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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你這傢伙,竟然還要由我親自動手啊。」

裝束整齊的青年好笑又無奈的拉下了手上戴著的黑色手套,將其置於一旁的矮桌後,便插著腰輕輕地嘆了口氣。他微微彎下身,使自己的目光與對方平齊,仔細地確認那人眼底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以後,才輕聲地開口和籠子裡的少年說道:「我可沒有幫人洗過澡的經驗,要是你讓我首次執行就失敗的話……我也不是不會考慮把你綁起來洗。」

鎖頭在一瞬間解開的聲響刺激著少年的聽覺,卻沒能挑起人反抗或逃跑的念頭。籠內的少年只是靜靜地抬眼盯著眼前身著一襲軍裝的青年,並聽話地依著對方的指示配合動作。



「報告將軍!稍早C小隊於營內抓到了一名可疑人士。經士官長確認後,暫時排除了是敵軍派來臥底的可能。」

大片原野之上的天色尚暗,雲層隨著勁風漂流掩住了微弱的日光。一名守夜的士兵站在將軍帳外,聲聲宏亮地向裡頭的人報告著剛收到的消息:「該人現已由C小隊長看守。但其行為異常,且對我方頗有攻擊性、身手亦非常人。當如何處置,還請將軍指示!」

「……聽起來你們花了一些力氣才擒下他,身手確實挺不錯的樣子……」

帳內的青年輕輕地扣上袖扣,而後從容地戴上了帽子,習慣性地微微抬起帽沿後,才邁步揚起營帳的一角,準備親自去會會這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走吧,帶我去見他。」



年輕的將軍站在略大的牢籠前,一面聽著屬下的彙報,一面垂眼觀察著籠子裡的少年──充滿攻擊性的威嚇、極度不信任的眼神、高度戒備的姿態……反應似乎比剛才自己進來前更激烈了;另外少年身上襤褸且凌亂的衣裝、混雜著新舊血漬的傷口、以及那最為惹眼的金屬嘴套……又都是怎麼搞成這樣的,一時之間似乎無法從中尋得什麼共通的特點。

不過如此看來,眼前的這名少年確實也不像從軍之人──但若說是尋常百姓,那又為何會以此種打扮、獨自出現在這種空無一人又毫無村落的原野之中?況且自他走到少年面前至今,也都並未聞見對方發出任何一聲有意義的抗拒詞彙或求饒的話語,而僅有彷彿野獸本能的警惕動作。

這副模樣和這種反應……莫非是受過很嚴重的創傷吧。

「……先替他洗個澡換身衣服吧,身上的傷口也一起處理一下。」

將軍看著牢籠裡的少年,向來犀利的眸子裡亦染上了幾分憐憫。

「是。」



只是將軍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的惻隱之心,最後竟然需要讓他來親自動手。

當他接獲通報再次回到關著少年的營帳時,便見兩名士兵正吃力的勉強將人押在地上,並一面為難的抬起頭向他解釋道:「報告將軍,我們一將他從籠子裡放出來,他就像這樣……持續有劇烈的攻擊行為、實在是……沒有辦法。」

暖黃色的眸子隨著話音落到幾乎又要扭打起來的三人身上,青年見狀不禁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旋即蹲下了身子,打算好好查看一下少年的狀況──不想對方竟在自己靠近的同時,僅於一瞬間便緊緊地逮住了他的目光;而少年劇烈的反抗,似乎也隨之不明顯地稍稍減緩了幾分力道。

……是錯覺嗎?

「我知道了,先把他關回去吧。接下來交給我處理就好,你們都先出去吧。」

「……是!」



方才在那雙青朽葉色的眸子中所看到的情緒,是什麼意思呢。

被人勾至耳後的金色髮絲隨著垂下的腦袋落了幾縷下來,青年的動作卻絲毫沒有被影響,纖長的指尖略顯生硬的穿梭於少年的髮絲間,細細地替人清洗著上頭沾染的沙塵,一面搓開被凝結的血液黏成一塊的髮尾,一面輕鬆的和人搭話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坐在青年身前的少年依舊任著對方在自己頭上搓搓揉揉,沒有對那人的話做出回應。

「……那、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總算清洗到一個段落的將軍稍微停下了動作,轉而抬起手背輕輕地擦過額間的薄汗,隨後微微側過了頭,試圖藉著帳內的光線看清對方現下的神情。

少年不明顯地點了點頭,並無懼的抬眼對上了將軍的目光。

見人終於對自己的話有了反應,青年於是接著問道:「你住在附近嗎?」

少年搖搖頭。

「你有家人嗎?」

少年還是搖搖頭。

「那……你一直是一個人在這附近流浪嗎?」

少年這次沒有馬上回答青年的問題──而是在與人對視了半晌後,才又輕輕的點點頭。

沒有親人又沒有定居地啊……以這種身手和溝通能力來看,應該是流浪了很長一段時間吧……把他放回去的話、說不定又會和其他路過此地的人們起衝突;把他押回去……但他也不是什麼戰犯……不管是哪一個,總覺得都有些不妥。

──難不成要帶著他走?

將軍看著眼下正無聊得撈著水面玩的少年,謹慎的思考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究竟如何。

如果能好好訓練……讓他成為自己的助手也不是不行。據方才得到的情報來看,近身戰對他來說應該不成問題、背景的話……相對來說大概也單純不少。看他年紀尚輕、竟已隻身在外流浪數年……

即便是殺敵無數的他,也對此有些於心不忍。

青年將一條乾淨的布遞給少年,示意人好好擦乾身子。自己則拿起了放在一旁摺好的衣褲和醫藥箱,坐到臨時搭起的簡易床榻上和人說道:「擦乾了就過來,我先幫你處理傷口。」

少年聞言,像是習慣性地甩了甩頭便想走過去。不過還沒邁開步伐,就先注意到了將軍帶著點威壓的凝視,這才笨拙的擦了擦身上還帶著水珠的地方,聽話的往青年的方向步去。

「……背後都還是濕的啊……拿來,我幫你擦。」

少年沉默的將手裡的布交了出去,而後便被青年拉著在床上坐好、確實的替他把身體擦乾後,才小心而緩慢地為人檢查著傷勢並一一上藥。

青年細心地處理著少年傷口的同時,也似是終於下定決心般的和人問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好奇地微微轉過了頭,想看看將軍說著這句話的表情。

「如果你願意對我絕對服從,我可以帶著你走。」

將軍停下了正在為人上藥的手,認真而嚴肅的繼續說道:

「我會負責教導你生活起居的規矩,也能教你識字和武術。只要是你想學的,我都能親自指導你。」

話音落下,他便看見少年緩緩地轉過了身,那雙青朽葉色的眸子亦被陽光映出了幾分光彩,堅定且期待的回望著他。

「這是答應的意思?」

少年絲毫沒有遲疑的向他點頭。

「很好。那首先、幫你取一個名字吧,我想想……」

心情愉悅的青年重新替人擦起了藥,不過這次嘴裡卻一面念著自己為人取名的思路,好似也在一邊詢問著對方的意見般低聲說道:「既然現在是秋天……那就叫你秋人?不對、好像有點太普通了……要更特別一點、可以凸顯出個人特色……嗯……」

「現在是黎明……秋天……那……黎明秋天?還是你喜歡哪一個?」

從來沒有為人取過名的將軍看到少年給了自己一個極度嫌棄的眼神。

「什……這樣還不滿意?那我再想想……我記得好像有聽過黎明有別的說法……唔嗯……什麼雲、東雲?秋……彰人?『東雲彰人』怎麼樣?」

將軍絞盡腦汁的以現在的時節拼湊出一個稱得上滿意的名字,也終於見少年同意而緩緩將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那就請多指教了,彰人。」

青年愉快地向人揚起唇角,接著傾身拉過了彰人的手、堅定而溫柔地緊緊將其握好。

「……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