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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寂】失調

*飴村亂數x神宮寺寂雷
*原著背景,時間點在中王區垮台後,自傷描寫有
*OOC預警


1.
聽見門鈴響時飴村亂數手邊的工作已經告個段落,他將那些五花八門的素材給整理乾淨、收到專屬的格子中才撇眼看向桌子上被擺的高高、以免擋到工作空間的白色電子鐘。
19:31。
他又把視線移向窗外,不意外的入夜,只有澀谷的霓虹燈還在夜間揮舞色彩,但此刻並無活潑之氣反而增添股曖昧。
被按過次的門鈴沒有再次響起,飴村亂數猜想那或許只是奇怪的人要來做什麼,發現主人不在家所以作罷,人類總愛幹這種奇怪的事⋯⋯思緒被擺在桌上沒有特意調到靜音的手機提示聲給掐斷,突兀的兩聲「叮咚」無疑是在提醒他不能夠裝作沒有聽見。
沒有去看是誰給自己發了訊息,飴村亂數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到外頭,連從監視器去看是誰的到訪都沒有必要,這個時間點他確實早有約會。
只不過,並不是很愉快的那種。

門口拉開一半就足以讓他看見外頭站著的男性,就算站了陣也不見隨意、就像是被塑形無法改變動作的雕像般、死板板。飴村亂數忍不住這麼想,畢竟神宮寺寂雷的身材確實可以跟人工雕刻的美扯上關係,就是少了點肉、多了點骨感。
過於纖細,但看上去不差。只要他不叫神宮寺寂雷的話飴村亂數絕對會拉著那人做模特兒——雖然說過去的確是有這樣的經驗,但少年並不覺得這會再次發生。
他們就那麼在飴村亂數的家門口站了幾十秒、或者幾分鐘,無言的對視讓尷尬蔓延,最終是來訪的長髮男人輕咳了聲打破這局面。
「我想飴村君可能在梳洗沒聽見門鈴,就傳了訊息。」
「我有聽見⋯⋯不過訊息還沒看,傳了什麼嗎?」神宮寺寂雷知道對方這是明知故問,在說開前他被嘲弄過這是比公文還公文的發訊風格。
「就是提醒你我到了,沒什麼。」飴村亂數還是把門拉開大些好讓神宮寺寂雷有辦法進來,對方看來不介意門口對談但飴村亂數怎麼看都覺得彆扭。
活像是吵架把對象關在門外的戀人一樣。
粉髮少年為此想法起了雞皮疙瘩,他看了眼規規矩矩脫了皮鞋放在鞋架上的寂雷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走神的樣子才鬆了口氣。
黑色的皮鞋與飴村亂數那色彩繽紛的布鞋、羅馬鞋、短靴擺在一起格格不入,不只是風格、尺寸也是,活像是不小心擺到孩童區的大人鞋號。

「你吃了嗎?」發問的是寂雷,他看著飴村亂數逕自的在客廳沙發坐下、嬌小身子微微陷下像是會被吞進去一樣,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
他們之間不需要這種作態禮數,飴村亂數卸下部分偽裝後不屑那麼做、神宮寺寂雷則是早已習慣對方的態度,這樣的距離很剛好、誰也不會抱怨什麼。
但也就這樣的接近了。
「是還沒。」窩在沙發裡頭的飴村亂數答道,沒分給已經自動拉了張長椅在他面前坐直坐正的神宮寺寂雷一點目光。
少年就這樣半垂著那雙天藍色眸,如同將要低垂降臨的夜色,但寂雷明白人類侵擾下的黑夜是沒有光芒的。
「怎麼,難不成神宮寺醫生也還沒?已經瘦成這樣怕不是等下就暈在路上嘍。」或許是習慣,就算在夏日的房中飴村亂數依舊是他標誌性的那幅裝扮——白襯衫、七分黑褲,沒有繫上鮮紅緞帶、套上湖水色外套的時候也顯得單調。
他最純粹的模樣。
神宮寺寂雷忍很快想起這副模樣肯定早就給他隊友見過了,服裝上的純粹又如何?擬造個性的可愛作態早就刻入眾人的印象中。
如同他的名字——飴村亂數,甜蜜感、未知性,這樣不做作、或者說用原始樣貌展現的粉髮少年反而有些令人不適應。

「是還沒⋯⋯飴村君的家裡有食材嗎?如果有的話我等下可以做幾道簡單的菜色。」像是沒察覺飴村亂數話語中的冷嘲熱諷,神宮寺寂雷戴上了從身側箱內拿出的聽診器,將其貼在對方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的動作很自然,就是一般醫生替患者看診那樣。但飴村亂數自有意識以來不看醫生、也看不得,這樣的動作對他來說反而有些靠近,不自覺地繃緊身體。
「別緊張,就是聽看看你的心音有沒有什麼問題而已。」
這話好像就在說自己多想了。飴村亂數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曲起、抓住了沙發的布料,隨後他又注意到自己的小動作像是心虛而放開,讓那側變得有些皺巴巴的。
「沒,」他讓自己的語氣聽來有底氣些,或許不把眼前的男人當作麻煩的神宮寺寂雷是很好的方法,「平常不下廚,都叫外食來吃⋯⋯別把這當作自己家,寂雷。」
「我沒有那個意思。」
所幸對方很快就把聽診器從他的胸口移開讓飴村亂數覺得自在些,這才終於把目光轉到那人臉上:「總吃外食對身體不好,或許我們等下可以一起到外面吃⋯⋯正好監督你的飲食。」見到飴村亂數不滿的樣子,寂雷不知何時抽了隻藍筆敲了敲也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小冊子上:「我是你的醫生,有權照顧你的身體健康。」
「行啊——我請客,當作神宮寺醫生的診金行嗎?」
「⋯⋯這就免了,這只是私人療程,我不會跟你收這些的。」男人輕輕皺了下眉,飴村亂數的稱呼和態度讓他有些不大高興,但這樣的距離對醫生和患者來說確實恰當,神宮寺寂雷明白自己的不悅出自何處卻不能夠主動提出。
說了,那便是主動、是踰矩。
「我想我們現在的身分是⋯⋯朋友,朋友間不會計較這些的,但既然飴村君都那麼說了,下次就換我來吧。」
「嗯嗯、就跟我和幻太郎帝統他們是朋友一樣嘛,帝統欠錢我們也沒有真的很在意⋯⋯」他說著賭徒不知道但與另一名隊員早有共識的事情。提到他們似乎讓亂數高興許多,但下句又能夠感受到滿滿隔閡:「免了,我可不想欠神宮寺醫生什麼人情。」
「我沒有那個意思,飴村君,」不同於Division Rap Battle 時期,神宮寺寂雷覺得現在的自己可以、對方也值得自己拿出大把耐心,他的口氣沒有添上任何不悅、至多是無奈而已:「僅僅是禮尚往來罷了。」
「如果你執意要這樣叫我,那我們的療程只會以失敗收場而已。」

「那就終止在這裡如何?醫生。」
他不再配合方才的動作挺胸,而是像是被抽掉骨頭一樣往後、重量使飴村亂數又陷進去沙發的椅背,但不至於整個人消失在神宮寺寂雷的視野中。
太近了。
飴村亂數想或許下次可以去買張懶骨頭放家裡,就可以完全陷進去躲開麻煩老爺爺的叨擾。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今天就不會幫我開門了。」飴村亂數微微抬眼,神宮寺寂雷對於他無意識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不動於衷,對方只不過是不爽自己將他看破而已——就像過去一樣,就算已經不需要這層偽裝,對方總還是改不掉這毛病。
飴村亂數倒不覺得這是毛病,而是某種生存手段,改不改都沒差。
「寂雷不也用姓氏在叫我嗎?」粉髮少年環著手不客氣說道。
神宮寺寂雷理當知道「飴村」這個詞對他、對中王區來說是什麼含意卻依然那麼做,就算對方沒那個意思亂數也覺得他就是在找碴。
「一時沒改過來⋯⋯而且你那是故意的。」寂雷點名這二者的差別。
「是是是、神宮寺醫生說的都對~是亂數我在找碴啦!」
飴村亂數大聲嚷著將腦袋撇過表達自己十分的不滿,得到的卻是男人試探性的一聲「亂數君」,退下去的雞皮疙瘩又起來了。
「你習慣怎麼叫就怎麼叫,我不管了。」

「好吧,飴村君。」神宮寺寂雷提醒自己重新把飴村亂數的名字給唸慣,這才把小冊子翻到另一頁不再與對方在無意義的話題上打轉。
⋯⋯或許並非沒有意義,這樣拌嘴說不定能讓關係好多,朋友間不也少不了這種踰矩的調侃與對話嗎?
「這幾日餐後你有覺得身體哪裡不適,像是胸口?」又回到正經的看診,患者依舊沒有起來的意思,就這樣懶散的躺坐著回答醫生的問題。
「我還有口氣能跟神宮寺醫生吵架,看起來哪裡不舒服嗎?」
「我沒興趣跟你爭執這些,友善的聊天或許有助於這場療程。」
「那我也沒興趣跟醫生面對面談心。」
「嗯,我想也是。」神宮寺寂雷把冊子塞回外套口袋,「那恭喜了,飴村君已經脫離中王區配方的糖果整整一個月,再往後追蹤確定不會有什麼負面影響就能放心了。」

「那真的是太好啦,終於可以不用再吃那種東西了。」從有意識吃到最近的糖果,就算再怎麼美味,每天照三餐甚至更多反覆食用,飴村亂數只覺得噁心,「這樣就可以結束療程嘍!不用再跟討厭的老頭子面對面⋯⋯」
說著,粉髮少年就想從沙發起身好繞過神宮寺寂雷回到房內,與對方待在同個空間氧氣就像是會不夠用般,悶的整個人不對勁。
「那只是一部分,飴村君。」
飴村亂數悻悻然的坐回神宮寺寂雷面前,眼前男人似乎不覺得這樣的場合、這樣的談話是多麼尷尬令人想要迴避,還擺著那副正經嘴臉讓飴村亂數看著就覺得不愉快,「慢慢來,你總能適應的。」
「廢話少說,今天看了太多稿件等下早點睡覺休息⋯⋯寂雷也早點滾出去。」
「既然眼睛不舒服就先閉上吧,飴村君。」
飴村亂數抽了抽嘴角,再那麼吵下去好像顯得自己單方面幼稚,即將出口的諷刺被他硬生生吞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真的乖乖聽從對方指示閉起雙眼。

接著,飴村亂數就感覺到他的嘴唇被有些冰冷但柔軟的觸感給貼上。

2.
最初的異樣感是在中王區倒台後的一段時間。

那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歷史性的一刻,所有中王區帶來的不公不義都隨著牆塌而一敗塗地,他們站在還充斥著煙硝味、已經徹底結束的戰場上迎來他人的恭賀。
催眠麥克風外依舊無法捨棄的熱兵器、冷兵器,雖然還有著濫用的麻煩但他想這些問題在新的時代會被一一解決的。
神宮寺寂雷下意識找尋那抹在反抗者中最鮮豔的色彩——粉色。不因比他人低矮而需要被保護、不被命令按壓著的重生者,他看著飴村亂數一腳踩上「牆」的殘骸,無視於搖搖墜墜、低下身撥開那些細碎殘片去看底下原本和自己同色、此刻被大量灰塵所埋蓋的中王區標誌。
「恭喜你,真正的不再受到束縛。」現場還過於雜亂,蹲著飴村亂數被身後突如其來的聲響給嚇了一跳,轉過身是自己過去出於自我意識下最不對盤的那個男人。
他撇了撇嘴,沒想到神宮寺寂雷會主動向自己搭話。

「是啊,討人厭的小姊姊終於都消失啦!」他接受男人的攙扶從殘骸上下來,正想著怎麼甩開這麻煩的時候卻被一雙大掌捧起面頰。
飴村亂數當下是傻住了,什麼謾罵都來不及吐出。他看著神宮寺寂雷那雙冰藍色、令人想到汪洋的眸子近在眼前,男人用帶著繭的指腹輕輕的磨著他的臉頰,隨後輕輕按壓、一絲痛意由然而生。
「注意些,你受傷了。」神宮寺寂雷移開手讓少年可以見到他拇指上來自自己的血漬,飴村亂數立刻摸出隨身鏡查看。在左臉上一二道不深的傷口正汩著微些猩紅色,想來是在途中被哪些不長眼的石頭給劃傷,男人不說他都沒發現自己現在和樣貌精緻的殺人娃娃可以畫上等號。
「謝謝寂雷啦~那人家去找自己的隊友團聚啦!不知道幻太郎和帝統有沒有被傷到呢⋯⋯」隨意用外套袖子擦了擦,飴村亂數不再對上男人的目光,一溜煙的往另一區跑過去。

神宮寺寂雷注視著少年的背影一陣子,才移開目光,看著另一頭的伊弉冉一二三正抓著自己的幼馴染風塵僕僕的往自己飛撲而來。
「你們也辛苦了,一二三君、獨步君。」

重建並非可以立即達成的工程,他們還有中王區留下來的大量爛攤子得處理,像是哪些見不得光的資料、實驗(裡頭理所當然的包含「飴村亂數」的研究數據)。
碧棺左馬刻的解決方法十分簡單快速,一把火將那些白紙鉛字都變成漆黑的碎屑,連看都沒看,只是覺得一眼掃過與過去隊友同色的粉礙眼的很。
政權、治安、安定人心。這些無疑是他們隻身麻煩不來的事情,所幸過往累積的名氣與其他同樣被打壓、志同道合的人們願意伸出援手,這才讓因為中王區倒台而停擺的行政慢慢復甦,日本又漸漸站了起來往更好的未來邁進。
沒有戰爭、平等和平的時代。
神宮寺寂雷在這段日子很少回到自己的居所——應該說,當時的主力成員都是,被冠上勝者之名的他們首先挑起復原的重擔,用自己專長去平復傷痕。
他常常在臨時政府辦公處的落地窗旁看著與記憶類似、又有些不同的景色,車流一樣行經此留下劃過視網膜的紅痕、不曾停歇,像是不曾改變。
他在自家的陽台上看過類似的景貌,現在他在最高行政的辦公室終於也能夠見到這樣的場景,而不是突兀的警備如整齊的蟻群般經過。
回過頭,室內的人們已經倒的倒、癱的癱,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還醒著的樣子。
神宮寺寂雷將厚重的窗簾給拉上,使布料吸收試圖自外而內傳入的惱人噪音,讓這個空間回以真正安靜。
也不是這樣,他還是能夠聽見曾經的隊友們均勻、安穩的呼吸聲。

神宮寺寂雷踩著無聲的腳步,拖出櫃子內早就準備好的薄毯。他先拉了條有海洋圖案的毯子,小心地披到趴在桌面上、整張臉與公文黏在一塊只怕醒來臉上會印上鉛字的碧棺左馬刻身上,順便把那人手中還拿著的鋼筆給抽走塞回筆筒內。
接著,男人拎著與辦公室風格格格不入、印著虛擬偶像圖案的毯子,給縮在沙發上黑髮、此刻一雙異色瞳閉起的少年身上披上。
面前桌上一樣散著大量資料,神宮寺寂雷替他將那些整理、壓好,以免哪來的氣流把重要的資料吹到不知名的角落去。
最後,寂雷捧著稍微厚些、是與高中少女房間風格類似被大量粉嫩花紋給佔據的被單,輕輕的幫在單人沙發上蜷縮成一團的粉髮少年蓋好——順便小力拉著那人縮起的四肢,不讓他的睡姿看來太過彆扭。
飴村亂數突然哼嗯了聲,在寂雷下意識抽開手的同時捲著被子、身子轉到面對椅背的那側讓男人看不見他的臉。
無奈的嘆了口氣,神宮寺寂雷輕輕的揉了下那人的亂髮,才準備去給自己打地鋪。

等到稍微安穩下來,已經是牆塌大半年後的事情,橫濱Division (或者說左馬刻)很乾脆的就交出政權給下個統治者。催眠麥克風的時代這才終於告終,過往光鮮亮麗、互相爭奪的rapper們也居於幕後。
也終於有機會可以補辦半年前的慶功宴,雖然說部分的成員覺得都已經過了那麼久或許沒必要,但喜歡熱鬧的還是佔了多數。
人多要喬出時間地點不是輕鬆的事,又那麼吵吵鬧鬧了半個月這趟慶祝才終於拍板定案。

冬夜、東京地區。
十八個人難得湊齊,為了避免引來太大關注每個地區各自挑了時間進到會場,陸陸續續都到場了也已經是入座時間半小時後的事。
沒人想問到底是誰偷渡舞池旋轉球進來、為什麼服務生沒有抗議,也沒人想問明明是正餐時間那多到像是會在下刻傾倒成為點心瀑布的點心山是誰準備的。
當然,神宮寺寂雷很友善的沒有詢問在雞尾酒和香檳塔旁放了個「神宮寺寂雷勿觸」牌子的到底是誰,儘管上面流暢的筆跡還有小塗鴉已經出賣出自誰手。
市面上其實買得到Division Rap Battle 光碟,但山田三郎還是靠著自身技術從過去中王區的硬碟中駭到第一手版本。
在山田一郎誇贊自己弟弟的時候,寂雷注意到窩在年長組那邊擔任消滅酒精角色的天奴谷零有意無意的移來目光,這讓寂雷猜想為人父的他或許在中也出了些力。
吵鬧聲轉眼間就充斥原本有些尷尬的會場,神宮寺寂雷穿梭在人群中不時與他們乾杯、敬酒(雖然他手裡拿的是碧棺左馬刻塞給他的果汁,零酒精)還有談天,像是長者一樣緬懷過去種種經歷、摩擦與合作。
中王區政權雖然不公,但也不能否認那樣的時代為他們帶來刺激難忘的回憶。

神宮寺寂雷是在點心山旁邊找到飴村亂數的,粉髮少年正和他的隊友一起有說有笑,他就在旁邊靜靜的站了會。
寂雷覺得亂數肯定已經發現自己,但從牆塌下後他們除了公事基本上是毫無交集,就算有也是隨著過去互動模式的冷嘲熱諷。
說真的,他們確實沒什麼好談的。
飴村亂數如今是真正的自由,沒有了中王區的綁束與威脅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人類會做的事情。
他麻煩的飲食狀況還在經天奴谷零慢慢改善,畢竟那是從「誕生」就刻在生命裡的基因,但零已經洩漏他有辦法讓飴村亂數變成正常人類的樣子,只不過這段過程很漫長且不保證一定會成功。
少年的外套口袋還是鼓鼓的,裝著數量不多、經零改造過配方的棒棒糖,備著等有需要的時候。
神宮寺寂雷看著正誇張捧腹大笑的粉髮少年,微微擰起眉頭,放下玻璃杯直直的走了過去。

「這不是麻天狼的隊長,神宮寺寂雷嗎?」
先開口的反而是夢野幻太郎,他也早就注意到長髮男人遠遠投來的目光,他相信自家隊長肯定也注意到了只不過當作沒看見。
就像現在,飴村亂數才像是因為青年提醒而露出訝異的模樣,轉過去面對站在自己前方的神宮寺寂雷。
「寂雷怎麼突然就過來了呢⋯⋯啊、是左馬刻那邊有什麼事嗎?」不然他怎麼想也想不到這傢伙怎麼會突然就找上自己,飴村亂數腦袋警鈴響個不停,反正神宮寺寂雷過來絕對沒有好事。
儘管如此,他依舊揚著明亮且可愛的笑容朝男人丟出提問。
「左馬刻君沒有事情⋯⋯是我要找你。」神宮寺寂雷看了眼不著痕跡擋在自己面前像是左右護法的夢野幻太郎和有栖川帝統,他們隊長、飴村亂數可是Fling Posse 的心尖尖,麻天狼隊長想找亂數麻煩還得先過他們這關。
護主心切讓寂雷嘆了口氣,維持平穩的口氣表達自己並不是來找茬:「飴村君,我們可以談談嗎?就我們兩個。」
「我們有什麼好談的⋯⋯寂雷不陪自己的隊友來找人家真是奇怪。」聽見男人的話,飴村亂數的表情微微僵了下讓臉上笑容看來更不自然。粉髮少年移開視線,不去面對宛如要將自己完全解析透徹的目光。
「聽到了沒,亂數不想跟你說話,就不要掃興了!」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談,但見到飴村亂數的模樣顯然就是不願意開啟這場對談,有栖川帝統就乾脆把人拉到自己身後瞪著寂雷、絲毫不因為對方是年長者而退縮。
神宮寺寂雷也不會因為賭徒威嚇般的眼神而退縮。
「飴村君,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不認為逃避是種解決方法。」
「啊?你說誰逃了?」像根針扎在神經上,飴村亂數一邊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過猙獰、維持在細高的音調,朝寂雷扔出帶著冷意的質問:「談就談,以為我怕老頭子不成!」
本來就不是很友善的對談,在兩人態度強勢的情況更無可避免的往那方面奔去。夢野幻太郎還想攔著自家隊長告訴他如果真的不想,神宮寺寂雷也不能夠逼他,他們會站在亂數這邊的。
但飴村亂數早先一步讓他們到旁邊去,說如果真的要battle 再通知他們,因為肉搏戰還在調理身體的飴村亂數打不贏某前殺手。

「想要說話不用特別激我⋯⋯沒想到你手段那麼幼稚,神宮寺寂雷。」他們離開吵鬧的會場走到陽台。寂雷順手把門帶上,一時間人聲全部消失僅存外頭喧囂的冬季冷風、底下呼嘯而過帶著條光尾巴的車流。
他看向男人,不再套上甜蜜模板的天藍色的眸子暗光閃爍,聲音也沉了幾分。
「有話快說,別浪費我的時間。」
「果然,這個樣子的你看的比較習慣。」神宮寺寂雷往後靠在玻璃門上,阻擋飴村亂數想要直接突破進到會場的打算。
男人的話使飴村亂數面色更差,但他很快就調適過來,靠在欄杆上讓冰冷的鐵製品稍微冷卻自己的不快。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老頭子總是說好奇怪的話~」
夜晚涼風將粉髮少年刻意昂高的尾音吹的飄忽,像是隨時會熄滅的蠟燭白煙。
就算外頭套著湖水色外套,白襯衫本就不是什麼可以避寒的衣物,寒意順著衣服和布料的空隙鑽進來,
突如其來的風將粉紫色鬢髮吹的凌亂,飴村亂數不耐煩的揮開擋住視線的髮絲,轉身打算蠻力推開神宮寺寂雷好直接進屋。
但在轉身的時候,神宮寺寂雷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在少年發火的前一秒將自己灰黑色的長外套披在對方身上。
突如其來的暖意讓飴村亂數掩飾不住自己的錯愕,等到他回過神,男人已經替他將兩條亂飛的黑色長帶好好的繫在腰上。
「你⋯⋯」
「最近有冷氣團會更冷些,就別老穿著薄襯衫到處跑了。」
「我自己有外套!」飴村亂數下意識反駁,雖然聽起來更像是孩子氣的抱怨。他往後整個人靠上欄杆,拉開與神宮寺寂雷的距離。
「但飴村君看起來很冷。」
「我冷不冷跟你沒關係,神宮寺寂雷。」男人單純陳述事情的口氣讓飴村亂數感覺好像是自己小題大作,他現在已經整個人縮到陽台角落,用著警惕的目光死死盯著神宮寺寂雷。

「我是否該榮幸在我面前,飴村君總是不屑於偽裝呢?」
「啊⋯⋯?」
「你看起來比過去還要不自由,飴村君。」
他是什麼意思?飴村亂數的表情凝固,下意識避開對自己來說過於灼熱的目光,或許一開始答應要跟神宮寺寂雷談話就是極度錯誤的選擇。
「我真不知道老頭子有喜歡被針對的癖好⋯⋯夠了,我要進去了。」
神宮寺寂雷一把按著飴村亂數想要脫掉大衣的手,就像是覺得他的體溫太過燙人,少年猛然抽開自己的手。
「你想要逃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講話沒必要那麼彎彎曲曲。」

「好,那我就直說了。」神宮寺寂雷收回手,重新靠回窗上,目光沒有離開死守角落的飴村亂數。他沒有做多餘的動作,在他眼中亂數現在看起來就像是隻刺蝟,極具攻擊性。
「你的隊友或許看不出來、或者說他們不願意過問,但從你最近的表現我能夠明確的指出一件事——飴村君,你仍舊無法放下偽裝。或者說,隨著中王區的消失,你越發加重表現於他人所見到的『飴村亂數』。」
「這很不自然,明明你已經不需要再為了什麼而假裝了。」

飴村亂數本來在解開腰間的蝴蝶結,聽見男人的話後明顯的頓住幾秒,手僵在半空中。當少年再抬起頭時神宮寺寂雷已經不見他臉上的心虛或者狼狽,但飴村亂數又在笑了,是那種他最不想應付、對於女孩子互動裝模作態的笑容。
「不自然?根本是寂雷看我不順眼才那麼說的吧,我一直都是這樣所以早就習慣啦!更何況就像是寂雷說的,我有什麼需要刻意的理由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你看起來那麼疲憊還有難受?」
就像那日,神宮寺寂雷伸手摸上他的臉頰,有些強硬的要看清少年現在僵硬的表情。被碎石劃過的傷痕早就不見蹤跡,就算有也被那人良好的化妝技巧給掩蓋掉了。
「這有很重要嗎?寂雷,這到底有什麼重要的?」飴村亂數下意識拍開那隻手,他不明白寂雷到底找自己出來是要做什麼、或者說他不想去猜測神宮寺寂雷想要做什麼。
他只知道短暫的對話已經讓自己越來越煩躁,連著本來就吵雜像是有亂訊跳著的腦袋一起。
好煩、煩死了。

「衢的事情不是你做的,對吧?」
「啊?難不成你現在還懷疑那是我⋯⋯」
「不是就好了。」飴村亂數擰起眉頭,嘴角僅存的弧度也因為對方突然冒出還毫無關聯的問話而消失,他越來越搞不清楚神宮寺寂雷在玩什麼把戲。
不耐煩的抬起頭,少年正對上那雙在夜晚中彷彿會發光的冰藍色眼眸,此刻令人想到溫暖流轉的琉璃珠而不是盈滿肅殺的狼之眼。
明明是溫柔的目光,飴村亂數卻覺得那比冷視還要令人不快。他又往後挪動幾寸才想起自己早就無處可逃——如果說從二十幾層樓跳下去也算一種路的話。
「我想幫你。」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真是謝謝⋯⋯」
「因為我還是對你無法忘懷,飴村君。」
下意識吐出的冷淡反駁被那人下句岔出的話硬生生打斷,飴村亂數一時半刻還沒理解過來一臉正經的男人說了什麼。
他看了看身上屬於對方的外套、還留存那人的溫度,突然就笑出聲,帶著赤裸裸的嘲弄。
「噁心死了,之前不還說『我果然沒辦法喜歡你呢,飴村君』,怎麼、現在突然就腦袋撞到說想要追我了?」
「那是在我還認為那些事情都是你做的時候,飴村君。」神宮寺寂雷不因為對方的調侃而不悅,相反地,他眼裡的放任讓飴村亂數繃不出自己的表情,惡狠狠的撇開視線。
「也有事情是我做的,不需要我提醒你吧?寂雷。」
「當然,這些我是知道的。不是說我對你的關注可以掩蓋掉那些事情,但我們都知道你是被逼迫的⋯⋯那就情有可原。」
「說的可真好聽。」
神宮寺寂雷不置可否,但坦白說能讓飴村亂數現在這樣對著自己兇而不是惺惺作態他反而高興不少,就算話語再怎麼尖銳也並非不能接受。
也能說,反正早已習慣。

「在鬧翻之後,我想我應該是要恨你的,因為相處了那麼長一段時間,你竟然對衢、對我的養子做出這種非人道的事情⋯⋯但我發現我不能。」
「我能恨你,飴村亂數。但我不能夠阻止在恨意之下我對你的傾慕、愛慕,還有認為你願意回來的期待,就算我再怎麼認為你是罪不可赦也是一樣。」
「這樣的行徑實在矛盾,但也無法改變——在內心,我無法放手、我無法放棄這段關係。」
飴村亂數微微咬了下自己的下唇,他無法阻止自己因為神宮寺寂雷太過直白的話語而反感。
他不知道自己的煩躁來自何處,明明自己應該是要可以妥善處理每場人際關係,包含合作、包含爭執,那都該落在自己的掌控之內。
但事實擺在眼前,與神宮寺寂雷的這段關係早就失控,他沒辦法像對那些小姊姊一樣嬉皮笑臉,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既然那不是你做的,那我便不需要再因此卻步⋯⋯飴村君,我很認真,請你正視我。」
「不要逃避。」

「你說了那麼多,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或者說,神宮寺寂雷,你想要我表達什麼?」
他的口氣無可避免的差上許多,混亂的腦袋首先放棄的就是裝模作樣的音調,飴村亂數低聲的吼了聲。
「我該不會其實是你的第一任,你才對我那麼念念不忘?留念第一春可不是什麼好事,寂雷自己是醫生也該知道吧。而且你都已經幾歲了,再不找個對象就真的沒人要⋯⋯」
比起質問,神宮寺寂雷更覺得飴村亂數現在是在自言自語,試圖用其他理由解釋自己的作為。
「飴村君,我不是想說這些,你不必替我擔心後面的事情。」神宮寺寂雷搖了搖頭,伸手拉住少年的手,套在對方身上的黑色大衣因而微微滑落肩頭,露出底下原本的鮮豔湖水色。
飴村亂數感覺到拉住自己的大手有些冰冷,這才想起神宮寺寂雷已經把外套給了自己、而對方除了那件高領毛衣沒有其他避寒措施。
「飴村君,我想知道你對我真正的看法⋯⋯那些過往的日子,你真的愛過我嗎?」
「與那些女孩子,作為你曾經的戀人的我有什麼差別?」

「我不知道。」
「該死⋯⋯我真的他媽的不知道。」
事情失控了,所有理當控制的情愫都被倒在一塊,飴村亂數覺得整個腦袋都亂哄哄的讓自己沒法思考,只能夠順著有些惱羞的怒意傾吐出句子。
「我分不出來。」
「寂雷、之前中王區要我跟你拉近關係好利用你,但也沒說需要親近成這樣。後面什麼交往、約會,我都當作是刷好感動的過程⋯⋯」
「但對沒有好感的人會這樣做嗎?還是說我只是想要把任務辦到最好⋯⋯我不知道、我分不出來!」神宮寺寂雷覺得自己拉住的那隻手反握,帶著隨少年有些失控低吼出句子的輕微顫抖,微微留長的指甲用力的陷入皮肉帶來痛意。
「你知道嗎?從過去到現在你最擅長什麼——幾句話內把我弄到沈不住氣、弄到當初中王區都警告不許情緒失控的地步!真是討厭的過分的專長啊,神宮寺寂雷。」
神宮寺寂雷沒有抽開自己被抓的生疼的手,反而扣住少年的手指。
「你不需要壓抑,你已經自由了,飴村君。」
他低聲哄著,飴村亂數用力的喘了幾口氣,一口氣說那麼多話讓他喉嚨乾的像是會裂開一樣。他抽回自己的手捂著半張臉咳了幾聲,引來男人緊張的注目。
「⋯⋯不用你瞎操心。」被粗暴對待過的聲音沙啞許多,飴村亂數只露出一隻眼睛,另一手則是扯著自己的瀏海,但不影響他稱得上扭曲的表情,「你以為是在哄小孩啊。」
「但我擔心你,你的狀況我現在明白了。」
「你只是不習慣得到自由的籠鳥,你的潛意識還當自己跟人類是不一樣,試圖用偽裝讓自己更像個人類⋯⋯但並沒有這個必要。」
神宮寺寂雷按住了飴村亂數的雙肩,少年微微偏頭便能見到他手上被自己抓出的月牙型血痕。
「你已經是個人類,不管你問我、問左馬刻君一郎君,還是問你的隊友,你不需要做這些改變,在我們眼裡你早就與人類無異。」

「說了那麼多,神宮寺寂雷,你還想怎樣?」自覺這樣的距離太過尷尬,剛接受對方認真告白的飴村亂數覺得很不自在,過往再怎麼跟小姊姊、或者男人說這些甜言蜜語他都不覺得有什麼。
但現在,神宮寺寂雷出口的話讓他感到不知所措,他比不上正常人類的生命長度還不足以應付這種情況。
「讓我幫你,飴村君。」
「⋯⋯幫什麼?」
見到他的態度微微軟化,神宮寺寂雷沒有掩飾自己因為笑意而柔化的情緒,飴村亂數看向那雙冰藍色、宛如海洋的眸子。
無法呼吸,有些快窒息。
他分不出來,因此他無法理解神宮寺寂雷拉著自己說這些的理由——因為喜歡、因為愛?他不懂,他越來越搞不懂這類情緒了。
「我想幫你搞清楚你所困擾的事物⋯⋯我知道你還很混亂,但慢慢來總能夠適應的。」
「就算到最後發現其實我真的對你沒感覺?」他把肩上的手給揮開。
飴村亂數不認為需要做到這種地步,男人走他的陽關道、他走自己的獨木橋,被點破偽裝更甚這件事已經使自己顏面盡失,對方還想替自己治療⋯⋯?
「我不是你的病人,也不想做。」
神宮寺寂雷聽見他的話而愣了幾秒,沈默像是在思考的模樣。
「我不會這樣看你的,就算最後⋯⋯最後你還是認為我們真的不適合,我也不會說什麼,至少你認清了自己心裡的聲音。」

「⋯⋯呵。」倏然的,他聽見了飴村亂數的笑聲,不是那種故作誇張的假音而是真實、屬於成年男子的低沈。
神宮寺寂雷看著少年移開了手,已然收起失態外露的情緒,薄唇微動像是在復誦自己說過的話。
「這是你自己說的,到最後變成怎麼樣可別怪我。」
「你這是答應了?」
「隨時有反悔的可能喔~」
飴村亂數漫不經心的說著,一把將脫下的黑色大衣塞回神宮寺寂雷的懷裡,才拉開陽台的窗回到依舊喧鬧的室內,重新加入派對的吵鬧。
夢野幻太郎和有栖川帝統見到他回來了立刻迎上來問寂雷有沒有為難他,還說不要不敢說、他們會為他做主的。
這讓飴村亂數失笑出聲,搭著兩位隊友的肩膀不客氣的把他們推到點歌機的旁邊。他雖然嘴上還嚷著要替他們點些奇怪的曲目,心思卻已經飄回方才和神宮寺寂雷在冷風中的對談,以及裹在身上黑色大衣的溫度。
他不知道、他分不出來自己的情緒到底該稱為什麼。


3.
現在,飴村亂數閉著眼,在一片漆黑中感覺到柔軟的事物輕輕蹭著他的唇瓣,沒有多少猶豫便貼了上來。
神宮寺寂雷的手隨意搭在他的腿上,飴村亂數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大腿被雙手不重的壓著,伴隨竄進唇間屬於那人護唇膏的薄荷味。
一開始只是輕輕的吸吮,發出幾個細微的啵聲,隨後他感覺到那人微微啟唇,將柔軟的舌探入自己口腔,試探性的舔過齒貝,將齒外那塊慢條斯理的全都照顧到。
距離太近、近到飴村亂數微微睜眼時差點以為神宮寺寂雷那對男人來說有些長的睫毛會戳到自己,隨著在口腔內的試探,男人的鼻息不輕不重都打在自己面上。
這份模樣令飴村亂數覺得有些口乾舌燥,重新閉眼時明明就能感覺到那頭正在濕潤自己的口腔,但神宮寺寂雷不熟練的動作實在是太過溫吞讓他有些受不了。
沒有睜眼的寂雷並未發覺少年的小心思,口腔的溫度與他想的一樣濕熱,舌尖劃過時感受到那人有些不均勻的呼吸、還有微微打顫。他不知道飴村亂數是否願意接受自己的親吻,只能夠小心翼翼的、按著記憶中對方曾經教過自己的那些技巧來辦。

在神宮寺寂雷勾到對方無意識向內縮的軟舌的同時,他感覺飴村亂數突然捉住了自己的肩,倏然睜開眼迎接的是近在眼前、那雙令自己折服的一片天藍。
視線對上僅有短短幾秒,寂雷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對方推開,但飴村亂數是突然用力把他按到沙發上頭。少年受夠了對方溫吞的服侍直接將角色對調過來,他壓著神宮寺寂雷的身子、男人的腦後就是沙發無處可逃,不客氣的掠奪那人口中的空氣。
他的掌心壓到幾縷煙色髮絲,這讓寂雷的吃痛聲在雙唇間埋沒,男人的呼吸變得急躁、沒有規律,只能夠在短暫的空隙汲取呼吸所需。來不及嚥下的唾液順著嘴角劃過下巴,都滴在身下的淺色布料和男人的髮上。

等到飴村亂數終於移開時兩人早就氣喘吁吁,少年整個人還壓在男人的半身上喘氣。
他看著被自己吻到快要窒息的男人,此刻總是平淡的面容浮上明顯紅暈,要滴不滴的透明液體還掛在嘴角,比方才紅腫的唇上微微滲出血絲。
見到自己的「傑作」,飴村亂數僵住了身子,與男人的視線錯開想裝作若無其事。
神宮寺寂雷的眼底有著笑意,就像他不是被粗魯對待的那個人,嘴唇上熱辣辣的感覺肯定是留了傷口,紅腫一時半刻可能消不下要帶著見人⋯⋯
少年還在尋思要說些什麼來化解這尷尬的局面——或許根本不需要。
在他看見男人的笑意時才意識到尷尬的只有自己,而神宮寺寂雷甚至是樂在其中。這讓飴村亂數的心情更差了,就算強吻一個人時是多麼放肆愉快,現在都不值得提起。
亂數移開視線,反而見到了令他嗤笑出聲的畫面。

「這樣就有感覺了。寂雷,你是處嗎?」對於飴村亂數的調侃男人卻是有些不以為意,他對上同屬藍色的眸子,微微勾起嘴角。
「我是不是,可能只有飴村君知道了。」
「⋯⋯你要不要臉。」飴村亂數瞬間垮下臉,撐著寂雷的胸膛起身,他一點也不想對眼跟這男人眉目傳情。
神宮寺寂雷卻是輕拉住了他的一隻手,在少年回過神甩開之前開口:「你想要繼續下去也不是問題,飴村君。」
「自己處理,我才不幹。」
「唉、怕不是有人要認為我是來幫你治不舉的了⋯⋯」
飴村亂數突然覺得拳頭有點硬,反正他現在身子差不多調理好了可以試著找人來當沙包鍛鍊一下。
「寂雷,你怎麼沒想過,搞不好你隨便給個男的親就會硬?」
「其實你搞不好就是欲求不滿,剛好我討厭你故作正經的樣子不用刻意繃著,才找我解決喔。」
飴村亂數見到神宮寺寂雷眼裡的笑意冷卻,他捉著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大了些,亂數也沒有抽開手。
「我不會對每個人都這樣,你明知道,我是因為對你有好感⋯⋯」
「好感的話,那個伊弉冉一二三和観音坂獨步也行嘍?你們不是感情超~級好的隊友嗎,他們肯定能幫忙解決寂雷的生理需求的!」
「⋯⋯他們不是這種人。」寂雷鬆開了手,看著對方腕上出現的紅印有絲心疼的輕輕撫著,惹得少年全身僵硬。
「飴村君,在這兩三個月以來的輔導,這是你第一次回吻我。」
男人的口氣聽來欣慰,但這反而使飴村亂數抽回自己的手,坐到沙發的邊上與對方拉開距離。
「我能理解成飴村君其實還是對我有感覺才忍不住這樣的衝動嗎?」
「哈、我告訴老爺爺一件事,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都可以把對方吻到窒息,這才不是神宮寺寂雷專屬。」
「難不成中王區有給你反射反應是要你把每個親你的人弄到窒息?」見到飴村亂數愣了下,下意識搖頭後僵住,把腦袋撇到一旁表現出拒絕溝通的模樣。
「這是你出自自我意識的舉動⋯⋯飴村君,你真的對我沒有感覺、甚至是排斥的話,剛剛就會把我推開而不是任由情緒暴動發生。」
「寂雷要幫我治療我還把你推開,這不叫做不視好歹?」飴村亂數可沒忘記這場療程的目的是為了什麼,幫助自己分清楚愛和喜歡的差別與他對神宮寺寂雷的情感到底為何者。
只不過與身體漸漸上了軌道相反,他們已經從開始輔導卡了兩三個月,毫無進展。
「儘管如此,沒有患者會直接把醫生吻到窒息的。何況你前幾次也沒那麼做,連推開都沒有而是接受了我的碰觸。」
他是可以把神宮寺寂雷推開的,但飴村亂數沒有那麼做。
亂數大抵知道為何自己猶豫了,他在想當嘴唇貼上時自己到底排不排赤對方,是不是跟每個小姊姊接吻自己也會有這種感受。
過去他親吻神宮寺寂雷的時候是熟練、游刃有餘的,但現在每次神宮寺寂雷以治療為名接觸自己時,少年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的主動——神宮寺寂雷根本是私心那麼做,他對自己的「喜歡」渴望於肢體接觸、甚至是更深入的交流,同時渴望自己會因此有反饋。
「你想太多了,」飴村亂數當作沒見到男人眼裡的失落和挫敗,對方可是神宮寺寂雷,才不會在自己面前展露這種脆弱情緒,他也不需要為此而心虛還自責。
「你親我、我強吻你,這不過是看我今天心情好不好而已,換個對象我也會那麼幹⋯⋯別自作多情了,寂雷。」
「⋯⋯我明白了。」神宮寺寂雷嘆了口氣,撐著沙發的面起身坐在離少年有些距離的位置,整理起方才被弄的凌亂的長髮,「但比起之前你已經進步很多了呢,上次我在社群上正好有看見有人分享飴村君被採訪,你的表現比慶功宴那次自然許多。當然,這不是指飴村君的偽裝更加完善,而是與人互動似乎已經不再是你的壓力了。」
他梳理髮絲的動作突然頓了下,伸手從包包裡翻出什麼,在飴村亂數的面前晃了晃。
「做什麼?」飴村亂數下意識捉住在眼前晃的那隻手,看清楚對方手上拿著的是把黑色扁梳後露出明顯的困惑和不耐。
「飴村君能夠幫我整理頭髮嗎?就跟之前一樣。」
「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
「不,只是朋友間的小小幫助而已。」
飴村亂數猶豫的接過扁梳,視線在面前坐的端正的神宮寺寂雷和手上的梳子游移,思考自己該不該答應男人口中的幫助。
只是梳頭髮而已。
「轉過去,弄痛了可別怪我。」末了,他還是答應下來。在神宮寺寂雷聞言轉身後挪動到他身後,捉起深灰與紫交雜在一塊的髮絲,將扁梳到末端置於髮尾慢慢的梳理起男人的長髮。
只是微微被翻動過,神宮寺寂雷的頭髮依然像那日他替對方辮出雙股辮時那麼柔順,只不過洗髮精似乎換了個牌子的樣子。
飴村亂數的動作很輕,與他對待經手的布料一樣,手上的髮絲就像是絹布或者緞綢,他沒花多少時間就將兩色髮絲整理回原樣,根本看不出方才強吻造成的凌亂。
「好啦!不愧是我,那麼快就整理好了~」
「確實,飴村君的手法一如往常的好。」
明明只是一般的讚譽,但在這種情況、這種關係下飴村亂數只覺得聽起來頗為尷尬,他將扁梳塞回男人手中後跳下沙發。
「既然檢查結束,那我就告辭了。」
他回頭看著男人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黑色大衣與深灰色襯衫,接著拿起自己帶來的包包朝他比了個請的手勢。
「那人家就不送嘍。」飴村亂數替他開門,兒童區的大人鞋消失在鞋架上頭,伴隨著男人幽幽的話語。
「如果你真的那麼不想見到我,下次拜訪時就別替我開門了,這樣我就明白你是真的對我沒有任何意思⋯⋯厭惡除外。」他看著男人抬起身、又回到四十公分的壓迫感,飴村亂數安靜了下,在真正把家門關上前伸手拉住了神宮寺寂雷的袖子。
「怎麼了?」
「⋯⋯不是說要吃飯?我請客。」

*

滴。
夢野幻太郎一腳踏進空間時有些錯愕,要不是面前亂中有序、色彩繽紛的擺設與方才刷開大門的確實是手中卡片,青年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屋子了。
「幻太郎你怎麼不進去⋯⋯這菸味怎麼那麼重啊!」有栖川帝統看著自己的隊友愣在門口不懂有些困惑,越過對方看向與上次拜訪一樣飴村亂數風格、混亂的工作室,接著他也感受到濃厚的菸味從敞開的大門湧出因而不適的皺了下鼻子。
他也是會抽菸的人,只是抽菸者通常會在空氣流通的地方放鬆,現在卻是滿屋子的菸味。
「幻太郎、帝統!來了怎麼都不說聲啊?」還沒等他們理出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聽見開門聲的飴村亂數已經從屋內繞了出來。
賭徒見到工作室的主人時一把上前按住對方的肩膀,湊近少年果然聞到更為濃烈的菸味而不是往常糖飴的甜膩。
「哎、哎?帝統這在做什麼⋯⋯」被按著的飴村亂數乖乖不懂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看著夢野幻太郎面色有些不快,乾脆的越過他們去將陽台的玻璃門給拉開到極致。
春與夏過渡時期帶著暖意的微風立刻吹了進來掃走一屋子的冷氣和菸味,青年的表情這才舒服些。
飴村亂數這才像是後知後覺明白他的兩名隊員是在做什麼,露出心虛的表情。
賭徒和自己一樣其實會抽菸,但文質彬彬的大文豪不同於他們、十分不喜歡香菸燃燒時的焦油味。
在過去他只會斥訓帝統,讓對方碰了菸就半小時內不得接近自己兩公尺內的距離,然後轉頭勸飴村亂數不要吃太多糖免得蛀牙,活得像是澀谷地區的媽媽。
在他們知道飴村亂數實際上也會碰菸後,被青年趕出房間到院子抽菸的就變成一大一小,兩人對視嬉鬧也算是有伴。
夢野幻太郎此刻眉頭都像是可以擰死一隻蚊子了,很顯然飴村亂數的作為已經遠遠超過他的接受範圍。
「亂數,你剛剛在做什麼?」但在不快之前,湧上的是對於此舉的異樣感。
少年理當明白他們的底線在哪裡也不會刻意去踩;況且這裡是他的工作室,要是被客人來訪聞到這濃濃菸味可是會嚇到的,畢竟飴村亂數的可愛人設就算碰了菸,也不像是會沒有節制的傢伙。

「欸、就是畫稿那些的啊,人家上次不是說過再半個月有場展⋯⋯」
「邊抽菸邊畫稿?」
幻太郎的質疑讓亂數瞬間安靜了,他微微垂著眼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心虛而不敢去看不怒而威的大人。
他的客人都需要預約,通常隊友來也不是像今天毫無預警,因此他以為一個人的時候可以用某些方法好好放鬆。
誰知道呢?意外總是無法預料,登門拜訪的隊友就被自己這副模樣震驚到了。
「邊抽菸邊畫⋯⋯喂、這樣不是超級危險的嗎?紙如果燒起來釀成火災怎麼辦啊?」帝統先意識到的反而是危險性,他捉著粉髮少年的肩膀擔心的說道。
「唔⋯⋯帝統說的我有注意喔,抽菸就是放鬆一下心情嘛!幻太郎也知道截止日到之前是超級超級緊張的啊。」
飴村亂數說的義正嚴辭,讓賭徒都忍不住跟著對方的話點了點頭,他也看過趕稿時夢野幻太郎生人勿觸的模樣,相較之下他們的隊長依舊可愛只是菸味重了些。

「但你以前不會這個樣子的,亂數。」相較於靛髮男人,夢野幻太郎一語點破少年的意義,他見到自家隊長的笑容微微僵住,再眨眼又是平常的那副樣子。
「是嗎?我都沒發現自己那麼緊張呢,可能這是人家脫離那個地方後接的第一場大秀吧!」他很快的給自己找到理由,說話又有了幾分底氣,儘管如此還是沒辦法讓精明的文豪卸下一臉擔憂。
「既然這樣,亂數你要不要給那個醫生看看⋯⋯反正他現在不是在幫你調理身體什麼的,順便照顧一下也行吧?」話還沒說完,有栖川帝統就感覺到他們隊長脫離了自己的牽制鑽到一邊,整張臉都因為關鍵字眼而皺在一塊。
「我真的沒事,才不需要老頭子的特別照顧!」他昂高聲音喊著:「帝統不是亂數我的隊員嗎?啊、我知道啦,肯定是你又用人家的名義去借高利貸所以現在要把可愛的隊長我推進去名為神宮寺寂雷的火坑好一乾二淨?」
「啥?你可別亂說⋯⋯」
「好了、帝統你就乾脆承認自己的嘴笨好好閉上嘴,要不然小生就代勞了。」
青年含笑的目光反而惹的賭徒整個人抖了下,下意識就用掌心擋住自己嘴巴,另一手則是做出發誓的手勢——開玩笑,他才不想知道幻太郎的「代勞」是指什麼。
他轉頭看向與他們保持點距離,至少不是伸手就碰到的飴村亂數,此刻少年眨著眼、將雙手背到身後露出無辜的模樣。
若不是他身上還帶著與室內一樣的菸味夢野幻太郎真的想當作什麼事都沒有那樣閒話家常。
「我猜,是昨天神宮寺寂雷的拜訪讓你壓力很大嗎?亂數。」他觀察著少年的表情,他可沒漏看方才帝統提及那男人時飴村亂數稱得上厭惡的表情是多麼真誠。
那又為什麼要維持這樣的關係呢?夢野幻太郎沒有將這些問出口。他們的隊長現在需要的是善解人意的隊友而不是逼迫人想將秘密挖出的麻煩傢伙。
「跟他沒有關係喔,幻太郎。」他眨了眨天藍色的眸子,看向一旁還沒放下手的帝統,「我怎麼可能因為那個本來就很討厭的老頭子搞的自己那麼狼狽啊?又不是笨蛋!」
「可是你們之前關係不是很好嗎?」有栖川帝統沒忍住提出問題,從幻太郎告訴自己他們隊長與麻天狼隊長過去的關係後他就在意某些事情:「之前是因為中王區你們才會變成現在這樣,這也不是你自願的對吧?現在不會有任何事情威脅到你了,我們也會挺你的啊,亂數你只要做自己就好啦!」
做自己⋯⋯嗎?
飴村亂數覺得自己快要崩不住臉上的表情,賭徒的問句太過直接,一直以來所想的立刻又攪在一塊,人類擁有的思緒、思考,都是那麼混亂的在腦袋嗡嗡作響。
就從右耳開始吧——是嗎?那時候他的腦袋也像自己現在這樣那麼混亂嗎?
飴村亂數覺得很煩躁,他的腦袋自從牆塌下後總是塞滿了雜音,過多的思考宛如會使腦袋過熱一樣。他有些想把這些都傾倒給面前的隊友、他重要的posse,但話語到了嘴邊又被自己生硬的吞下。
找幻太郎和帝統他們聊自己對於神宮寺寂雷複雜的情愫?他又不是真的愛上了神宮寺寂雷而是對他還有那麼點感覺,不需要學著抱怨戀人一樣向他們發牢騷吧?

「亂數,」青年輕輕的按住他的肩膀,擔憂但堅定的語氣:「如果神宮寺寂雷給你添堵的話告訴我們就行了,不需要忍著,我們會替你出頭的。」
所以說,還是不該麻煩他重要的posse啊。
「幻太郎說什麼呢,那老頭子敢跟我過不去我就讓他跟棺材過不去!而且啊⋯⋯」他一把拉住兩名隊友的頸子,突如其來的動作惹的他們驚呼了聲:「就算心情不好,幻太郎和帝統的話感動的讓亂數的淚水都要嘩啦嘩啦的流成河了!為了表達我有多感動今天我們就去外面吃飯,人家請客喔~」
「怎麼那麼突然⋯⋯不、我是說,亂數大人真的人太好了!」
相對於立刻被拉走注意力的帝統,飴村亂數扭頭還是見到褐髮青年眼裡的一抹擔憂,最後還是輕輕點頭配合他的出演沒有再多說什麼。
飴村亂數感覺到自己下意識拉開了笑,又是他習慣的那幅模樣,完美、開朗、明亮又奪目的人工造假。他突然很想就那麼扒開與人類相同組成的面皮,去撥弄神經、去看自己這幅嘴臉到底還能露出什麼表情。

他知道夢野幻太郎很聰明、精的像隻狐狸一樣,肯定看出自己藏了些什麼事不想說,但也知道這距離應該抓在哪裡。
這是他和神宮寺寂雷的事情,從過往TDD 跨足到現在的自由日子,他們倆之間不需要有其他人來參雜了。
只是不適應。飴村亂數那麼告訴自己,然後笑著將他的兩名隊員推出滿室菸味的工作室。

*

曾經的中王區、現在的政權行政處。
碧棺左馬刻被一個個彎腰鞠躬大喊「左馬刻大哥好」的守門人搞的渾身不對勁,明明只是走過下樓前必經的長廊,給他搞成活生生的黑道大哥巡視現場。
縱然說左馬刻沒有此意,但由他分下、現在做正經保鑣工作的前手下們確實還當白髮男人是他最敬愛的大哥。
很好,他終於懂當初為什麼合歓聽見這個自稱詞時會露出微妙的臉色了——隨著年齡增長與經歷,碧棺左馬刻終於意識到這詞是多麼中二生。
在一個保鑣又九十度鞠躬,用清亮的嗓音喊著左馬刻大哥後,白髮男人終於忍不住回頭對著長廊大吼了。
「哈?你們是瞎了是不是,一個個喊的那麼起勁是沒看見本大爺旁邊的先生嗎!」
吼聲後的死寂只維持了幾秒,接著長廊上一路的保鏢們發出整齊劃一的併步聲,用著響徹長廊的音量開口。
「『神宮寺先生好!』」

目睹這一切的神宮寺寂雷臉上笑容不變,朝著他們微微點頭示意才轉身重新跟在碧棺左馬刻的身側。長髮醫生的手裡還抱著幾些待處理的文件,說明了今日到此處的目的。
「我沒關係的,左馬刻君⋯⋯這些功夫下次就省了吧,我怕會吵到其他在辦公的人們。」而且政權也早已轉移,這樣人口一聲大哥確實不恰當,像他們踩在別人的地盤上撒野似的。
「既然先生都那麼說了,我會讓他們注意的。」
左馬刻本來也沒想搞的那麼招搖,這件事說實在也不能怪他,久違陪著先生來到這裡辦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受到那麼「熱情」的招呼。
這趟來是為了確認當初得到Division Rap Battle 冠軍後所得的支配權的歸還,以及已經開始在各處建立起的醫院與經費支出,所幸新上任的政權並非難以溝通的傢伙(但或多或少可能受到一旁左馬刻的視線壓迫)。
寂雷沒有要嚇人威嚇的意思,只是進度最快的是設立在橫濱的醫院,作為領頭他認為碧棺左馬刻有必要了解詳細。
事情比想像中的還順利,神宮寺寂雷原本還以為會需要再磨合一段時間的,現在反而空出大把時間才能與白髮男人在長廊上閒聊。

「對了,如果我沒有記錯,左馬刻君與一郎君這是完全和好了吧?」
「啊?」碧棺左馬刻下意識吐出錯愕的音節,隨後頗些不自在的撓起他那頭本就肆意的白髮:「總之就是說開了吧,之前的事情知道山田一郎也是無辜的反而顯得本大爺跟傻子一樣衝動用事⋯⋯反正現在誰也不煩誰了,本大爺也忙,他那小子現在過的怎樣我也不是很在意啦。」
「是嗎?」神宮寺寂雷露出淺淺的笑容:「那前幾日我在一郎君的社群帳號上見到你的照片想來只是眼花了呢。看來我也年紀大,眼睛出問題了。」
碧棺左馬刻露出明顯的困惑,隨後他才像是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臉色越來越黑、越來越糟,像是被理鶯大火烘烤過的鍋底。
顧不得醫生就在身旁,左馬刻立刻就翻出自己的手機,他鮮少上社群帳號去搞這些五四三的,他大把時間通常花在給別人找碴跟去踢掉犯了他忌諱的組織上、還有蹲看守所,自然不會去注意那人做了什麼在上頭。
「我你他媽山田一郎⋯⋯」
因此他的朋友不是很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找到神宮寺寂雷指的到底是什麼。長髮男人微微湊過去看向被碧棺左馬刻死死抓在手中的手機,上頭畫面正是山田一郎的推特。
此時畫面停在前幾日的發帖,內容僅有簡短的「出去玩」,而配圖則是某個白髮男人背對著鏡頭,露出猙獰表情與娃娃機對幹的模樣。
「恭喜你們復合了,左馬刻君。」
「本大爺就說過沒必要那麼張揚⋯⋯」白髮男人碎念,但寂雷還是見到對方給山田一郎的帖子按了個心才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提到山田一郎讓左馬刻想到了些什麼,他看向與平常一樣輕鬆自在的醫生,斟酌了陣還是提出自己在意的事情。
「那先生與亂數呢?我本來以為他會陪您來的。」男人短暫的沈默讓白髮男人趕緊補上話:「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我以為在誤會解開後你們關係會好些⋯⋯畢竟當初亂數看起來也不是對先生毫無感情。」
「謝謝你,左馬刻君。」意識到自己讓對方擔心了,神宮寺寂雷露出淺淺笑容,只是眼底仍混了些無奈。
「亂數君只是還需要點時間調適而已,對此我也會盡我所能的輔導他⋯⋯不要再這樣限制自己。」他低頭翻起手上的資料,低聲說道:「至少他現在和其他人互動的時候自在許多了,對此我感到十分高興⋯⋯怎麼了?左馬刻君。」
神宮寺寂雷抬眼時正好對上碧棺左馬刻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了想,自己方才說的話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
「嗯、是亂數的事情,聽先生剛剛這麼說應該是不知道了。」白髮男人緊緊皺起眉頭,擺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摸了摸褲子的口袋,那裡鼓鼓的正放著自己的菸盒。
在長髮男人詢問的目光下左馬刻還是把事情說出。
「理鶯告訴我他從澀谷那個賭徒小子聽來的事情,亂數他好像最近壓力很大,弄得整個工作室都是菸味。」他們曾為隊友,儘管某些相處上不是很愉快,但知道對方變成這種樣子左馬刻還是感到十分擔心,只差沒有殺到對方面前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都明白飴村亂數擅長的是什麼,是偽裝、是把一切異樣粉飾成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樣的他卻失手露出自己的菸癮。
「我上次拜訪時沒有在他身上聞到菸味,不排除是離開後才那麼做的。」是刻意不讓自己知道的嗎?神宮寺寂雷覺得這有很大的可能,但飴村亂數到底是覺得沒有必要、不想讓自己擔心,還是其他原因⋯⋯神宮寺寂雷不知道,但他覺得現在的飴村亂數心態上有些危險、令人擔心。
「⋯⋯我明白了,下次我會多注意點亂數君還有沒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先生是真的很在意亂數啊。碧棺左馬刻看著身側的男人這才微微鬆開眉頭朝著自己保證,出自於寂雷口中的話不自覺令人信服,左馬刻也相信他們的先生會照顧好過去的隊友、現在的朋友的。
「那就麻煩您了,本大爺想亂數他很快就可以回到以前沒良心的樣子⋯⋯啊,車來了,那我就先離開了,寂雷先生。」
神宮寺寂雷看著白髮男人快速下了臺階,拉開黑色車輛的副駕車門就進去了,駕駛座的警察還朝他點頭示意。
他注視車尾燈消失在轉角,又思索了下方才白髮男人告訴自己的事情,才踏出有些遲疑的腳步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4.
門鈴的聲響剛好插在飴村亂數把車機停下的空檔,他幾乎要懷疑自己聽錯了,要把布料轉個方向再打開車機繼續進行手上的動作;但飴村亂數式輕快的門鈴聲還響著,這讓他不能夠當作完全沒聽見。
拉開門的時候飴村亂數果然看見站在門口的長髮男人,此刻他正要轉身離開聽見開門聲而回頭,修長的手指還搭在電梯按鍵上沒有按下。
神宮寺寂雷停下手上動作,直直的看著少年,沈默沒有多久,男人先打破他們之間的死寂。
「亂數君,我能夠進屋嗎?」
飴村亂數這才抬起眼對上男人的視線,海藍色眼眸中的輕鬆與溫柔使他頓了下,沒有給予言語上的回覆,他往後拉開了家門,留給對方足以進來的空間。
「打擾了。」

下意識看向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鐘,短針正好落在「7」的位置,神宮寺寂雷比平常早來了半小時。飴村亂數沒有多問的慾望,反正就算男人給出什麼答覆都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指了指沙發的位置示意對方在那邊坐下。
「我還沒弄完工作,在外面等不要亂動東西、不要把這裡當作自己家。」
「我能看看你工作的樣子嗎?」進門時神宮寺寂雷仔細的看了下,陽台的門是開著的只留下能夠通風的紗窗,擺在角落的空氣清淨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
抽了抽鼻子,沒有菸味。
飴村亂數似乎對他提出的要求有些錯愕,一時間什麼話都沒說,最後轉過頭扔了句隨便你就往裡面走去。
寂雷跟在他的身後,在靠近的時候嗅了下少年身上的味道,對比一年前已經聞不到糖果甜膩的香氣,反而如碧棺左馬刻所言,髮梢帶著淡淡的、香菸燃燒的焦油味。
在亂數注意到身後人的舉動之前,男人就回到安全距離,跟在對方身後走進少年的房間。

一進到房間神宮寺寂雷就更確定了,他的五感依舊如戰爭時期靈敏不因和平而懈怠。
與冷空氣一同流通的還有淡淡的菸味——在飴村亂數房內的每個角落,桌子、書架、床鋪,甚至是堆在牆角一捲又一捲的布料都染著那味道。
神宮寺寂雷不用特別問,這個房間燃燒留下的菸灰說不定可以與使用過的橡皮擦屑的數量媲比。
但他沒為此說任何的話,只是在飴村亂數指了指床鋪要他安靜不要打擾自己時乖乖坐下,打開側包找出平時放著的隨身讀物。
飴村亂數又看了眼擺在桌上的白色電子鐘,才過了五分鐘,時間過的怎麼那麼慢?
目光轉到從粉嫩轉成淡色、依舊充斥著絨毛玩偶的床上坐著的男人,他撇了撇嘴沒再多說什麼,拉開椅子重新打開車機,看著布料上淡色的筆痕繼續進行被門鈴打擾前的工作。
沒有多餘對話,車機重新啟動的噠噠聲佔據了沈默的空白,偶爾夾雜男人換頁時的沙沙聲。
明明車機近在耳邊,飴村亂數卻覺得對方細微的聲音莫名刺耳,就像是刺扎在神經上。讓他忍不住分神去注意男人翻書的頻率,這讓亂數眼前原本用尺畫出、筆直的線都有些扭曲。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視野內出現像是蟲類飛翔時、斷斷續續的痕跡,怎麼移動眼珠子都還在視野內飄移。

「亂數君,怎麼了嗎?」對了,寂雷從那次拜訪後就改叫他亂數君了,就像是之前TDD時代一樣。
這讓飴村亂數聽著有些微妙,他總覺得這個稱呼聽來很刻意,如同故意拉近他們的關係,好像是這樣就會與過去互動時一樣輕鬆自在。
但真的嗎?那時候他真的自在嗎?
他們的交集從開始就建立在刻意與錯誤上,是女人的手擺動的傀儡。
碧棺左馬刻和山田一郎被迫和他們過去的隊友拆分才能轉身迎向他與神宮寺寂雷的懷抱——他竟然還為這擁抱感到溫暖,四肢卻是發寒,與胸口悶意提醒自己這全都是做戲,在生命之前人類的友誼、建立的羈絆都不過是墊腳石罷了。
為什麼那麼輕易就能夠原諒自己,還說可以很快就回到過去的關係?那本就是不存在的鏡花水月,是他在控制之下不可以承認的、對於歸屬生出的渴望,那些只會讓自己被回收最後什麼都不剩。
他想活,活著才有未來,就算雙手佈滿罪惡他都得咬牙這麼幹,因為他一點也不想死。
「什麼事都沒有喔,我很快就會把工作做完啦!寂雷再等下就好。」沒有歪曲,飴村亂數看著自己按著的那塊布上頭出現整齊的線條,就像那些干擾都是錯覺一樣。
對的,他什麼問題都沒有,這不就做的很好嗎?

「是我的錯覺嗎,你的房間好像有菸味,需要我開窗透氣下嗎?」
見縫插針,飴村亂數覺得男人的問題精準的插入自己被思緒佔據的腦袋使思考有瞬間無法應對的停擺。
在寂雷眼中,飴村亂數只是仍然低著頭弄手上的東西,在他又喊了聲對方的名字時才抬頭注意到。
「應該是上次帝統和我偷偷在房間裡抽菸喝酒的時候留下的吧?真沒想到寂雷鼻子那麼靈,明明人家什麼都聞不到了⋯⋯」他也動了動鼻子,確定沒有神宮寺寂雷口中的味道後才鬆了口氣——他都刻意停了一個禮拜免得令那男人發現自己抽菸舒壓的事情,沒想到他還是那麼的精明、精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是嗎?」這是不想說了吧?神宮寺寂雷沒有追問,視線放回手中的書籍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不認為碧棺左馬刻會傳達錯誤的訊息,且出自軍人口中的證據同樣說明少年的隊友是多麼關心與擔憂對方。
但眼下並不是適合發問的時刻,等到晚些療程開始時再誘導提問也非不可。

見到神宮寺寂雷似乎沒有追問的打算,飴村亂數這才稍微放鬆些。
他並不想讓對方有更多針對自己情緒與態度有需要調整的理由,亂數覺得自己做的超級好,不需要再更多煩心事佔據他本來就鬧哄哄的腦袋。
他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不去在意在自己房間的男人在做什麼或者在想什麼。飴村亂數覺得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工作好好做完、等會兒用最好的偽裝應付完神宮寺寂雷,然後再也不要給那個男人開門。
飴村亂數覺得這種關係沒有必要了,他自己也能過的很好——喔、他還有他的posse呢,根本不需要與老頭子在這種麻煩的情感上繞圈子。
太煩了。
蟲子又在爬了,刺耳的嗡嗡在他的腦袋裡回響、翻動著,轉眼間就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緒又翻攪在一塊。接著煩人的蟲子鑽出腦袋使耳朵也有惱人的聲響,癢意順著脊髓往背後爬去。
神宮寺寂雷又在看他了嗎?不然為什麼他會無端爬上冷意,好像冰冷的解剖刀落在自己身上將被寄身的神經給挑出。
飴村亂數不敢轉頭去看男人是不是真的注視著他,他一點也不想在這種有可能發生意外的混亂腦袋下暴露更多自己的漏洞,那些蟲子正在裡面爬著。
然後爬上了視網膜,一段一段的,那些扭曲的線條在移動著、在飴村亂數手上的布料移動著,他的目光忍不住隨著那些小點移動,然後那些「蟲」在下刻爬到了他的手上——

「亂數君!」
吃痛聲讓神宮寺寂雷抬頭,他見到飴村亂數的表情因為疼痛瞬間扭曲,下意識過去按住對方想要硬拉的手,趕緊把還在運作的車機給關掉。
「別亂動,我幫你處理。」大掌按著相對嬌小的手,神宮寺寂雷在少年的耳邊說著便低頭去替他將誤用到上頭的線給小心挑著。
最初的錯愕過去,飴村亂數也感受到那直接穿過血肉熱辣辣的疼痛以及神宮寺寂雷拉著線時摩擦著皮肉的感覺。他死死咬著嘴唇以免疼痛讓自己發出太難堪的聲音,點了下頭後咬著另一隻手的手背,試圖靠這樣分散痛意。
布是不能用了,血像是紅墨水般在淺色的布料上綻開,與淡綠色的線條染在一塊像是朵小花。
但男人現在沒空去欣賞意外的美,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飴村亂數還冒著血珠的手上,少年的皮膚偏白更顯的傷口明顯。
「家裡有急救箱嗎?」
將飴村亂數的手與布料分開,神宮寺寂雷先用衛生紙按著冒血的地方朝對方問到,得到的是少年沈默的搖頭。
好吧,不意外。想來對方的認知中急救箱並不是必備的物資。
「沒關係,我包包裡平常都有準備。亂數君先在床上坐著吧,按著傷口,我先替你消毒。」
「寂雷,其實也沒有很嚴重。」他的模樣就好像自己其實是斷手斷腳,雖然傷口痛的感覺組織都在燒、在跳,但飴村亂數不覺得對方需要那麼緊張。
「沒有很嚴重?亂數君,這如果沒處理好傷到神經的話,你的手之後都會不好使的。」說教的口氣讓飴村亂數安靜了下,沒有再跟對方爭嚴不嚴重的問題。
他也知道對自己的專業來說手是多麼重要的工具,反正神宮寺寂雷是醫生,這類事情他說的算。
見對方沒有反抗,男人這才低頭處理他的傷口。他先將上頭細小的絲線都清除乾淨了才拿出消毒用的藥水塗抹在稍稍止血的傷處。
他能夠感覺到在抹上去的時候飴村亂數壓制住自己因為疼痛的慾望,微微抽動又抑制住,男人看著同樣染上血的袖口伸手就要去幫他把上頭的扣子解開。
但飴村亂數突然像是被電了下、猛然要將自己的手給抽回,被眼明手快的男人一把捉住手腕。就算亂數再怎麼掙扎,力氣也比不過神宮寺寂雷,反而扭的被捉住的部分微微發疼。

「放開!」
神宮寺寂雷小心的控制自己的力道免得真的將對方弄傷,但飴村亂數方才的反應就像是即將被自己發現什麼,他在驚慌、在心虛,沈下聲音的吼聲帶著惱怒。
男人看著沾著點點血紅的白襯衫,隨著少年的掙扎扭動弄成難看的皺摺,他總覺得那些還在蔓延、擴散,染成鮮豔的暗色花朵。
神宮寺寂雷覺得自己可能猜到了些什麼,但這樣的猜測讓他心沉了下來。
他相信飴村亂數不會做這種事,他該是過去最親近他、現在最能夠協助他的人,他知道飴村亂數的個性不會做出這種衝動的事⋯⋯他真的了解他嗎?
神宮寺寂雷困惑了,他看向飴村亂數,直直的望著,希望對方給予自己一個到底怎麼回事的解答。
但少年避開了他的目光,海藍色的澄澈沒辦法澆熄他的煩躁與不安,只會連帶掀起要將自己吞沒溺斃的巨浪。
嗡嗡、嗡嗡。
發現自己無法掙脫開,被揭開也成為必定的局面,飴村亂數終於肯安分下來,任憑沈默的寂雷替他將扣子解開、把皺巴巴的袖子往手臂上捲。
在理當白皙、宛如陶瓷娃娃的手臂上布上了神宮寺寂雷記憶中沒有的暗紅傷痕,數量不多,但最長的至少自掌心下一些直接劃到手肘的附近。
扭曲的紋路讓寂雷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他看的出來這些平整的傷口是藉由刀片造成了,這樣的受傷程度對方肯定用了不小的力道⋯⋯
嗡嗡、嗡嗡。
神宮寺寂雷有些無法置信的看向低垂著腦袋的飴村亂數,他真的了解飴村亂數嗎?為什麼他覺得現在的少年是那麼陌生?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我們可以談談,你不需要這樣傷害自己⋯⋯」
「談談?」
飴村亂數微微抬眼,忽然笑了聲,如同沒有感情的電子音的笑聲讓神宮寺寂雷陷入沈默。

少年抽回了自己的手,方才的掙扎早讓上頭薄薄的結痂裂開、連著手背上那些新製造出來的血洞緩緩的滲出血。他看了眼就移開目光,這些他根本不怎麼在乎,反正傷口這種東西自己會好。
又不是斷手斷腳,緊張個什麼。
「我們有什麼好談的?神宮寺寂雷,你難不成沒發現你跟我談了兩三個月什麼結論都沒出來嗎?」
男人的安靜讓飴村亂數又發出了笑聲,有些難聽,像是磨過喉嚨吐出的刮聲。飴村亂數突然覺得自己又有心情笑了,就算面前的傢伙露出擔心的神色,那也只是使他笑到腹部發疼的助興劑。
「⋯⋯能告訴我為什麼那麼做嗎,亂數君。」
「行啊,我就大發慈悲告訴神宮寺醫生——你可愛的小病患會幹出這種神經病的舉動全都是因為您啊!怎麼、榮不榮幸、開不開心?」
飴村亂數的口氣讓神宮寺寂雷緊皺眉頭,他試圖上前拉著少年受傷的那隻手卻遭對方直接甩開。他看向飴村亂數如今終於肯正對自己、坦蕩的露出厭惡的臉龐,天藍色的眸子直直的瞪著自己,這樣的情緒反而令寂雷移開目光。
「你問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本來就身為人類的寂雷是絕對不會懂的啊!你根本不需要懷疑自己的價值、懷疑自己和其他人類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身為人類的資格!」
飴村亂數突然就扯下男人的領子,掐住他的下顎使其無法避開目光,他吼著、原本低沈的嗓音更加沙啞,像是野獸的嚎聲。
「是的,仁慈的像是神明的醫生,你根本不需要劃破自己的皮膚去感受這樣的疼痛、不用看著血流下、去品嚐鐵鏽的味道才能確定自己是真的活著、自己是真的生而為人。」
他放開了神宮寺寂雷,不穩的往後踩了幾步才站好。
「神宮寺寂雷,你根本不需要在意自己是不是曾經被灌輸指令的人造物⋯⋯不需要在意自己情感的存在是否妥當。」

話語到了最後,原本像是野獸發狂的吼聲弱了下去。自己上次露出這副模樣是什麼時候?飴村亂數為自己的狼狽笑出聲,低低的、反倒像是某種動物的哀嚎聲,如今他又為自己的價值將自身狠狠的懷疑一次。
「⋯⋯別這樣,我會擔心你,亂數君⋯⋯」神宮寺寂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該拉著少年的手告訴他自己根本不會在意這些事情,還是揉揉少年的腦袋要他放下這些根本不需要的思緒,沒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的。

身體分明是和人類一樣的血肉之軀,飴村亂數卻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剖開腹部找出零件,一個個去看自己到底與人類有什麼不同。
飴村亂數覺得自己根本不用動手,面前的「醫生」早就以言語為刃,不知不覺將他肢解的破碎,翻出脆弱的內裡讓他無法控制自己。
「你會擔心?我不需要你的擔心也能過的好好的。」
「神宮寺寂雷,你告訴我啊!你到底是喜歡著我、愛著我,還是他媽的根本在憐憫我啊!」
粉髮少年按著自己的心口,嗡嗡聲作響,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都說了些什麼。過熱的腦袋無法思考只能順著最真實的情緒一同崩塌出字句,他覺得自己真的要窒息了。
「你越是這樣越是讓我感覺到我和你、和一郎、和左馬刻他們的不同。你不知道嗎?我不像你們一樣有足夠的時間明白愛與喜歡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什麼差別⋯⋯」
「你想要我慢慢適應,可你知道嗎?寂雷,你自以為拉好了距離能替我做引導,但你早就越過界了。你認為我們還有可能所以認為我該了解這些東西——你根本沒在等我,你只是用另一種方法逼我了解而已!」
太吵了、太煩了,既然他的失控已經被察覺那就這麼下去吧。
他一直在忍著,在中王區的時候、在神宮寺寂雷踏入他家的時候,但現在他已經不想忍了。
「為什麼不趕走你?我也很想啊,但只要我還對你這傢伙有一點點情感我就沒辦法放棄成為人類的機會啊⋯⋯」

神宮寺寂雷沈默了陣,他看著飴村亂數,那人天藍色的眸子比這陣子相處時還要透徹,讓他可以解讀其中的情緒:狼狽、疲倦、痛苦。少年說完這些話有些喘不過氣,一手撐在桌子上喘了幾口氣,寂雷覺得卸下所有偽裝的他看起來很累。
寂雷又伸手拉住飴村亂數受傷的那隻手,這次少年沒有反抗,隨他垂下眼看著交錯的傷疤,輕輕的撫著上頭微些的凹凸不平。
他放開了少年的手。
「如果我的愛對你造成那麼大的負擔⋯⋯那我願意放手。」
周遭的人都像看向山田一郎和碧棺左馬刻一樣,他也這麼認為的——飴村亂數和自己還會有機會。
但他忘了件事,他們不是並不是那位未成年就擔起重擔的孩子、也不是挑起整個橫濱組織的白髮男人。他們並不是一定要走上同樣的路,飴村亂數更不是理所當然要被自己拉過搖搖欲墜的繩索才能到平安的那端。
這不過都是一廂情願罷了。
他們都有自己各自的路要走的,不是這樣互相拉扯就能回到過去的道路,畢竟那已經是無法重回的事實、是他們無法走回只能回頭追憶的美好過往。

「我不會再這樣拉著你不放,按你所望,我不會再主動打擾你的生活⋯⋯亂數君,我不願再做一個令你不安的影子。」
神宮寺寂雷說的很平靜,要不是飴村亂數終於肯轉頭看他也不會發現男人方才還緊抓著自己黑色大衣的衣帶。
「⋯⋯但請別再為我這麼做了,這不值得,亂數君。」
飴村亂數總覺得自己沒辦法呼吸。
因為神宮寺寂雷給他的實在是太多、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回應,不自覺地強勢與過多的溫柔與暗示讓他喘不過氣,快要溺斃。
因為從生活有交集開始,他是第一個把自己當作應該尊敬的人、一位需要溫柔以待的傢伙,他讓自己體會到他與其他的「飴村亂數」是不一樣的、是有存在價值的。
神宮寺寂雷擬出了他被中王區所惡的人類之骨,夢野幻太郎與有栖川帝統在一塊塊的將他所缺失的情感與自我給完全填滿他的皮囊。
他早就不是中王區的飴村01了。
他早就有不容質疑、身為人類擁有的情感。

「神宮寺寂雷,我不是真的那麼恨你,只是你塞過來的東西太多了,我真的沒辦法負擔。」
「⋯⋯要說的都說完了,你能走了。」
逐客令。
神宮寺寂雷看著那雙疲憊的雙眸,微微張開的唇還想說些什麼,但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末了,他輕輕點頭,轉過身去整理自己帶來的東西,隨身讀物、筆記本、幾隻筆和多帶走一袋子的死寂與沈重。
沒有多餘的談話,他跟在飴村亂數身後走出只剩下一半「飴村亂數」風格的房間,看著走過的飯桌上頭本來粉色格紋的桌巾已經被抽掉、徒留幾乎可以看見自己面容在上的黑色桌面。
他被送到了門口,粉髮少年把門拉開,看著男人緩慢的穿好了鞋,終是願意踏出自己的領地。
他們都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飴村亂數這樣想著,手指抓在門板上用力的泛白,側過臉也已經看不見左手臂上如同裂痕的傷疤——那都被皺巴巴的袖子給再次掩蓋住了。
再過不了多久,這些疤會消失、神宮寺寂雷這個人會從他的生命裡消失,他們會成為兩條不會再有交集的軌道一路駛向彼方,只有在回頭時才會想起當初的好。

「寂雷。」他看著男人的背影呼喚道,他見到那人僵直了背脊似乎在躊躇到底要不要轉身,手指還搭在電梯按鍵上遲遲未按下。
「想怎麼做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已經不是你的戀人、更不是你的患者。」
「不要再讓我見到神宮寺醫生了,神宮寺寂雷。」
長髮男人聞言還是扭過頭,對上飴村亂數坦然的目光,而後,他輕輕點了頭,按下電梯按鍵看著自下而上跳動的數字。
「⋯⋯我明白了。」

一直到電梯門關上,冰藍色眼眸的注視消失在門後,飴村亂數才將家門拉上。
喀的聲,終歸寂靜。