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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我這才醒覺過來，我把寶寶交還給護理師，和陳佳映爭先恐後地迎向被推出來恢復室的邵曉明。

　　陳穎君坐在一旁，陳佳映先撲向她：「媽！爸爸還好嗎？」

　　陳穎君摸摸女兒的頭，我看她也一臉疲累，眼下一圈都是黑的，但神色十分安祥：「沒事了，爸爸很努力，兩個人都平安無事。」

　　我走到帷幕另一頭，羅育辰說最近剖腹產都是半身麻醉，邵曉明是清醒著的。

　　我看他一臉虛脫地躺在病床上，他的五官依然清俊，孕期讓他瘦了不少。大量失血更讓他唇色蒼白，眼瞳中帶著水光，但他唇角卻是上揚著的。

　　我一陣腿軟，好在病床旁就有椅子，我癱坐在椅板上，用淚痕未乾的臉凝望著他，唇瓣顫抖。

　　「邵哥，對不起，我……」我開口到一半，邵曉明就先我而笑了。

　　「小陸，謝謝你。」

　　他伸出手來，勾住了我的手指，與哭到鼻涕都噴出來的我十指交扣。

　　「謝謝你，給了我這麼美好的禮物。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小陸。」

　　12

　　邵曉明產後身體虛弱，就像羅育晨猜測的，懷孕生產造成他費洛蒙嚴重失衡，一度情況危急。

　　好在負責的林醫師是羅育晨力薦的，對處理過盛症的產夫很有一手。他花了很長時間在產房裡穩定邵曉明的RS值，以確保在父子均安的狀況下取出胎兒。

　　但邵曉明的費洛蒙腺體，也到了不得不處理，否則會危急性命的程度。

　　陳穎君打算等邵曉明坐完月子後，立即進行腺體衰變療程。

　　擔當醫師當仁不讓，就是這方面專業的羅育晨。

　　13

　　順帶一提，我和羅醫生，現在算是在交往中。

　　之所以說是「算是」，是因為我和羅育晨的關係，和過去我和Omega交往的模式大不相同。

　　「我沒辦法跟人發生性行為。」

　　在某一次邵曉明療程諮詢結束後，羅育晨邀我到市區吃「兩餐」，飯後我和她在親水步道旁散步，她向我娓娓道來。

　　「其實我是拿被害人保護協會的獎學金唸醫學院的，我十五歲那年，被送到寄養家庭，一直在那長大。」

　　「但在那之前，我被我原生家庭的Beta母親，性侵害了整整三年。」

　　羅育晨說，她的父親是Omega，父親長得非常俊俏、年輕時宛如大草原上最美的一頭羚羊，被一堆Alpha搶著要。Beta母親費盡心思才追到他父親。

　　但父親生了她之後，和母親感情變淡，身為Beta的母親開始疑神疑鬼，整天懷疑父親出軌，一見黑影就開槍，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甚至會毆打父親。

　　父親產後拒絕和母親行房，更讓她的Beta娘陷入瘋狂。

　　長期積累的自卑感爆發的結果，母親找上了同性別的羅育晨，從十二歲分化開始、到十五歲被發現為止，先是猥褻、而後變本加厲地性侵。

　　後來是學校老師發現不對勁，依照台灣法律通報，整件事情才被浮上檯面，還上了當時的社會版。

　　羅育晨說，母親猥褻她時，最常說的話就是：「可憐啊，我們Beta就只有當替代品的分，他們永遠、不會真正選擇我們。」

　　羅育晨獲救後，母親也被判刑，她靠著救濟金唸醫學院，表面上塵埃落定，羅育晨卻因此留下心裡陰影，對性有強烈的排拒感，無法和任何人發生關係。

　　我這才明白，羅育晨豔冠群芳，卻到現在還單身的真正原因。

　　「我爸身體不好，最近才剛動心臟手術，需要人照顧。我媽在獄中過世，她的債務和身後事得有人去處理。雖說我一個人也不是不行，但若有個人陪在身邊、互相照應，也好讓我爸安心，你也需要有人幫忙照顧姜小弟吧？」

　　羅育晨坐在當初邵曉明發呆的那個地燈前，托腮望著我。

　　「我不打算懷孕、不想要小孩，也不需要你跟我啪啪啪。但畢竟是要一起生活，還是想找個看起來順眼的對象，以長相而言你是我的菜。」

　　「如果未來你又愛上哪個Omega，我會自動退讓。在那之前，就各取所需，合作看看如何？」

　　我事後回想，我應該是被羅育晨拐著不知幾百個彎告白了。

　　我和她相識三年，絲毫沒查覺她對我的眼光，陶吉吉說我比北捷的閘門還遲鈍，我還真是不得不認。

　　身為Alpha，和一個不能上床的Beta女友，一起養育和人夫Omega生的孩子，這旁人光看字面描述便倍感荒謬的提議，我竟不覺得違和。

　　就像教授向我哥說過的，人生在世，沒人能為你決定該走什麼樣的路。

　　只要是走得下去的路，便是活路。

　　14

　　邵曉明在L醫院附設的月子中心坐月子，這就註定他的月子房每天門庭若市。

　　我和羅育晨在醫院附近租了兩房一廳的公寓，說來慚愧，這有賴我這醫師女友的資力。

　　但我也不是躺著讓女友養，那年春天，我接到Alpha關懷協會遲來的錄取通知，聘請我當關懷員的陪伴員，共同守護Omega們的安危。

　　陪著那些年長熱心的關懷員，照顧那些深陷發情期、猶如野獸一般的Alpha，彷彿透過鏡子、看到過去的我那般，讓我有許許多多的感悟。

　　「你知道嗎？聽說遠古時代，人類是沒有第二性別的。」和我配合的Omega關懷員有次跟我閒聊道。

　　「真假？這是網路傳說而已吧？像是斷掌的人會短命那樣。」我笑說：「而且要是沒有第二性別，誰來負責生小孩？」

　　「據說都是由第一性別是女性的人負責，遠古只有女人有生殖腔，叫作子宮，男人沒有，所以男人一定都得找個女人結婚，才能生下後代。」

　　「這種世界也太悲劇了，萬一有女生不想生怎麼辦？還有，如果就是無法對女人勃起怎麼辦？」我不禁失笑。

　　「是嗎？我倒覺得那樣的世界，單純多了。」前輩嘆息：「人人都有生殖腔、人人都能懷孕、也能讓人懷孕，只是能力高下的區別，反而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會為了自己的決定猶豫、後悔，這才是最麻煩的。」

　　15

　　姑且不論前輩為了什麼事感到麻煩，養小孩這件事，還真是麻煩透了。

　　我三天兩頭就往月子房跑，在陳穎君和月子O的指導下，學習新手爸爸的技巧，包括如何替小孩洗澡、換尿布。

　　陳穎君老搶著跟我抱小孩，她起先還心存顧慮，怕我有所芥蒂，不敢跟孩子太親近。

　　但不過跟寶寶相處個兩週，她就母愛大爆發，比我還疼命命，還硬說小孩看到她就會笑、看到我就會哭，明顯比較喜歡她，真是睜眼說瞎話。

　　「姜陸姜小弟，我不是說過包尿布前要確認把寶寶屁屁擦乾嗎？你為什麼又給我忘記？」

　　「我有啊！我擦得很乾好不好？一滴水都沒留下！」

　　「最好是，那為什麼他又起尿布疹？我警告你喔，我問過岳父，他法律上是我的婚生子女，要是你養不好，我隨時都可以搶過來當自己小孩養，你信不信？」

　　「O的，你休想！」

　　16

　　關於小孩的名字，我們真是傷透了腦筋。

　　首先是姓氏，我主張應該跟陳佳映一樣姓陳，但邵曉明卻希望他跟我的姓。

　　「他與小映，終究是不同的。」

　　邵曉明要搬出月子中心那天，陶吉吉、珍妮、羅育晨都受邀來月子房裡開Party，連替邵曉明接生的林醫師都來了。

　　邵曉明披著毛織外套，喝著陳穎君替他泡的無咖啡因國寶茶，望著寶寶剛在他懷裡吸完奶、沉沉睡去的寶寶，緩緩說著。

　　「如果刻意在姓氏讓他和小映一樣，反而會讓他心裡有疙瘩，不如從一開始就讓他明白。」

　　他撫著陳佳映的頭髮。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但這不妨礙他和小映成為姊弟、相伴一生。」

　　陳佳映對弟弟呵護倍加，她還是不改認定弟弟是Omega，每天都會給弟弟帶來一束花，讓陳穎君插在嬰兒床旁的馬克杯裡。

　　「既然是姜陸的小孩，就按照姜家取名順序，叫姜柒如何？」吉吉的主意。

　　「那不成了陸的弟弟了？我覺得從教授和陸的名字裡各取一個字就好啦，比如叫姜陸明怎麼樣？或是姜曉陸？」

　　「小孩不會希望自己名字跟雙親一樣吧？而且也要尊重一下穎君，不如從穎君和陸的名字裡取字？」

　　「等等、那就變成穎君和姜陸的小孩了耶……」

　　「還是用小映的字？叫姜映什麼的，唔，但這樣以後跳箱跳不過，會不會被同學取笑『僵硬』啊？」

　　「小映說他以後是男性Omega，應該取個比較睿智文雅的名字才對吧？像是姜明哲、姜聰智、姜順昌……」

　　17

　　這場世紀爭論，最後在意外的人物介入下有了結果。

　　我把寶寶平安出生的事，用LINE告知現在在新北新居靜養的姜伍。

　　姜伍綁架葉明磊的事，就如同我們猜測的，苦主在得知事情原委後，對老同學心存愧疚，並沒有追究。警方也因此沒有多為難我哥，就這樣默默塵埃落定。

　　姜伍為了專心進行艱難的腺體重建手術，辭了貨運行工作，搬到淡水靜養。

　　我因為要寄彌月油飯給他，問了他的地址和收件資訊。妙的是老哥報的收件人竟不是他本人，而是另一個看起來像Alpha女性的名字。

　　我問過姜伍那是何方神聖，但一向講話直率的大哥，卻罕見地故左右而言他，只說是房東、臨時收留他借住，諸如此類欲蓋彌彰的說辭。

　　但我有預感，我吃姜伍彌月蛋糕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我傳了語音訊息給姜伍：「阿兄，我的囝仔出世了，父子均安，我們正在操煩伊的名。」並附上寶寶的正面、側面、背面三張萌照。

　　過沒三十秒，姜伍就回了我的訊息。

　　沒有恭喜、沒有客套，甚至也沒有多發一張熊大貼圖。

　　只有一張翻拍的便條紙，上面用簽字筆大大寫了個兩字：「姜生」。

　　我盯著那個龍飛鳳舞的「生」字，良久說不出話來。

　　生命的生、新生的生、生生不息的生。

　　妥協的生。

　　倖存的生。

　　和解的生。

　　孕育一切可能、幸福、希望的，生。

　　18

　　我們選在寶寶彌月禮的前一天，和陳穎君夫妻、小映，還有不知為何跟來的陶吉吉賢伉儷，一起去做姜生的出生登記。

　　「沒辦法啊，接下來就要換我上陣了，總是要跟著實習一下的。」吉吉摸著珍妮的肚皮，對我眨著眼。

　　我總算明白什麼叫作生命自會找到出路，陶月娥這種人也有當媽的一天，那台積電股票跌破票面金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和陳穎君、邵曉明在戶政事務所前一字排開，戶政人員看了眼寶寶，又看了眼我們三個人殷切的眼神，終於艱難地問出口：

　　「呃，所以、這到底是誰的孩子？」

　　我們對看一眼，由陳穎君先開口了，「我是陳穎君，是個Beta，這孩子是我的Omega丈夫、和這邊這位Alpha通姦生下來的，現在我們攜手養育他。」

　　我在戶政人員困惑的眼神中，親吻寶寶的臉頰。

　　「我們都是他的父母，他是我們三人共同的孩子……對吧，姜生？」

　　尾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