Leader,小生善意提醒你,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你們知道了。」男人用的是肯定句。他嘆了口氣,知道真相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讓人接受的,就像他現在或多或少還懷疑粉發少年死亡的真實性;低語聲像是蚊音、細小但無法從腦袋內驅散,「是、就如同你們所知道的⋯⋯飴村君他遭受到了意外,他離開了我們。」

「啊⋯⋯是嗎,亂數真的不在這了啊。」有栖川往後了幾步,肩膀垮下來,身後的夢野扶著他的肩膀。或許只是想要親口確認這件事情而不是興師問罪,跟粉髮少年說的一樣,他們倆已經不是孩子,經過了中王區Battle也有所成長。

「我們已經得到答覆了,叨擾了神宮寺先生不好意思。」

兩人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被路燈拉出長長的漆黑影子,神宮寺看著飴村往那兩人離開的方向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停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飴村亂數的身子比四天闖入他家中時淡了許多,男人可以看見路燈的光芒從少年身上透過去,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逐漸消失在街頭褐色與靛藍的身影。

「⋯⋯哎、帝統跟幻太郎都長大了呢♪」半晌,飴村才轉過身朝男人笑嘻嘻的說著,雙手背在身後,跳著越過神宮寺似乎想比他先回到對方的住處。

「⋯⋯走吧。」神宮寺嘆了口氣,跟在對方身後走進公寓中,在管理員向自己打招呼時嗯了聲。

6.
男人有種猜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許從少年第一天闖進他家、或許從他從報紙上發現少年的痕跡、或許從昨日那兩名FP成員落寞的背影離開新宿開始——他有種猜測,是不是自己早就知道飴村亂數的死訊,只不過選擇性遺忘而已。

或許,現在待在他家中、躺在自己身邊的飴村亂數只不過是他幻想中的一枚虛影,只要他意識過來這件事,原本就如幻影一樣捉摸不定的少年會笑著在他的面前碎裂什麼都不剩。

很早以前——大概在The Dirty Dawg得到傳說稱號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視線離不開那名有著櫻色短髮的少年。

一開始也許只是因為興趣想要探究對方面具下的心裡活動以及跟在對方身邊學習可以支援、拯救他人rap的技巧。
到了後來,飴村亂數卻成為他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男人已經習慣自己到TDD據點時有一抹嬌小的身影埋在長沙發中盯著電視瞧或著翻閱他沒有接觸的時裝雜誌,在注意到自己的時候抬起頭給予一抹燦爛的笑花。

笑花、笑話,或許都是會枯萎的吧?

他跟著TDD的其他人一同經歷各式各樣的挑戰,連結的羈絆越來越深,像是縫線把他們四個密合在一起,在此同時,他卻也發覺飴村亂數更深層的一面⋯⋯或許一開始就有隱隱約約注意到,當那名少年毫不猶豫對待隨手可棄的玩物般踩過滿地反抗軍時,他就知道少年絕對不如表面上無害,天真、浪漫——白日夢絕對撐不起催眠麥克風的力量。

但他選擇什麼都不說破,慢慢去探究飴村的所作所為與性格、慢慢的與這人連結起更深、更複雜的關係,被粉發少年的多面與虛偽的矛盾吸引著。
他們曾經是戀人、私底下的,但那也不過是幾個禮拜的事情,是誰提起的已經不重要了,交往後的飴村亂數仍舊在各式各樣的女性中轉來轉去,聽來浪漫的約會也不過是去到各自的工作場所閒晃,大部分時候總有人會先因為急事而離開。

他們其實沒有說過分手這件事,但各自卻都心知肚明這樣的關係不適合他們。神宮寺還是喜歡飴村,已經脫離研究性質的注目,有的時候他會覺得這或許只不過是摯友以上的關係才被他歸至愛戀,搞不好這只不過是多了些的友情胡思亂想才會有愛上的錯覺。
他總會那麼以為,認為那根本不是愛戀上一個人而釋懷,卻在下次同樣被吸引著越陷越深。

——但他是個合格的殺手,可以將自己突兀的表情壓制下來等待時機慢慢靠近。就算已經收手不做好幾年,心裡功夫經過更多的挑戰卻與時具增,他可以壓下情緒在飴村亂數面前像是個長者一樣而不是愛慕者,不會露出任何破綻。

他甚至能夠騙得了自己,飴村亂數只不過是他的隊友、摯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就算是到了決裂的時候,他仍舊是像長者面對不懂事的孩子那般質問對方,而不是以一名戀人的態度。心底隱隱約約有那麼個聲音叫他讓飴村把一切事情說清楚,包括從組織起來就開始的愚弄、欺騙、難告之言⋯⋯或許還有貓抓老鼠般的情愫。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他終究沒問出口,讓這個問題石沈大海,連同過往的點滴與感情一起打包壓在心底。

一雙眼睛自黑暗中睜開,盯著沒有東西的天花板半晌。醒來的神宮寺轉過身,看見那枚嬌小的身子還擠在牆角正對著他,抓著棉被像是要把整個人悶著。

那或許是飴村的小習慣。神宮寺想到自己似乎很早就發現粉髮少年熟睡時總會讓自己挨著牆壁,像是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在找一個依靠的東西。
飴村雖然是整個團隊第二小的成員,也常常展現出可愛驕縱、幼稚的一面,卻也不改他為成年男性的事實,銳利的鋒光常常無意間伴隨語句流露、掩實的面具讓人更難判斷他的多面性。
不過,仍舊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孩子,之後也只會是二十多歲。

神宮寺能夠看見飴村身後素色的牆與不花俏的棉被,還有輕微起伏的身子,手指忍不住探到對方的鼻下果然是沒有任何氣息。

他仍舊無法確定在眼前的人是真是假,到底是糾葛還是只是自己不真實的幻想,也許一覺醒來會發現粉髮少年只不過是一片虛影,早就不存在「生」的世界。

但男人只能確定,當年埋藏在心底的謊言再次被翻出,赤裸裸的提醒自己根本沒有放下過對方,有著複雜情感的對象卻已經是一抹亡魂甚至或許只是他幻想出的虛影。

無聲的嘆了口氣,他重新闔上眼,再次進入什麼都沒有的夢境。

*

這是飴村亂數闖入他家中的第六天。

意外的,當神宮寺醒過來時沒看見身邊躺著的那名少年,除了凌亂的棉被看不出有人曾躺在這裡的痕跡。他壓下心中的不安走出房間,果然看見粉髮少年正窩在沙發盯著電視瞧,播報著旅遊資訊的屏幕里是一片青綠色森林,男人悄悄放下心中那塊大石。

沒有不見。

「啊、是寂雷啊。」少年仰著頭往後,手裡的遙控器有一下沒一下切換著,這次跳成美食頻道介紹秋季大閘蟹的鮮美,最後直接被切掉螢幕回歸漆黑一片,映入什麼都沒有的沙發。

「早。」

男人一如往常的去弄自己的早點,卻發現飴村跟在自己身後進了廚房,靠在冰箱上看著自己弄東弄西,有些欲言又止,最後自己晃了晃腦袋又走出廚房,留下一頭霧水的神宮寺。

飴村的異常不僅於如此——雖然說少年現在的存在可能才是最大的異常——飴村仍舊與自己到醫院工作,卻沒有在座位上好好待著或者做出些打擾自己的事情,只不過每數十分鐘就會突然穿牆出去晃,過了幾分鐘又安靜無聲的晃回來逕自坐回位置上,想不注意到都難。

一路上他不再與自己拌嘴,只是盯著窗戶外的風景發呆,大概連自己轉頭看著他都沒有注意到,最後總會變成後方來車忍不住按下喇叭同時嚇到兩個人。

進門的時候神宮寺突然發現飴村停在門外,盯著自己似乎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一種他也說不清的直覺讓男人突然往前抓住少年的手腕,少年原本要往後的腳步頓時被迫停住。

「做什麼?」
「你要去哪裡?」

問句重疊在一起,想要抽開自己的手發現對方毫無放手的意思。飴村感到有些惱怒,朝男人吐了吐舌,語氣不自覺冷了下來。

「隨便走走都行,反正我也不是一定要待在寂雷家吧?你自己說過的。」原本的聲音流露出顯而易見的不悅,少年又嘗試用力掙扎了會兒,卻仍舊是徒然無功,使氣的去踩男人的腳,黑色的皮鞋頓時出現一個灰印子。

「你能夠去哪裡?飴村君。」此話不假,雖然最一開始自己確實有說過讓對方離開這種話,但那也是他以為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能夠看見、聽見、碰到飴村亂數,現在知道這種連結只處在他與對方之間,神宮寺說什麼也不會放少年一個人亂跑。

他也不敢那麼做。
神宮寺不敢放手,如果放開飴村亂數就會直接跑走,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已經放手過一次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埋藏甚至遺忘的感情在這幾天的相處下卻再次被傾倒而出,為什麼會這樣,他明明就是個擅長控制自己的人啊。

「這幾天我在猜想這是不是我的錯覺,但是你的形體真的越來越淡了⋯⋯飴村君,你最後會怎麼樣?」被自己抓住的手有一瞬間僵直,對上眼又是好像什麼都沒有、只是自己大驚小怪的樣子:「為什麼只有我看得見你?」

「亂數我也是第一次當幽靈啊,寂雷你很笨欸,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嘛!」他擰著眉,高聲的回覆,「又不關你的事,管那麼多做什麼,快放手啦!」

神宮寺盯著那雙天藍色的瞳子,飴村卻在下一刻移開了視線明顯是不想與自己對到眼。他很熟悉這個感覺,當他們背道而馳後誰也不正眼看著誰,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般,不看、不說、不猜測那副人皮面具底下是什麼情緒。

裂了縫的關係是怎麼努力都填補不起來,更何況他們倆從來沒有嘗試填補過這個破洞,任憑嫌隙像是深淵般不斷擴大。

為什麼還戴著面具、為什麼不看著他?

「不對,」
「你其實知道的。」

男人明白了什麼,沒來得及阻止句子吐出薄唇,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漫著死寂。
飴村的臉蛋本來就是偏白的——或許是因為身為靈體、或許他一直都有種這種像是死人的膚色也說不定;但神宮寺注意到那瞬間粉髮少年褪去所有表情,刻意高昂掩飾自己狼狽的模樣消失,臉部抽離了血色如同什麼都沒有的白紙。

「⋯⋯那又怎樣?」

細聲如蚊吶,神宮寺下意識往對方靠近好聽清楚少年在說什麼,沒有起伏的語句卻帶著危險的味道——出自前殺手的直覺。

飴村甩開男人的手卻不是轉身逃開,大力的推向神宮寺使對方頓時失去重心,背部嗑到堅硬的地面,疼痛的哼悶聲在唇齒間隱沒;白花花的燈在頭頂上亮著,接著卻被那抹半透明的身影遮住大半。

少年跨坐在他的身上,纖細的手指扣著他的脖子,雖然身上的人是沒有重量但壓著氣管的力道卻是真實的。少年扭曲了表情,再也不見方才的閒適與笑意,剝去了一直待著的面具,原本的聲音因為怒意拉的沙啞朝底下人砸去。

「對,我都知道。」
「你好厲害啊!對啊你最厲害了,神宮寺寂雷這個被大家捧著的男人最最最厲害了!什麼都知道,不管我做什麼事都不能逃過你的眼睛這樣行了吧?不管我再怎麼裝模作樣你都會看穿不是嘛?不管是實話謊話反正都沒有意義了嘛!」

「反正我死了什麼都不重要了,反正我現在再怎麼做什麼都不會改變了嘛!」
「為什麼要問?你知不知道有很重要嗎?為什麼一定要我告訴你這傢伙——為什麼嘛神宮寺寂雷,告訴我為什麼啊!」
「為什麼不能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反正我走了對你這老頭子又沒什麼影響,搞不好還巴不得最討厭的我趕快消失。為什麼⋯⋯為什麼要一直問啊!」

隨著連串問句,飴村反倒是像是陷入循環,不斷重復又夾雜新的質問,掐著男人脖子的力道加大,一雙天藍色的眼睛瞪得圓亮裡頭是數不盡的慍怒。

「之前也是這樣⋯⋯為什麼不能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讓我按著計劃走著,為什麼要在最後一刻打亂我。」
「至少不會像這樣什麼都不剩,你討厭我、一郎和左馬刻也不可能諒解我——是啊,全部全部都是我自食惡果,都是我的錯可以了吧!你不是就在等我這句話嗎,你不是也不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為、你不是也恨著我一手毀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The Dirty Dawg嗎!」

「你以為我想嗎、你以為我一點也不後悔嗎——他媽的,怎麼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明明當初只是一個建立起來給我控制的團體、明明只是想要利用你們的⋯⋯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我什麼選擇都沒有、為什麼你要那麼快逼我快一步毀掉我唯一一個安身之地。」
「你以為我為什麼那麼恨你,神宮寺寂雷?你毀掉了一切——啊啊、不對啊,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是嗎?不該投入那麼多感情的、按照那群女人去做的肯定會比現在的局面更好吧——是我毀掉的,都是我毀掉的你滿意了嗎?」

「我會消失,什麼都不剩的消失,所以不管做了什麼都不重要了不是嗎?反正我也已經沒有那個力量去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了嘛!」

「你討厭我跟我討厭你一樣深啊寂雷。你就放手,反正我就是罪人不值得任何同情,就像以前那樣像聖人一樣質問我後卻又嫌棄的把我推開——那麼你為什麼現在又要拉住我,告訴我啊、神宮寺寂雷你告訴我啊!」

為什麼就不能讓他繼續戴著面具像是一點都不重要的灰燼消失在這世界上?
他何嘗不想要拿掉這個面具,總得裝模作樣的面對所有人,不管是從前的The Dirty Dawg也好、還是現在的Fling Posse也好,為什麼他就不能夠用最真實的面貌去面對他們?去面對他的Posse?

只能聽人行事——只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樣繼續重復他已經厭惡的事情,就連最後的死亡都不是他能夠抉擇的,為什麼他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該死的,為什麼他從來沒有過只能被人愚弄、被命運愚弄?
不甘心、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啊。

神宮寺愣愣的看著身上人眼眶積滿淚水,就算勒著脖子的力道絲毫沒有減輕逐漸產生不適也不能移開視線,晶瑩的淚珠自臉頰不斷滑下,應該是要落在他的臉上的但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飴村亂數從來不是接受死亡,他怎麼肯接受這樣被戲弄,不甘心、不情願卻什麼也無力改變——就像以前一樣,少年選擇以離開來結束一切。

「你說啊!神宮寺寂雷你說啊!」

「⋯⋯對不起。」神宮寺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飴村有些歇底斯理的問句與口白在腦袋內跑過接著徹底亂成一團,與過往的回憶、疑惑打結在一切,最後只能吐出這幾個字。

「這次,我不會再推開你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夠放手——就像飴村所說的,他已經放手過一次將少年推向更遠的地方,現在埋在心底的情愫又湧了出來,他不能、也不願再放開對方的手。

扼在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放鬆,男人看著少年倏然垮下肩,透明的身後是電燈蒼白的光芒在閃爍著,讓對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仍然滴落的成串淚珠讓他知道飴村還在流淚。

他似乎沒有看過對方哭過。
飴村的面具不僅止於微笑,他將自己過多的情緒都壓抑著,像是毫不在乎、漫不經心那般,總惹的人不悅和無奈——但真正的憤怒、瘋狂、悲哀都像是多餘的東西被覆蓋著。
其實飴村亂數沒有他人想的那麼無所謂,少年就像是顆糖——被精美的包裝,裡頭是甜的卻也同樣易碎。

或許他們都欠對方一個道歉⋯⋯或許不只一個。
一個人已經走了,一個人還得繼續走下去,那個人帶來的事情不會因此就畫下句點,儘管已經無力去改變任何的事實。

「說什麼東西啊⋯⋯寂雷是笨蛋嗎?神宮寺寂雷你是笨蛋嗎?」原來的聲音混著壓抑的低泣聽來有些沙啞,握成拳的拳頭毫不放輕力道的垂在對方胸口——少年還是選了右邊以免不小心把對方垂死,也可能只是不想碰觸到皮膚底下的心跳,「喂,老頭子你不怕我真的把你掐死嗎?」

為什麼極度的厭惡和極度的喜歡可以存在同一個時間點。
當時的他不能夠喜歡神宮寺寂雷,所以他討厭神宮寺寂雷,討厭那個曾經喜歡他又推開他的男人,明明可以做他不能夠做的事情卻離開自己的男人。
現在的他還是討厭神宮寺寂雷,但是他已經死了,是不是代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限制住、阻止他也喜歡這個討厭令人作噁的傢伙?

「⋯⋯你不會的,」男人無奈的看著撒氣的飴村分明是把自己當成沙包在打——再怎麼說飴村亂數還是個成年男人而且根本不是手無搏雞之力,被這樣捶著還是會痛的啊,「不然你在懸崖的時候就不會拉住我了⋯⋯不是嗎?飴村君。」
所以也沒有那麼恨不是嗎?至少不會讓自己死在他的面前,或許在當時明白了什麼,過往的情愫才會突然的湧出吧。

「什麼都被看透⋯⋯果然我最討厭寂雷了。」飴村倏然抬起自己的手,蒼白的手從指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淡,然後蔓延到掌心、手臂,從中慢慢落下什麼東西。

「討厭啊,我還是最討厭這種結局了——說開了又怎麼樣,反正最後的最後什麼都沒辦法改變,我也只能夠乾脆的消失啦!」藍綠色的外套、粉色的短髮與紫色的鬢髮同樣在崩解,飴村亂數的口氣是不滿的但神宮寺卻在少年布滿淚痕的臉上看見一抹笑。
不是面具而是出自真心狼狽的一抹笑容。

「またね,寂雷。」
意識到飴村怎麼了的神宮寺掙扎的抬起手,伸出的手指卻只能碰到漫天飛舞的白絮,他的臉上露出難得的驚慌失措——害得飴村亂數又笑了。

他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神宮寺的家門口了,在最後一刻與冰冷的海水掙扎時他想到的大概就是還沒跟這個男人說清楚講明白、沒好好搞定事情他可是會死不瞑目的吧?
⋯⋯嘛啊,雖然說活著會更好一點就是了。

神宮寺終於可以起身,他的身上都是白色附著著,還有些還飄散在空氣中,卻看不見那抹粉色的身影。

他張開手,裡面只有蒲公英的絮。

*
結尾火葬場
蒲公英的花語是救贖
沒意外之後都會先放臉書再放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