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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王準則




  當那隻老鼠貼著腳竄過去時,道格拉斯還以為是方才大宅裡那隻小貓。「離老鼠遠些,牠們身上可不乾淨。」專注盯著病人胸膛起伏的夏卡向他招了招手,「過來。」

  道格拉斯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凌亂的雜物,乖巧的站在夏卡身邊。與方才希利拉爾侯爵的大宅不同,這間狹小殘破的屋子不只沒有充足的照明,而且屋頂上似乎好幾處漏了水,此處正因外面的大雨而在各處傳出滴滴答答的水聲。

  「熟悉嗎?」夏卡問,道格拉斯起先並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順著她的眼神,這才把注意力放到病人的胸膛上。「跟剛才侯爵女兒的呼吸方式是不是一樣?」

  道格拉斯點點頭,然而他想的卻不是那異常急促的起伏,而是眼前患者那疊著一層油膩、不知道縫補幾次的黯淡圍裙。「是一樣的病症嗎?」他問,不禁有點懷念方才造訪的侯爵宅邸。

  在那偌大華美的宅邸裡,各處都點著形形色色的燭火與燈;腳邊竄過不是巨鼠,而是血統純正、來自西方的優雅幼貓。

  「是。」夏卡望向從門外抱著空水桶進來的小男孩,「馬克,你說你母親這樣多久了?」

  「一個星期了。」被稱做麥克的男孩看上去比道格拉斯大個一兩歲,但兩人的外表卻像是不同世界的人種。麥克的臉上處處都是污漬,打著赤膊的上身滿是黝黑的曬痕。「仙女大人,我母親有救嗎?」

  「我會盡力。」夏卡說,「徒弟,去幫他一下好嗎?」她用眼神示意道,「接著的畫面你不適合看,給淑女留點空間?」

  淑女?道格拉斯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婦人,不論是跟馬克如出一轍的黝黑或是粗糙的皮膚,怎麼樣都無法跟淑女兩個字扯上關係。

  在道格拉斯所受的教育中,侯爵的女兒才叫淑女……真正的淑女講究的不只是外貌與禮儀,更多的是氣度與教養。

  直到馬克抱起一個已經滿溢出來的水桶,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倒水時,道格拉斯才回過神。「當然。」他模仿著印象中所謂紳士的語氣,跟著抱起一個已滿的水桶。這一刻他才明白為何馬克的步伐會搖晃成那樣,他手中的水桶比看上去的還要沉重不少,灑出來的水濺濕了他的上衣,留下斑駁的印子。

  是了,他現在不在宮裡、不在所謂的上流社會中。不論身份多麼高貴,他現在只是夏卡的學徒而已。「我來吧。」好不容易提著水桶走出門外,已經先一步把水倒掉的馬克接過道格拉斯的水桶,毫不費力的完成接下來的動作。「抱歉啊,還讓你幫我倒水。」

  「……只是舉手之勞。」沒什麼跟同齡人相處的經驗,道格拉斯有些緊張的回應道:「床上的是你的母親?」他朝屋內探頭,夏卡已經側過身去擋住婦人的上身,似乎是敞開對方的上衣在做些什麼處置。「辛苦你了。」

  「辛苦?」馬克搔搔頭,「為什麼?」他似乎是個樂觀的人,咧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我媽很幸運了,要不是仙女大人接生過我,搞不好都沒這運氣請動她!」

  「你是夏卡接生的?」道格拉斯這下可好奇了,「為什麼不是醫生?」他補充道:「我是說,夏卡住在城外……」

  馬克沒回答,只是像個表演者那樣鞠了個躬,把身後的門推開。望著屋內滴滴答答的小噢,道格拉斯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似乎要對這樣的事態負責,覺得自己似乎有某種道義上的責任。

  他並不是沒有想像過王國角落的光景,然而第一次真實見到真正的底層,還是給他幼小的心靈帶來震驚。

  「馬克?」就在他思考該怎麼把對話接下去時,夏卡的聲音適時的拯救了他。「進來一下好嗎?」夏卡喊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重要?不只道格拉斯,馬克顯然也被這兩個字給影響,慘白著臉急匆匆的推開門。道格拉斯躊躇一會,決定還是過一會再進屋……他該怎麼跟馬克介紹自己?我是王國未來的看管者,是你理應跪拜的王儲?

  他說不出這種話,也沒有如此堅強的自我認知。他只是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將接掌這個王國,並且從小接受著所有人無微不至的呵護與照顧,以至於他對於眼前生活艱苦的母子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如果父皇還在,會怎麼解救這對母子?為政者當如何消弭貧窮?如果不是母親攝政而是他順利即位,他會知道在王宮外還有這樣的生活方式嗎?

  雖然受過比同齡孩童更多的教育,但道格拉斯終歸只是個孩子,「徒弟?」就在他對於王家的小小驕傲兀自破碎的時候,夏卡喚了他。「你還在外面幹嘛呢?」

  他搖搖頭,決定先不去想這些事。「我來了。」他走進屋內,卻差點一口氣噎在喉嚨。馬克此刻正抱著夏卡,整張臉埋在她的胸口泣不成聲的哭著。「一切還好嗎?」他小心翼翼的問道,就怕是不是床上的病患出了什麼意外。

  「一切都好。」夏卡輕笑道,伸手抬起馬克的臉。「別哭了,當年好不容易才把你保下來,養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有些男子氣概,這一哭不就又沒了?」她毫不在意馬克臉上髒汙,用雙手撫了撫他的淚痕。「我將肺部的積水抽掉了,但是還需要一兩帖藥。過幾天我會路過,到時再送過來。」

  道格拉斯只是傻楞楞的看著馬克邊哭邊笑邊道謝的同時往夏卡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之後她便連怎麼離開那戶人家的印象都模模糊糊。在出城的路上,他只記得他與夏卡兩人緊緊挨著同撐把傘,但心中除了對今日見聞的衝擊外,馬克那個親吻也佔據了一部分的焦慮與徬徨。

  「怎麼了?」見他出神,夏卡笑著捏捏他的臉頰,「不好,弄髒了。」她手上有方才撫摸過馬克臉頰的炭黑,這時也在道格拉斯頰上留下一抹印痕。「抱歉啊。」

  「夏卡,妳為什麼會醫治馬克的母親?」道格拉斯只是低著頭,「他們這麼貧窮,連醫生都請不起……」他問道,連自己半個身子都在傘外都沒發現。「如果沒有夏卡,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我是魔女,跟魔女打交道需要的不是錢……遠遠不只是錢就夠了。」夏卡左手撐著傘,右手將他攬緊了些。「我要的是代價,對於侯爵,這代價是他一整個月的稅收;而馬克家呢,我則需要他母親燒製的精炭。」她攬著道格拉斯的那隻手摩娑著他的手臂,「至於貧窮,貧窮不是魔女該消弭的,而是執政者的煩惱。」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馬克的肩膀抽動著,即使想要忍住,但聲音中還是有著斷斷續續的哭腔。「如果我要成為王,我就對這些子民有責任,但是我卻不知道……」

  「你還小,不是嗎?」夏卡蹲下身子,抬起道格拉斯的臉讓他與自己對視。「所以你得學,非常非常努力的學……我帶著你一方面是覺得這波疫情背後有人為詛咒的痕跡,另一方面是要你多看。」她如同對馬克那樣擦去道格拉斯的淚,「以前我跟梅蜜有什麼疑問時,老師也是一腳把我們踢出去讓我們去實踐呢。」

  道格拉斯抽抽鼻子,心底也明白夏卡說的是實話。即使他再怎麼努力模仿大人,但很多時候他也承認自己不過就是個孩子而已……「再說了,你又還沒即位。」夏卡一派輕鬆的說,「即位時再煩惱也不遲啊?」

  對,這就是夏卡,她總有股奇特的視角,好聽些叫做淡然、直白些叫做遲鈍;但這樣的遲鈍反而解救了道格拉斯,讓他原本糾結成一團的思緒一下子舒展開來。

  接著原本佔一小部分、本來只是微微在意的馬克,現在就變成他胸口那股悶勁的主因了。

  「怎麼了?」見他依然眉頭深鎖,夏卡問道:「還有什麼想不透的?」

  「夏卡喜歡有男子氣概的人嗎?」道格拉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多酸,「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可以很有男子氣概的。」他刻意低沉了些,奈何尚未變聲,他這一壓嗓反而聲音怪模怪樣,讓夏卡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噢……」她一臉恍然大悟,「你在吃醋?」畢竟朝夕相處,她也多少知道道格拉斯的脾氣。「你很在意馬可親我的事情嗎?」

  「對。」在這方面,道格拉斯一向直言不諱。「表達謝意應該不是用親吻的方式。」

  「馬克出生時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再加上他與他母親相依為命,所以知道狀況安穩後才會比較激動。」夏卡其實不太知道為什麼要對道格拉斯說這些,但看著那雙專注認真的雙眼,她還是下意識的解釋。「怎麼?你也想親我嗎?」她點點自己的臉頰,「來吧,你想怎麼親就怎麼親。」

  面對夏卡這樣的大放送,道格拉斯反而害羞起來。「不、不是這個意思。」他滿臉通紅的說,「以、以後不可以讓馬克這樣隨便親妳!」

  「噢?」夏卡一直都知道道格拉斯對自己的佔有慾有些不正常,不過男孩子到底有些雛鳥情結,她也就沒往更深層的方向想,反而覺得他這樣很是可愛。「只有馬克嗎?」她逗著道格拉斯,「其他人可以的意思?」

  「……也不行!」道格拉斯只差沒跳起來,「總之就是不行!」他早已不在乎淋不淋雨,整個人抱住夏卡。「誰都不可以!」

  「你也不行?」夏卡眨眨眼,「你說的,誰都不可以,不是嗎?」她要扮起無辜還真的可以說是出神入化,「唉,既然我徒弟都這麼說了,當師父的又怎麼能不注意些呢?」

  「我、我的意思是……」不過才幾歲的孩子,道格拉斯怎麼可能從壽命漫長的魔女嘴上討到便宜?「我、我不是……」就在他快急得再次哭出來時,夏卡卻輕輕地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

  「你親我不行,我親你總可以吧?」她一派輕鬆地站起身,「好啦,別鬧彆扭了,回去後你還得想想這幾天的所見所聞呢。」她牽起道格拉斯的手,「我很期待看你消除貧窮喔,小王子。」

  盯著因為腳步而漫開的水花,小小的道格拉斯卻怎麼樣都無法將方才的觸感拋在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